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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谢府 他伸出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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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林知数第一次见到朱红金钉大门敞开的谢府,看上去比县衙正门还要宽上一半,门内是雕刻着各种吉祥瑞兽的琉璃照壁,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闪光。
李克快步上前,一把拉起在门前跪拜的谢老军门。
“谢叔叔是要折死我了,何苦这么为难侄儿呢?我受您一跪,怕是要给您磕上三个响头才算完。”
谢老军门面容黝黑,白发苍苍,一道疤痕从右眼眼下横亘至耳畔,沉默诉说着青年时的刀光剑影。他挺直脊背,老迈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拍了拍李克柔的臂膀,“你自小体弱,如今看结实多了——万岁爷身子骨如何吗?”
李克柔也笑了,却没有回答问题,只说:“侄儿长大了,朝廷的差事担在肩上,身体不好怎么扛得起来。”
他又回身指指田四维和林知数,维持着风度翩翩的姿态,“谢叔叔,您见我带着知县来,应当知道所为何事。我先替这两个不知轻重的东西道歉,他们来了几次,因着一直没见到谢叔叔,故而反复叨扰,实在该罚。”
说到这里,他自己又破颜笑了:“京城都传侄儿的府邸高门难入,进出严苛,如今一看,还不及谢叔叔府邸一成。”
谢老军门听出他的话外之音,并不恼怒,颔首道:“我知道你所为何事。”接着叹了口气,像是在讨饶,又像是在陈情:“老夫十三岁起便跟着皇上,对朝廷的忠心日月可鉴,但现如今府上确有难处,这里人多口杂,请王爷步入内室详谈。”
李克柔躬身:“侄儿正有此意。”二人遂一前一后向内院走去。
这时,一位贵妇人扭动着窈窕腰肢走来,带来好一阵香风,热情地招呼林知数与田四维在正厅坐下,唤来家仆为他们看茶。
谢老军门的原配夫人去世不久,这位是刚扶正的继夫人。
继夫人年轻伶俐,先是恭恭敬敬地与田四维客套,待谢府管家过来招呼田四维,自己便坐在林知数旁边同她说女子之间的体己话,又抱怨自己头发干枯(林知数从没见过这般黑亮的秀发),又讲夏天潮湿首饰不好护理(林知数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两只手腕上的十个金镯子)等等。
这一番寒暄让林知数精疲力竭,频频伸头向后堂望去,只盼着李克柔赶快出来,他们好打道回府,她实在应付不来这精致夫人的体己话了。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只见李克柔一人款款走进厅内,谢老军门却不见踪影。
他对那继夫人与谢府管家笑道:“想必是刚刚在太阳下站了一会儿,谢叔叔气喘的毛病有点儿犯了,本王已扶他到榻上休息——行了,我这就请辞了——你们好生照顾谢老军门,他是国之柱石,父皇时刻顾念着谢府,你们尽好本分。”
他一口白牙将一字一句咬得极清晰,脸上却始终带着笑。说罢也不等对方反应,扬手一挥就往外走。
田四维和林知数听得他这语焉不详的话语也是一头雾水,只能快步跟上。
在他们身后,谢府一众亲眷家仆跪了一地,继夫人与管家对视一眼,眼中俱是惊疑不定。
回到马车上,李克柔脸上的笑意悉数褪去,他嘱咐二人:“谢府的欠款不必再催,一月之内自有进展,你们盯好即可。本王还会在无锡停留三日,无需额外侍候,还有催缴困难的富户,尽数告知于我。”
林知数道:“欠款最多的就是林府,还有王老太爷家欠四十八万两,赵举人家欠十一万两,前任知县钱太爷家欠三万两,其余皆是小数。哦,他们三家都未曾给灾民舍粥,也都曾追打灾民。”
“哼,”李克柔轻笑了一声,脸色又生动起来,看了林知数一眼。“我知道了——田四维,你这个管算账的衙役找得好,脑子清楚。”
田四维略显紧张地低头瞥了一眼林知数:“谢殿下夸奖。”
林知数见他夸奖自己,胆子大了一些,小心翼翼地问:“民女还有一问,求殿下解惑。”
“问。”
“不知那谢府的欠款如何会有进展?”
诚王却浑身卸了劲,脊背往马车壁上一靠,合上双眼,像是突然之间累极了。
“你自会知道。”
几日后,无锡县衙右库房。
深夜,一灯如豆,林知数正埋首书案,只见少女纤细的左手五指打着算盘上下翻飞,劈里啪啦的声音在暗夜中分外清晰,同时右手在账本上飞快记下数字。身后堆着一人多高的卷宗。库房的空气中无数细小尘埃在空中缓慢旋转着。
突然,她听到吱呀的开门声,抬眼朝门口看去。
竟然是李克柔缓步走来,一双点漆瞳仁炯炯望着她,在昏暗的库房里仿佛两颗发光的黑宝石。
见少女讶异中要下跪见礼,他轻声道:“免礼。你算你的,我过来看看罢了。”
林知数心道你这一尊大佛在这里,我怎么好意思自顾自地干活儿。于是放下卷宗,绞尽脑汁想怎么奉承两句。
但她实在不精于此道,憋了半晌,鬼使神差地憋出来一句:“殿下明日就要启程去应天府了,行李可都收拾好了?”说完她恨不得抽自己两嘴巴,人家是亲王,仆从如云,大概都不知道何谓收拾行李。再说亲王的行程事务,哪里轮得到自己一个衙役多嘴。
没想到李克柔只是微愣了一下,并未责怪,平静道:“大概是收拾好了,我没过问。”
林知数赶忙道:“民女多嘴了,殿下别见怪。”
“没怪你。市井之中送行都是这般问的么?还会问什么?”他倒是起了兴致,端坐在书案前的硬塌上,一条长腿支起来。
她支起下巴想了想,“还会问盘缠够吗?几时回来?衣服带了吗?”
李克柔点点头。
林知数不由得好奇,“那庙堂之上的人送别都会做什么?”
李克柔也抬头想了想。
“会摆酒,会作诗,会折柳。”
林知数终于找到奉承话的切口,赞道:“王公贵族果然与市井百姓不同,高雅。”
李克柔却露出一抹讥讽的笑:“谁不想阳春白雪、吟诗作画。魏晋王戎丧子后说‘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我看他大误。市井百姓每日奔波糊口,哪里来的作诗功夫。要本王看,问盘缠衣裳、归期几何,反倒比天家贵族的送别更有人伦感情一些。”
拍马屁又拍到马蹄子上了,林知数哑然。
李克柔仿佛也意识到自己讲话过厉,换了个话头,“我问田四维了,他说你原是镇江林侍郎家的。”
林知数惊讶于他会向田太爷打听自己,“是,民女是镇江林家的旁支,不到五岁父母都病死了,姑姑抚养我长大的,后来姑姑远嫁到晋阳了,再后来……林府……”
林知数停了下来,不知道怎么继续说下去。
“再后来林府抄了。本王抄的。”
林知数沉默。
诚王探身过来,一双本就炯炯有神的瞳孔愈发闪着锐利的光。“林知数,你是个落难的官家小姐。为何还在这里算别人的账、抄别人的家?”
“殿下见过吃不饱饭的官家小姐么?”林知数面色平静,“姑姑出嫁之后,民女在林府失去倚仗,被本家视为负累,一直吃不饱饭的。”
“在县衙里……我至少吃得饱饭。”
没想到李克柔丝毫不感到惊讶,只是颔首,“嗯,与我的人回禀的一样。”
他找人查自己的身世?他去镇江了?自己一个早就被抄家的宗族旁支,哪里值得他一个当朝皇子遣人去查?林知数惊惧不定地望着他。
“虽然不知殿下为何查我,但民女的身世没有什么不能让您知道的。姑姑在时,我在林府读过私塾,会打算盘,姑姑远嫁后,我就在林府旁的米店帮人算账养活自己。林府被抄了,我逃到这里。田太爷待我极好,从不因我是个女子而轻视我。”
说着,她的双眸渐渐溢出泪光,在烛光下氤氲闪烁着,放在书案上的双手微微发抖,“田太爷信任我。我一定竭尽全力将差事办好,报答他的知遇之恩。”
从镇江到无锡,林知数以为她已经把年少时的记忆和故乡的一切尽数抛在脑后了,她不是一个喜欢回忆过去的人,但今夜被李克柔问起,她仿佛一瞬间又回到林府那间潮湿阴暗的角房里——她少年时居住的地方,心脏仿佛被丢在幽深冰冷的井水中,不得不用一只手按住另一只手,好让它不再发抖。
李克柔看到她的手,脸上似有懊恼之色。他伸出手来,像是想给她一些劝慰,却最终只是轻轻拍了两下书案,收了回去。
“你不恨林府么?好歹也是自己族里的孩子,饭都不给吃饱。”他顿了顿又道:“那姓林的带着小儿子来京城见过我,那小儿胖的,在肚脐点上灯芯本王看能十日不灭。”
林知数被他突然之间的狠毒吓了一跳,随即又想到他原本就是朝野皆知的刻薄寡恩,说出这话也没什么稀奇。只不过今夜在静谧的县衙内,他闲适坐在她面前,且没有旁人战战兢兢地衬托皇子威严,于是一时间竟忘了他的本来面目。
林知数想,他真的在人肚脐上点过灯芯吗?
“我恨,但不是为自己。在米店帮工时,米店老板娘待我很好。后来林府的一个子侄想强纳她女儿为妾,她女儿被逼无奈上吊自尽了,之后老板娘也疯了。米店关铺了,我这才来到无锡。所以我替被林府欺压过的平民百姓恨,恨不得殿下早些来抄他的家。”
李克柔微笑起来,轻声说:“好,有见地,有胆识。可惜啊,文武百官中竟没几个人有这般见识的。”
他突然之间话锋一转:“田四维跟本王说,你是全县衙算盘打得最快的,脑子也好使,几百户的欠款明细看一遍就能记住。”
“田太爷谬赞了。”
“你今夜就收拾行李,本王已经跟田四维说过了,明日你与本王一同启程,去应天。”李克柔陡然站起身来,长袍广袖长身玉立,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林知数惊呆了。
她微微张口,不知道事情怎么突然就到了这一步,自己怎么就要跟李克柔去应天了?
“省府的账簿更加糜烂,但官府乡绅盘根错节,他们做出来的账我信不过。”见她表情呆滞,李克柔耐着性子解释道。
“你不要害怕,我会待你比田四维更好。”
“你不相信本王?”李克柔眯起眼睛,语气也变得危险起来。
林知数终于反应过来,连忙跪伏于地,“我自然相信殿下。”她脑中转得飞快,怪不得李克柔要查她的底细,原来是要看自己出身是否清白,与世家大族有无瓜葛,是否可以为他所用!
此时此刻,他已经把她查得一清二楚,在这样一位当朝皇子面前,她一介布衣还能推脱什么呢?更何况,李克柔已经知会过田四维,如果她坚持不去应天,而是想继续留在无锡县衙办差,怕也是不能了。
林知数跪在地上,深深叩首。
“我愿追随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