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兰心雅集，初露锋芒 兰心雅集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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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八，慈恩寺。
天色未明，寺内已人影幢幢。侍女们端着香炉、捧着锦缎穿梭于回廊，侍卫在主要通道肃立，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晨露清冽的气息。
兰心雅集虽名为“雅集”，实则是京城贵妇圈一年一度最要紧的社交场。长公主顾明澜以“品鉴风雅”为名，行整合人脉、观察朝野之实，已是心照不宣的惯例。
沈清晏到得极早。
她只带了青黛一人，两人皆着素净的月白襦裙，帷帽遮面，混在运送物资的仆役中进了西侧门。随喜区设在放生池畔的竹影轩，位置偏僻，但胜在清幽——几丛翠竹，一池残荷，倒也合了“风雅”二字。
她们的摊位在最角落里，只一张半旧长桌，两把竹椅。与不远处玉颜堂那雕花展台、锦缎铺陈、四名侍女侍立的排场相比，寒酸得可怜。
“小姐……”青黛看着自家光秃秃的桌子，又望望玉颜堂展台上琳琅满目的瓷瓶玉盒，声音有些发虚。
沈清晏却神色平静。她将带来的包袱打开，先铺上一块素青色的细棉布——那是她用井水浸泡晾晒过的，布面带着极淡的清气。然后才将三只螺钿胭脂盒、一钵玉容散、几瓶香露一一摆出。
没有多余装饰，没有吆喝叫卖。只有产品本身，静静立在晨光里。
“记住，”她低声对青黛道，“有人问价，只说‘今日只供品鉴，三日后芳华斋正式开售’。若有人质疑，不必争辩，请她试用。”
青黛用力点头。
辰时初，贵客陆续入场。
先是各府女眷，锦衣华服，环佩叮咚。然后是几位郡王妃、国公夫人。最后，在八名宫女开道下，长公主顾明澜缓步而来。
她今日穿着绯色宫装，外罩一层月白纱帔，发髻高绾，只簪一支赤金点翠凤簪，通身气度雍容却不见奢华。年约三十许，眉眼温和，但眸光流转间自有威严。
众人行礼问安，长公主微笑颔首，径直走向主位的茶席。经过随喜区时，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沈清晏的摊位，停留了一瞬。
沈清晏垂首而立，姿态恭敬。
雅集正式开始。先是品茶听琴，然后便是自由赏玩。各家的胭脂水粉、刺绣香囊、古籍字画都摆了出来，夫人们三五成群，笑语嫣然。
玉颜堂的展台前很快围满了人。
林氏亲自坐镇，她今日穿了身绛紫团花纹的褙子，发间珠翠生辉，正含笑向一位侍郎夫人介绍新出的“九华凝脂”：“……加了南海珍珠粉和西域玫瑰露，最是养肤。娘娘前日才赐下一盒呢。”
“淑妃娘娘也用的这个？”那夫人眼睛一亮。
“自然。”林氏笑容更深，“娘娘还说，这香气最合她心意。”
人群响起轻微的赞叹声。能与宫廷、与淑妃挂钩，便是最好的招牌。
沈清晏这边却无人问津。偶尔有夫人路过，瞥见那简陋的摊位和陌生的“沈记”名号，便摇摇头走开了。
青黛急得手心冒汗，沈清晏却依旧镇定。她取出一小叠油纸包，走到竹影轩入口处，递给负责引路的小沙弥。
“小师父，这是我家制的净手香粉，雅集操劳，诸位师父可用来洁手宁神。”
小沙弥一愣，接过纸包，闻到那清雅的香气，合十道谢。
不多时，两个在附近伺候茶水的侍女手上也多了同样的纸包。又过片刻，一位陪着老夫人来的中年嬷嬷，因老夫人嫌檀香太浓有些头晕，也收到了沈清晏递来的、掺了薄荷的香露小瓶。
没有大声吆喝，没有刻意推销。只是润物细无声地，让那独特的香气，飘散在雅集的角落里。
转机出现在巳时三刻。
一位穿着秋香色褙子、面容略显憔悴的年轻夫人在池边发呆，她眼下有淡淡青黑，神色郁郁。这是吏部侍郎的续弦周氏，入门三年无所出，近来压力极大。
沈清晏缓步走过去，递上一只极小瓷瓶：“夫人可是昨夜未安眠？这香露有宁神之效，可点在太阳穴或枕边。”
周氏抬眼，见是个帷帽遮面的少女，声音清柔，并无讨好之意。她迟疑接过，打开瓶塞——一股清冽如泉、又带些微药草清苦的气息逸出，瞬间冲淡了周遭的檀腻。
她不由自主深吸一口，顿觉脑中清明几分。
“这是什么香？”她问。
“暂名‘竹露’。”沈清晏道，“用竹叶初露配了几味安神药材制成，不腻不冲。”
周氏将信将疑，用指尖沾了一点抹在腕侧。香气幽微持久，竟真有镇静之效。她脸色稍霁：“多少银子？”
“今日不售。夫人若喜欢，三日后可来城南芳华斋。”
周氏点点头，收下了小瓶。她这一停留，倒引来了旁人注意。
“周姐姐，得了什么好东西？”一位相熟的夫人笑着走来。
周氏将腕子伸过去：“你闻闻，这香气倒别致。”
那夫人一闻，也讶异：“这香气……层层叠叠的，像是活的。”
两人的对话声音不大，却已足够吸引附近几位夫人的好奇心。渐渐地，沈清晏的摊位前，竟也聚起了三五人。
“这胭脂颜色好生特别。”一位夫人拿起“暮云绯”的螺钿盒，打开一看，便被那深沉又通透的绯色吸引了。
沈清晏适时递上一面打磨光亮的铜镜和一根细棉签：“夫人可试在手背。”
那夫人试了，颜色竟与肌肤极贴，毫无浮色。更妙的是，随着光线的变化，那绯色会呈现出微妙的层次感。
“这盒叫什么？”
“暮云绯。”沈清晏答，“取暮色将合、云霞未尽之意。”
“好名字。”夫人爱不释手，“怎么卖？”
“今日只品鉴。三日后芳华斋开售，此款限量二十盒。”
“限量？”夫人一怔，随即笑了，“你这丫头，倒会拿乔。”
话虽如此，眼中的兴趣却更浓了。
人群渐多，终于引起了林氏的注意。
她隔着放生池望过来，见那寒酸摊位前竟也围了五六人，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向身边侍女使了个眼色。
侍女会意，绕了过来，挤进人群，声音清脆：“哟，这是什么新奇玩意儿？也让我们玉颜堂见识见识。”
她说着，伸手就去拿那钵玉容散。
青黛想拦，沈清晏轻轻抬手止住。
侍女打开钵盖，嗅了嗅，忽然掩鼻：“这香气怎么有些怪？像是……加了药材？”她声音提高，“胭脂水粉里加药材，可别是些不干净的东西，伤了各位夫人的玉颜。”
空气一静。
几位正准备试用的夫人，动作都顿住了。
沈清晏抬眼，帷帽薄纱后的目光平静如水：“这位姐姐好灵的鼻子。确实加了药材——珍珠粉、雪岭灵芝、芍药根，皆是《千金方》中记载的养肤圣品。太医署的王院正前日刚验过成分，姐姐若不信，可去求证。”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侍女一噎。搬出太医署院正，她哪敢质疑？
“就算药材是好的，谁知道你手艺如何？”侍女强撑着，“我们玉颜堂的师傅都是三代祖传的手艺，你这不知哪冒出来的……”
“手艺如何，一试便知。”沈清晏截断她的话，转向最先试用的那位夫人，“陈夫人，您试了暮云绯已有半盏茶时间，可觉肌肤干痒不适？”
那位陈夫人正饶有兴致地看戏，闻言仔细感受，摇头：“并无。反倒……润润的。”
“这便是了。”沈清晏看向侍女，“胭脂好坏，不在出身，而在实效。姐姐若无事，不妨也试试？”
她递上一小盒“月华白”，姿态坦然。
侍女骑虎难下，只得接过来，胡乱抹了一点在手背。粉质细腻，瞬间提亮肤色，且毫无妆感。
围观的一位夫人忽然开口：“我瞧这姑娘的东西倒有几分意思。香气特别，颜色也雅致。林掌柜，你说呢？”
众人回头，才发现林氏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既然赵夫人说好，那自然有独到之处。”她看向沈清晏，目光似能穿透帷帽，“不知姑娘师承何处？这制香调脂的手法，倒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沈清晏心下一凛，面上却不显：“家传的手艺，不入流，让林掌柜见笑了。”
“家传？”林氏笑意深了些，“不知姑娘贵姓？”
“姓沈。”
“沈……”林氏眼中闪过一抹极锐利的光，旋即隐去，“原来是沈姑娘。城南芳华斋，我记下了。”
她说完，转身离去。那侍女忙跟上去。
这场小风波看似平息，但沈清晏知道，真正的试探，才刚刚开始。
午时，长公主移步至放生池畔的听雨阁用素斋。众人随行。
沈清晏收拾摊位，青黛低声问：“小姐，咱们回去吗？”
“不急。”沈清晏望向听雨阁方向，“长公主还未‘随喜’呢。”
果然，素斋过半，一位女官缓步而来，在沈清晏面前停住：“沈姑娘，长公主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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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雨阁二楼，窗扉半开，正对一池残荷。
长公主顾明澜独自坐在临窗的棋枰前，手中把玩着一枚黑玉棋子。见沈清晏进来，她抬了抬手，示意免礼。
“方才林氏为难你了？”长公主开门见山。
“些许口舌之争，不敢劳殿下挂心。”
长公主笑了笑，将棋子搁下：“林氏背后是淑妃。淑妃的儿子，是太子。”
沈清晏垂眸：“民女只知做生意，不懂朝堂之事。”
“不懂？”长公主看着她，“那你可知，你改良胭脂、收留女工、甚至今日这‘限量’之说，都已触了不少人的利益？”
“民女以为，商场如战场，优胜劣汰，本是常理。”
“好一个优胜劣汰。”长公主起身，走到窗边，“沈清晏，本宫查过你。相府嫡女，前些日子为太子投湖，闹得满城风雨。怎么，转眼就心如止水，专心做起生意来了？”
沈清晏沉默片刻，抬头：“殿下，落水之人抓住浮木，第一念是想活。之后才会想，要游向何处。”
长公主回身，目光如炬：“你想游向何处？”
“民女不知能游多远。”沈清晏声音清晰，“但至少，不想再做那块只能随波逐流的浮木。”
阁内静了片刻。
长公主忽然笑了，这次是真切的笑意：“好。本宫就喜欢有志气的人。”她走回案前，抽出一张帖子，“三日后，本宫在府中办个小宴，你带你的胭脂来。若能让靖国公夫人点头，京城的路，本宫为你开一道门。”
靖国公夫人，长公主的姨母，也是已故太后的手帕交。在贵妇圈中地位超然，她若认可，胜过千言万语。
沈清晏双手接过帖子：“谢殿下。”
“别急着谢。”长公主淡淡道，“靖国公夫人眼界极高，寻常之物入不了她的眼。况且……”她顿了顿，“今日之后，盯着你的人会更多。好自为之。”
沈清晏行礼退出。
下楼时，她看见林氏正站在一株桂花树下，与一位宫装妇人低声交谈。那妇人侧脸柔美，气度高华，竟是淑妃宫中的掌事姑姑。
两人的目光遥遥对上。
林氏微微一笑，颔首致意，眼神却冷如寒冰。
沈清晏平静回礼，转身离开。
回芳华斋的路上，青黛兴奋地说着今日有多少夫人问询，沈清晏却心绪沉沉。
长公主的帖子是机遇，也是更大的漩涡。而林氏那冰冷的眼神告诉她——这场商战，已从台下搬到了台面。
马车颠簸中，她摸向袖袋，那里除了长公主的帖子，还有今晨在井台石缝中抠出的那枚五瓣花铜片。
铜片背面，刻着两个极小的古篆字：“商脉”。
马车驶入永平坊，芳华斋的招牌在夕阳下泛着陈旧的光。
沈清晏推门下车，忽然停住脚步。
院门门缝下，塞着一封信。
没有署名，没有火漆。只一张素笺，上面一行字：
“芳华井水，慎用。沈家旧事，勿查。”
字迹仓促，墨色犹新。
她抬头，巷子尽头，一个灰色身影一闪而逝。
风起，卷起地上落叶。
沈清晏捏紧信笺，推开院门。
井台静静立在暮色中，水面倒映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红得惊心。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兰心雅集，初露锋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