《二殿下为何这样》吴江夜雨

5、秋衣 李克柔阴沉

　　秋分已过，寒露迫近，应天城里秋色渐浓。

　　在清晨浸润着凉意的空气中，林知数走出客栈，想到街上添置些日用品，顺道再看看换季的衣物，但刚出门便与一个陌生人撞了个结结实实。

　　“哎呦，”林知数一个踉跄，但立即被一双修长白净的手扶稳。

　　“真对不住，这位姑娘，没撞疼你吧？”是年轻的男声。

　　“没关系，不防事的，我无碍。”

　　她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着月白色长褂的白净公子低头带笑，听到林知数说话后，便笑得更开怀了，惊喜道：“姑娘是镇江口音！”说罢便换上镇江方言：“他乡遇故知，真是古今一大妙事，你说呢？”

　　林知数听到熟悉的乡音，也情不自禁地笑着用方言说：“公子也是镇江人，真是缘分。”

　　“我来应天好些年了，此地虽与镇江不远，但口音明显不同。所以方才只听姑娘说了两句话，便一下子就能听出来。”那公子手摇折扇，似是无限感慨，“听姑娘说话就好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林知数只赞道：“公子好敏锐！”便不再言语。

　　这人在客栈门口与她相撞，还碰巧是老乡，着实有些可疑。但又如此热情地同她讲家乡话，令她没办法冷淡离去。从小到大孤孤单单的经历，让林知数对所有愿意同她热情讲话，愿意听她说话的人都心怀感激。

　　“这有什么的。”那公子挠挠头，又问，“姑娘几时来的应天，所为何事而来？”

　　见林知数迟疑不语，他便合拢折扇敲了一下自己额头：“瞧我，还没介绍自己呢，在下于明浅。姑娘叫我明浅就好。”说罢团团一揖。

　　“我叫秋娟，刚到应天，原本是想投奔亲戚，不巧没找到，因而马上就走啦。”

　　来到应天的第一天，林知数就给自己取好了假名，终于有机会说出来，此刻心里不禁想，倘若春娟知道了这个假名，定是要嘲笑自己毫无创造力。

　　于明浅奇道：“秋娟姑娘怎么孤身一人前来投奔亲戚？既然投奔不成，姑娘又要去到哪里？”

　　林知数没有理会第一个问题，只是说：“亲戚来信说搬到常州府了，我便过去找他们。”

　　于明浅张口还想说什么，却被走过来的客栈伙计打断。那结巴伙计弓腰走到林知数面前，指着前方不知何时出现的马车，满脸堆笑：“客、客官，您、您让叫的马车到了。”

　　林知数心知这是来替她解围的，了然地从兜里掏出铜板丢给伙计，然后快步向马车走去，回头扬扬手：“有幸遇到于公子，但真不凑巧，我的马车到了，咱们日后有缘见到再详谈。”

　　于明浅看起来不疑有他，也笑着挥手，同时热切地用镇江方言喊道：“秋娟姑娘慢行，见到就是缘分，等着和姑娘再见面。”

　　林知数让马车停在一间成衣店门前，掏出几个铜板，打发车夫离开。等她买好衣服布料出门时，马车竟然仍停在店门口等她，一动未动。

　　林知数愣了愣，只见马车窗帘掀起一角，露出李克柔目无表情的小半张脸来。

　　她只得又登上马车，在李克柔对面坐下。

　　“殿下今日不忙？”

　　“我的人同别人在客栈门口拉拉扯扯地攀同乡，本王就算再忙，也只能过来先整顿内务。”说罢面色阴沉地一笑：“没想到应天府有这么多镇江人，一出门便能撞见一个，也真神了。不如本王给你建置一个同乡会，嗯？你是镇江哪个乡里的？我寻访的时候特地留意一下。”

　　林知数听着这一大串絮絮叨叨的挖苦，心里只觉得既无奈又好笑。

　　“您误会了，我们真是偶然间撞见的，而且我跟他没说什么，客栈伙计就在旁边，他可以作证。”

　　李克柔转过脸去不看她：“伙计听不懂镇江话。”

　　见他这个别扭样子，林知数强忍着笑意，把自己和那于公子说的每一句话都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李克柔听完了依旧别过脸去不看她。

　　她只得蹭过去坐在他身旁，把脸凑到他面前，直白又恳切地表忠心：“殿下也说了，我是您的人。除您之外，知数在这世间没有任何别的倚仗，也没有任何牵挂。我对您岂会有二心？”

　　李克柔听了这话，低头几不可见地笑了一下。“谁怀疑你有二心了？我是让你懂得时刻提防别人。你不是不知道本王办的是什么差。这应天城对大多数人来说是座锦绣城池，但对你我而言则是个如履薄冰的险境，这点还需要我再重复吗？”

　　“是，我记住了。我会更加小心的，请殿下放心。”

　　他好似还是不放心一般，又嘱咐道：“若日后再碰见那人，你告知客栈伙计即可，我自会料理。”

　　“是。”林知数做出一副乖巧的神情。

　　“嗯，刚刚买什么了？”李克柔突然转换话题。

　　林知数把手上拿着的衣衫布料在马车里的软凳上展开，“不知道还要在应天待多久，便添置了几件秋装。应天的成衣太贵了，便又买了几匹布料回去，打算自己缝制几件。”

　　“还要待上小半个月，不知道的安排以后尽管问我。”他伸手摸了摸那些成衣和布料，“直接买成衣就好，或者挑好布料让店里的裁缝量体制衣，银子我出。你的手是给我打算盘的，不要给针线扎坏了。”

　　林知数如何听不出这是好意，连忙道：“谢谢殿下。”

　　李克柔的心情比方才好了不少，兴致盎然道：“像这番换季的光景，市井百姓之间会问什么？”见林知数眨着一双大眼睛，不解地望着他，又解释道：“比如问是否备好秋装之类的？”

　　原来他想到了在无锡县衙的那个晚上，林知数温柔地笑了。

　　她抬起头想了想，“亲戚街坊见了不太会问这个……自己家里呢？”她的经验也不多，只想起姑姑未出嫁时每逢换季都会给小小的自己置办秋装，米店老板娘也给自己的一双儿女采购布料、缝制衣物，有时顺带给自己也缝上两件，便接着说：“自己家里也不这样问，都是直接上手给家人置办好了。”

　　李克柔点点头：“嗯，我不知道这些，有的地方考虑得不周全，你生活上有需要置办的，随时跟我讲。我要回衙门了，你还想去哪里，直接和车夫说就好。”说罢便在那堆衣服布料上轻轻拍了两下，掀帘下了马车。

　　林知数又觉得他在拍自己的肩膀。

　　她让马车停在了夫子庙前，这里是应天城最繁华的商业区，她沿着街道一路逛过去，只看不买，东瞅瞅西望望，最后停在了一家驿站门前。

　　过了半晌，她走出驿站，把一封信塞进衣裳前襟，又在道旁买了些糕点，回到夫子庙前上了马车。

　　夜晚的客栈里，她拿出信件，一边看一边不由得皱起眉头。

　　是小奚的来信。他把逼婚一事告知了田四维，但田四维也没提出什么良策，只是劝说小奚离开无锡。林知数知道田四维的难处，他已经因为追讨欠款与全无锡的乡绅富户发生龃龉，势必不愿再另起事端与他们为敌。

　　小奚已下定决心从无锡逃走，因为事情变得更糟糕了。赵举人的女儿越来越疯，放出话来如果无法与小奚成婚就上吊自尽。赵举人又找到小奚，警告他要认清形势，尽早入赘进赵府，如果胆敢逃婚，就算逃到天涯海角，赵举人也要把他抓回来不可。

　　林知数在屋里无意识地绕圈踱步，一只手汗津津地把信纸抓得皱皱巴巴。一定有办法的，她喃喃自语，一定有办法的。她突然想起小奚在镇江有个青梅竹马的邻居姑娘，如果当年他俩成亲便没有今日的麻烦了。

　　思及此处，她灵机一动：如果当下有个姑娘能与小奚假装成亲就好了！这样就彻底断绝了赵家的妄想。

　　可是到哪里去寻这样一位姑娘呢？

　　小奚孤身一人在无锡，白天在私塾糊口，夜里看书备考，本就不认识几个姑娘。就算是认识，那姑娘也未必愿意牺牲自己的清白，帮助小奚脱困，更遑论还要面对赵府的怨恨与威压。就算姑娘自己不害怕，她的家人朋友也绝不愿意沾染这样的麻烦事儿。

　　怎么会有这样一位姑娘呢？

　　林知数蓦然一拍额头，她的思路一瞬间清明起来。

　　她立刻挥毫回信。她要小奚做好准备，三日后，她就回到无锡，亲自出马，与小奚完成这场虚假的成亲。

　　林知数把写好的信纸封好，装在外衫前襟里，打算明天自己带到驿站寄出去。做完这一切，她又招呼结巴伙计进来，请他转告李克柔，这几日自己想回无锡一趟。

　　她知道李克柔必不会放她独自回去，好在姜侍卫会在三日后送诚王的赈灾宪令到扬州，这样一来自己便可与姜侍卫他们同走，途中她停在无锡，姜侍卫则继续北上扬州。待他从扬州办完差时，在无锡接上林知数一同返回应天即可。

　　如此一来便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当她身在无锡时，身边不会有李克柔的耳目。这场假成亲，她不打算告知他，无论是成亲本身，还是其真假与否，她都不打算说。她心里清楚，如果知道她有了这样世俗的瓜葛，李克柔必不会高兴。

　　林知数靠坐在床上，在夜色中轻轻抚摸装着信封的外衫，在心里默默盘算，等成亲礼成，她便立即与小奚撰写合离书，一式两份二人随身携带，不为彼此后来的日子增添麻烦。这个成亲典礼，仅是用来做给赵举人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