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渡旧年书》诗密娃底

2、穿到第一个世界

　　“这是你第九十九次跪在这里求我了。”

　　清冷的声线裹挟着亘古不变的漠然，在空旷的指挥殿里回荡。莫离垂眸望着阶下那抹纤瘦的身影，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色校服，裙摆沾着不知哪次回溯时染上的尘灰，双膝跪在光纹编织的地面上，脊背却绷得笔直。

　　全息影像仪在她身侧悬浮，光屏上光影流转，正映着某个少年鲜活的笑脸——那是被女孩改写了九十九次命运的人，如今早已跳出既定的轨迹，活成了最圆满的模样。

　　“你到底在执着什么？”莫离的指尖轻叩虚空，琉璃般的眼眸里，盛着女孩读不懂的、跨越了漫长时光的倦怠。

　　女孩的肩膀轻轻一颤，声音低得像呢喃：“已经……第九十九次了吗？”

　　话音未落，眼前光影一晃，莫离已瞬移至她面前。微凉的指尖隔空拂过她的额发，一股轻柔的力道将她虚虚扶起。女孩猛地抬头，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像沾了露水的蝶翼。

　　“那年他许下的最后一个愿望，我还没帮他完成。”她望着莫离，声音哽咽，带着近乎卑微的恳求，“求求你，再帮我一次，就最后一次……”

　　莫离望着她眼底翻涌的执拗，轻轻叹了口气。

　　她记得这个女孩的第一次到来。那时的她，浑身都带着破碎的绝望，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说要回去拯救十六岁的自己，和那个死在十七岁的少年。她说，只要能让他活下来，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第二次，女孩带着满身的光回来。她说，他们从校服走到了婚纱，可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还是夺走了他的生命。她抱着他的墓碑哭了三天三夜，再次跪在莫离面前时，眼神里只剩麻木的祈求：“这次我不奢求长相厮守了，只要他活着就好，哪怕……哪怕他不认识我。”

　　第三次，她选择了彻底的避开。她掐着时间点，躲开所有和他相遇的契机，却在多年后，意外出现在他的葬礼上。墓碑上的黑白照片笑得干净，死因是抑郁症自杀。那天，女孩在指挥殿里崩溃到晕厥，醒来后喃喃自语，说一切都是她的错，是她的逃避，让他孤零零地走完了一生。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直到第九十九次。

　　莫离看过那个少年的视角。早在女孩第十次回溯时，他就已经爱上了那个总是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的女孩，他们考上了同一所大学，有了温馨的小家，他牵着她的手，说要和她一起看遍世间风景。那是原书里从未有过的圆满，是女孩用九十九次的颠沛流离，换来的最好结局。

　　可她还是不肯停。

　　“为什么？”莫离终于还是问出了口。她守着这片书海千万年，见过无数执念深重的灵魂，像女孩这样的，却还是头一个。她在心里默默给这个女孩贴上了标签——就像那些书里写的，“恋爱脑”。

　　女孩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泪珠却滚落得更急了。“祂现在，是不是在心里说我恋爱脑？”

　　莫离沉默着，没有否认。

　　“我在世的时候听过一句话，”女孩抬起头，眼底的泪光里，竟透着一丝释然，“这个世界上没有遗憾，只有放错了地方的希望。”她望着莫离，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我一次次穿回去，不只是为了拯救他，更是为了拯救那个，把希望放错了地方的自己。”

　　莫离怔住了。

　　她存在了太久太久，久到早已忘记了“遗憾”是什么滋味，久到连人类的喜怒哀乐，都变得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可女孩这句话，却像一颗石子，在她沉寂了千万年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涟漪。

　　是啊，她存在的意义，不就是为了将那些遗憾，尽数转为无憾吗？

　　莫离望着女孩眼中的光，眸色渐柔，指尖凝起一缕莹白的光。她抬手，光笔轻轻落在女孩的眉间，那抹柔光便像种子般，缓缓没入她的肌肤。

　　“这是第一百次，也是最后一次。”莫离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去吧。”

　　女孩的眼中迸发出璀璨的光芒，刚要开口道谢，异变陡生！

　　“警告！警告！”

　　尖锐的警报声骤然撕裂了指挥殿的宁静，悬浮的全息影像仪瞬间炸开成片的乱码，猩红的警告字符疯狂刷屏。书海里的数据流像是被投入了石子的湖面，剧烈地翻涌起来，无数光带扭曲、断裂，发出滋滋的声响。

　　“数据代码异常波动！小世界壁垒出现裂缝！裂缝正在扩大！请立即修复！立即修复！”

　　莫离脸色剧变，抬手便要操控数据流，可脚下的地面却猛地震颤起来。整座指挥殿的光纹开始寸寸碎裂，空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揉皱，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女孩的身影在强光中变得模糊，她惊恐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拽入了乱流。
　　“小心！”莫离下意识地伸手去拉，指尖堪堪触到女孩的校服衣角，一股更狂暴的力量便猛地袭来！

　　天旋地转。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还有数据流紊乱的尖鸣。莫离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被撕扯成了无数碎片，又在极速的坠落中，勉强拼凑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失重感骤然消失。

　　额头传来一阵钝痛，像是磕在了冰凉的实木地板上。莫离猛地睁开眼，呛咳两声，鼻尖萦绕的不是指挥殿清冷的光尘味，而是混杂着咖啡香、墨香和淡淡栀子花香的雅致气息。

　　眼前是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灯光柔和地洒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扉页上印着烫金的“星娱周刊”字样。她的手里还攥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脖子上挂着的工作证晃了晃，照片上的人影正是她自己，职位一栏清晰写着：娱乐记者。

　　“莫记者？您没事吧？”

　　一道温和的男声在身侧响起，莫离转头，便看到一个穿着浅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的客气。男人的短发利落干净，西装之下微微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皮肤状态极好，只是眼底的青黑和难以掩饰的疲惫，破坏了那份温柔的美感。

　　莫离的脑海中，像是有无数碎片在疯狂拼接，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涌了上来——她是星娱周刊的记者莫离，今天的任务，是来采访当下炙手可热的实力派男演员沈乐胧。

　　几乎是同时，一段冰冷的剧情线，清晰地浮现在她的意识里。

　　沈乐胧，娱乐圈里的一股清流，不靠流量不靠炒作，凭一部文艺片拿下最佳男主的桂冠，却在三个月后，从自家公寓的二十层一跃而下，当场身亡。
　　消息爆出时，全网哗然。粉丝扼腕，路人惋惜，后来有人扒出，沈乐胧的死亡不是意外，而是他杀，很多不知道算不算得证据的证据开始在网络上发酵，顿时所有人开始声讨，希望欢沈乐胧一个公道，但最后好像不了了之，很快这件事便被慢慢遗忘。
　　而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正是还活着的、尚在风口浪尖上的沈乐胧。

　　莫离下意识地抬手，想要凝聚力量探查这个世界的数据流，却发现指尖空空如也。那些曾被她随意操控的光纹与法则，像是被彻底封印在意识深处，连一丝微弱的波动都无。

　　“警告！当前世界为娱乐圈小世界，宿主身份绑定为娱乐记者莫离，本源力量暂被压制，系统功能未恢复！时空锚点与世界裂缝相关联，请尽快阻止关键剧情人物沈乐胧的死亡，修复这个世界漏洞！”

　　脑海里的提示音断断续续，带着电流的杂音。莫离的目光落在沈乐胧身上，心头猛地一沉。

　　她竟然被卷入了这样一个濒临崩溃的小世界，而她的任务，竟然是拯救这个注定要死的艺人。

　　“抱歉，刚才不小心绊了一下。”莫离迅速收敛心神，将脑海中的惊涛骇浪压下，露出了一个职业性的微笑，“沈老师，我们可以开始采访了吗？”

　　沈乐胧点点头，将牛奶放在茶几上，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镜头前保持着一贯的端庄。可莫离却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莫记者想问什么，尽管问。”沈乐胧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莫离翻开笔记本，目光扫过上面提前拟好的问题——无非是新剧宣传，获奖感言，还有那些捕风捉影的绯闻。可这些，在沈乐胧即将到来的死亡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她抬眸，看向沈乐胧，忽然问了一句偏离剧本的话：“沈老师，您觉得……活着，是什么感觉？”

　　沈乐胧猛地一怔，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被浓重的疲惫淹没。他望着莫离，沉默了许久，才轻轻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无尽的悲凉。

　　“活着啊……”他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大概就是，负重前行吧。”

　　就在这时，莫离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娱乐推送，标题格外刺眼——【影帝顾屿新剧开机，与小花苏晚晚组CP，甜蜜互动引热议】。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白色衬衫，眉眼清俊，笑容温和，正是那个被苏念拯救了九十九次的少年。

　　而他身边站着的女孩，穿着粉色的连衣裙，笑靥如花，赫然就是穿着蓝白色校服、跪在指挥殿求了她九十九次的苏念。

　　只是此刻的苏念，脸上再也没有了那份执拗与破碎，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当红小花的明媚与自信。

　　“原来你叫苏念，这应该是你自己的希望吧，希望你这一世开心快乐！”

　　莫离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这个世界，好像彻底乱了。

　　苏念似乎不再是那个执着于拯救少年的女孩，因为顾屿成了万众瞩目的影帝，而沈乐胧，成了她必须拯救的人。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洒在沈乐胧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他望着窗外，眼神空洞，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莫离看着他，忽然想起了女孩说过的那句话——这个世界上没有遗憾，只有放错了地方的希望。

　　或许，拯救沈乐胧，就是她在这个错乱的小世界里，唯一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