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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入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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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先生背着手转过身去,方多病在案下展开纸团:“散学莫逃,蛩戏候君。”
他与递纸条的人对上眼,点点头。先生转过来,他忙抿嘴压下嘴角笑意,正色看着书籍。他先天不足,小时候都在家里请先生,能走动了才上国子监结识了同窗朋友。爹娘担心他,每日都是乘轿往来,在学府闲余时听同窗聊起散学后逛街、看斗鸡杂耍、斗蛐蛐,艳羡得不得了。工部侍郎之子刘午听他从没玩过这些,讶异得不得了,揽着他的肩膀说要带他去见识见识。
课后他推脱明日月纪,要留在学府里和同窗温书,没随轿回去,偷溜上了街。他挑的蟋蟀挑败所有世家子弟的战将,一个劲地乐。
“你这比我的蟋蟀王还厉害!简直是蛬中李相夷!”
“不许这么说李相夷!”方多病急了,“他才不是蟋蟀!”
“我当然知道!我的意思是它太厉害了!”
小孩正唧唧喳喳,一个蓬头垢面的人抓住方多病肩膀,双手微微颤抖着掰过他的肩膀,“小宝,总算让爹见到你了……长得真像啊……”
“我不认识你!”方多病挣扎着,却挣不脱大人的禁锢。
“我是你爹,单孤刀。”那人眼底热切,“天机山庄的人把你藏起来,不让我见你。你娘是何晓兰……很小的时候你还见过我,记得吗?”
“你谁啊!他爹是户部尚书!”刘午掰着他的手,“你放开他,我叫人了啊!”
刘午放声大喊,他随身带了几个家仆,周围市井百姓听到呼声都围过来救小孩,刘午带着方多病趁乱而出,跟爹说了刚刚发生的事,挨了顿训,工部侍郎便让人把方多病护送回天机山庄了。
这一遭可把何晓惠吓得魂飞魄散,替方多病告了假,说什么也不让他出天机山庄了,连带着方则仕都被骂得狗血淋头。
方多病只好在庄内跟着小姨的先生听学。小姨是文武双修,何晓惠跟他商量,若是不想上剑道课,可以让教书的先生单独再给他上。方多病一听就犯倔,说不要,就要和小姨上一样的。
方多病年纪比何晓凤小,读的书比她多,在文学上艳压她一头,因此何晓凤更喜欢习剑术。何晓凤在剑术课上嘚瑟地在方多病面前挽了个剑花,满脸眉飞色舞都在说“如何呢”,见着小包子脸一鼓,不要命地练起剑来,又怂怂地认错了,“好嘛,小宝你别生气了,是小姨错了。”
何晓凤毕竟年龄比方多病大些许,两人又都仰慕李相夷,很快和好如初,玩闹起来说个不停。
“要是能拜李相夷为师就好了……”何晓凤手里还在来来回回挽剑花,两眼一瞪露出个恶狠狠的表情,“都怪这单孤刀!丢人现眼!连带着天机山庄都蒙羞!谁要跟他沾亲带故!”
方多病听了没说话。那日回来路上,刘午跟他说京城天子脚下这样的人贩子也有不少,都是一个说辞,不必放在心上。方大人和何堂主把你当心肝捧着呢,你肯定是他们亲生的。
可是他怎么知道二姨的名讳。
入夜,方多病偷偷跑去二姨房间。二姨故旧遗物都妥帖保存着,一如生前。他在画像前上了三炷香,翻看着二姨墨宝。二姨喜欢记下所见所闻,册中画有一个束着高髻的男子,面部轮廓硬朗、鹰钩鼻,眼神深邃。
那人却披头散发、蓬头垢面。
……这样的人,是李相夷的师兄,他的亲生父亲。
55.
方多病身躯猛地一颤,睁开双眼,调整着急促的呼吸。几日未眠,还以为能睡个好觉。他下了床,推开窗。窗外青松翠柏,鸟儿啼啾。山中无岁月,唯有清风入林。他总要给自己找点事干,前几日敲了阿飞书房,拿了几本书。笛飞声下山后,此处便只有他一个外人,更不敢随意走动了。
这间屋子是芩婆用来堆放杂物的,置有床榻,不难猜出以前是谁住的。漆木山前辈下葬后,他还是殓了单孤刀的尸骨,也算是偿还生恩了。
有人叩门,他还当是芩前辈来提醒他起早用饭,转头呼吸猛地屏住。
“下山。”李相夷看了他一眼,收回视线,虚掩上了门。
56.
笛飞声传信告知角丽谯一行人入了宫,看来母痋就在皇宫。
偏偏是皇宫。
方多病潦草梳洗拾掇完,师娘收拾好了包袱。他的马在远处就弃了,笛飞声骑走一匹,只剩下方多病那匹。
“路上小心点。”芩婆把包袱挂在马鞍上。
“知道了,师娘。”李相夷牵着缰绳,看向方多病,往马背扬了扬脸。
“芩前辈,保重。”方多病踩着马镫上马,自觉地把脚退了出来。
李相夷手抓鞍桥,足尖一点,已稳坐方多病身后,双臂从他身体两侧伸出控缰,微微前倾,双腿一夹马肚,催动马匹。
方多病整个背脊都贴合着李相夷的胸膛,略显僵硬地绷着,只能感知到马匹的起伏和身后之人的动作,连李相夷的心跳也通过骨骼和肌肉敲在他的脊梁上。
“你踩住马鞍。”李相夷在他耳边说,拽了下缰绳放缓速度。
方多病双腿悬空久了,酸得微微发颤,抓着鞍桥摸索着找马镫,怎么也踩不进去,眉头一皱嘴角一抽跟自己置起气来。李相夷的腿从外侧轻轻拢住他的脚踝,扣了进去。
到了山脚小镇,两人才换了两匹马,一直到夜色降临,才找了个客栈稍作歇息。
在云隐山这段时间,方多病都没和他同桌用膳过,一时还没想好,小二已经招呼着“两位客官这边请”,斟好了两杯茶。李相夷自顾自地落座,方多病觑着他神色,在对面坐下。
李相夷点了几道菜,“问他要吃什么。”
小二向来察言观色,只依言问方多病,“客官还要加点什么吗?”
“不用了,就这些吧。”方多病道。
李相夷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宫禁拦不住他,但这和看昙花不是一个性质,他需要找个由头进宫,而且不能是以四顾门门主的身份,得想个能自由行走的身份。
两人沉默寡言地吃完一顿饭,各自回房,李相夷推开房门。
“李相夷……”方多病叫住他,警惕地看了周围一圈,担心人多眼杂,抵住他半阖的门挤了进去,掩上门,“你是准备入宫吗,你打算怎么入宫?直接闯进去,伪装成我的随从,或者以侑州匪乱、女宅案证人的身份入宫?还是你有别的考量?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我都可以。”
“方多病,你的目的为何?你甘冒奇险带我入宫,究竟是为了什么?”李相夷质问道,眼神冷静得出奇。
不为什么。
可这听起来太像假话了。
方多病微微垂眼,再次抬起,“让四顾门门主李相夷欠我的人情。”
李相夷向前迈了半步,逼视着他,“那你是否已准备好承受计划失败后身败名裂,甚至累及家人的后果?”
一旦计划败露,他们的行为会被定性为 “内外勾结”、“图谋不轨”,是十恶不赦的重罪。
方多病连日奔波,眼下青黑,与眼睫打下的阴影交叠在一起。李相夷缓和了语气,“更何况我需要可以在宫中自由行走的身份。”
“我会想办法的。”方多病飞速思索着,“我与工部侍郎有些交情,宫内正在动土,可以让你以工匠身份入宫,如此一来还能名正言顺地在宫中走动。”他恐怕还得让方尚书寻些宫里事务参上一参,好让自己也能在宫里有名头走动。
李相夷没有拒绝,“早些休息吧。”
57.
方多病要进奏陛下,李相夷以工匠身份入宫,两人只能分头行动,各自进宫。
方多病奏禀圣上侑州匪乱、女宅案,还说了些四顾门巡视的场面话,“臣此番四顾门之行所见,门中上下,确以门主李相夷为尊,然其行止,未见悖逆。门下所理之事,多为调解江湖纷争、缉拿不法之徒。至于李相夷此人,武功虽高,却未见养士自重之心;声望虽隆,亦无非分之举。臣观其言行,心系者江湖安定,并无僭越之志。”
“朕知晓了。”陛下听罢,放下茶盏,“方卿,经过女宅一案,昭翎一睹方卿谋略、勇义过人,才知晓先前都是误会。既然方卿婚事未许,不妨再考虑一下。”
难怪没有为难他,原来是昭翎替他说了些好话,陛下又想重提婚约。方多病恭敬交叠于身前,出了一身冷汗,“殿下抬爱,臣愧不敢当。女宅一事,乃臣之本分。殿下明珠玉露,前番婚事已了,若再提及,只恐坊间流言纷扰,有损殿下清誉。那便是方卿万死难赎之罪了。”
“方卿啊方卿,你这个人,很有意思。”陛下叹道,“先是给朕交了一份处处维护李相夷的‘公道’奏报,现在,又来回绝朕的公主。”
“臣不敢,臣自知愚钝,此生别无他愿,惟愿尽忠报国,死而后已。”方多病向御座深深一揖,沉默躬身。
“既然如此……”陛下道,“最近宫内猊天吼出没,人心惶惶。猊天吼杀人案屡出不止,多年前还有件与之相关的失窃疑案。方卿聪颖过人,或可破此悬案?”
“谢陛下,臣定竭力所为。”方多病领任退下。
每次觐见都少不得一番交锋。方多病出了殿,神思疲惫,刚下台阶,便有在此等他的公公迎上来:“方大人,贵人有请。”
“……哪位贵人?”方多病眉心微蹙,心下祈祷不要是那位。
“昭华殿那位。”公公笑得慈祥。
58.
昭翎回宫才知晓退婚一事,天塌了。方多病进宫之前,她听说这病秧子要来就逃出宫了。她逃婚在先,方多病提出既然公主不愿意,不用强人所难,还引咎辞职,称入了江湖也会留心寻她。父皇允了退婚,擢他为监察御史,履职之余一并探查她的踪迹。
谁能知道,指婚还真给她指到了一个自己喜欢的人……
听说方多病进宫,昭翎特地让人去请见,她一定要解释清楚先前所做所为只是因为她不想成为政治联姻工具,如果是方多病的话,她愿意的,非常愿意!十分乐意!
“殿下,方大人到了。”内侍在帘外禀报。
方多病隔着珠帘行礼,“臣方多病,参见公主殿下。”
“方多病!”昭翎掀开珠帘从内室出来,“不必行此大礼,本宫有话对你说。”
方多病直起身,目光垂落在她身前地面。昭翎捏着手,“之前是我任性妄为,现在我知道了,认识一个人一定要自己亲眼去见,不能从风言风语里认识。方多病……”
“感谢公主在陛下面前替臣美言。”方多病温和而果断地打断她,“臣心有所许,便再难许其他。”
"心有所许……"昭翎愣愣地看着他,眼泪涌上眼眶。
“非关殿下,只关臣之本分与志向。”方多病道,“殿下厚意,臣愧不敢当。”
“再怎么说,你也于我有救命之恩。”昭翎忍着泪水道,“若是往后有什么需要本宫帮忙的,尽管说。我听说父皇让你去查猊天吼失窃疑案,你……你多加小心。”
“多谢公主。”方多病微微点头,“那臣先告退了。”
58.
方多病从昭华殿出来,天边一片金灿,落日悬于檐角,殿宇沉入偌大的阴影。一来一去没想到耽搁了这么久,也不知道李相夷那边是否顺利,自己能不能帮上什么忙。他揽下了猊天吼失窃疑案,接下来数日都将忙于此事,还是得同李相夷说一声。
工部侍郎刘午早先告知他工匠安排居住在皇城内、宫城外的缮宜坊。方多病沿着甬道从西直门出了宫,猝不及防被捂着嘴一把拽进树影下。他嗅到熟悉的皂角味,扣着那人的手臂放松了力道。李相夷?
“我还当你是被什么牵绊住了,原来是去私会去了。”李相夷低着声音,强压着怒火。
他久等方多病不来,还以为他面圣出了什么岔子,潜入宫才知他被传入昭华殿。
方多病温热的吐息捂在他手心,柔软的唇瓣轻蹭了一下,李相夷松开手。
“我只跟她说了几句话就出来了,”方多病解释道,“真的!我跟她隔了有半丈远呢!”
李相夷自然也听说了他在殿上再拒婚约被指派去查宫内一桩悬案的事,稍微熨帖了些。
光线昏暗,方多病只能看见他幽微闪动的眸光,“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李相夷轻轻“嗯”了一声。
“你那边怎么样了?”方多病问。
李相夷这没什么进展。角丽谯他还没见着,她势力甚至渗透到朝廷了,宗政明珠只是她的一枚棋子而已。夺天冰那夜他见过的几人皆以工匠身份混了进来。李相夷道:“没什么动静,他们只能确定母痋在宫内的大概位置,就在行将动土的废园。”
“废园?陛下让我去查的失窃疑案也发生在废园。”方多病无意识地捻动着右手手指,“这么巧?这废园原是先康贤太后的居所,后常有宫人失踪,发现的时候就剩一团血肉,还有人看到长着两个脑袋的怪物。久而久之这里就废了,夜巡的护卫都要避开此处。宫中还有关于极乐塔的传说……传说这个极乐塔,是光庆帝为了求子而建造的,可不知为何,一夜之间凭空消失,它原来所在之处,连块瓦片都荡然无存。”
太多的巧合堆砌在一起,那就不是巧合。
“正好入夜了,我去废园探查一下。”方多病道。
“我也去。”李相夷道。
59.
夜里宫闱严查进出宫者,好在废园无人看守,李相夷带着方多病翻越宫墙而入。
若不是为了套取情报,李相夷完全可以在宫中来去自如……方多病咋舌。
废园荒草丛生,假山环绕,白日尚好,入夜了连宫灯也没有,黑漆漆的。
李相夷掏出火折子吹亮,还好他见着缮宜坊火折子这么多,随手顺了个出来。
冬夜寒意凛然,方多病打了个寒噤,李相夷一把抓住他的手,一股暖流沿着手腕向全身流传,一会都暖乎了。
难怪这人就算在冷水里泡了那么久,身上还是温热的。
废园处处都是假山怪石,着实森然得有些渗人了。方多病也不知道从何查起,只能拉着李相夷在此处乱转。两人沿着石径转过一块山石,眼前一个张牙舞爪的阴影骤然压了下来,方多病惊得一声“呜哇”,李相夷肩膀撞了撞他。
定睛一看,只是一棵枯木。
“好端端的在这里种棵树干什么!难怪是废园,会不会看风水啊。”方多病惊魂未定地抚了抚胸口,李相夷肩膀贴着他一言不发,手倒是还攥得紧紧的。
素来疾步如飞的四顾门门主进了废园后就走得慢吞吞的。
“啊!”方多病突兀而短促地大叫一声,李相夷果然反应迅速地贴他更近了。方多病没忍住低低笑起来,“你怕鬼啊?”
李相夷略带警戒地扫他一眼。
“我不笑不笑……”方多病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右手往下一滑,穿过指间与他十指相扣,颇为得意,“我不怕鬼,我保护你。”
眼前似乎有什么飘荡着一闪而过,李相夷拉住方多病,微眯着眼静听。
脚步声。
不是人。
少师出鞘,电光一闪,轰然劈倒山石,隐匿在其后的巨兽惨嚎着倒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是猊天吼,真的有两头兽猊天吼!”方多病惊愕。
李相夷用火折子照了照,分明是两只被捆在一起的山猫,“你说这宫中偶有怪物杀人事件,频繁吗?”
“倒也不常,似乎也就一年一两桩吧。”
“猊天吼既然没有一直吃人……”
“那必然是有人喂养!”方多病接道。
两人果然在附近假山找到了饲养山猫的洞穴,里头遍地铁链、人骨、兽骨,其中许多具都是山猫尸骨,臭不可闻。假山建在宫墙旁,洞里小门通往外宫,可以从外面投食,所有物资进出有都有记录,不论是偷是运都很难的手,能从一群无法言说的对象嘴里偷食……此人只能是工部或者百兽园的人。
方多病到百兽园向钱伯打探,果然饲肉连年丢失。饲肉锁在库房里,除了钱伯,工部还有备用钥匙。寻至工部监造刘可和处,他已自缢而亡。
一夜之间,诸多变故,这底下究竟牵扯了什么惊天秘密?
与消失的极乐塔又有何关系?
60.
方多病借调大理寺卷宗寻到当年失踪疑案的四人。偷盗本是死罪,这四人一口咬定是偶然发现尸身周围的宝物,宫里清点过后确实也并未发现财物丢失,这四人便驱逐出宫,重入市井。
李相夷不能随意离开工匠之列,方多病在宫外寻到笛飞声,找到了其中一人,薛宽。只是此人如何威逼利诱都不肯说,咬死说记不清了。方多病寻到第二人,笛飞声人高马大往跟前一站,战战兢兢招了,当年薛宽醉酒,误打误撞找到井口,取出来的宝物并非宫里的物件。
方多病那边查得这么顺利,还有额外收获,而李相夷此处,本来急得团团转的人现在却优哉游哉。
呵,这是故意抛出线索,想着要坐收渔翁之利。那就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