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闺中密谈 ...
-
清晨。
沉睡中的赵雪婉感觉有人抱起自己,迷糊地睁开眼确认此人是谁,看是李烬,安心地倒在他的肩膀上继续睡。
房间里只剩下她。
他弯腰提起她的鞋,缓步走出房间。
一大早苏月华感觉不舒服,沈梦棠听到动静,起身带她去看大夫,李仁和李义跟着一起去。
回到他们的房间,李烬抱她上床,再放下鞋,去洗了手,把烤好的被子盖在她身上,想在她耳边嘱咐几句,但一摸她肩膀,她就缩回被子里,于是只是小心地扯好被子,轻声走出房间。
宅子附近有一家医馆。
李烬去到医馆的时候,大夫已经诊治完苏月华,说无大碍,她并无病症,或是胎气尚浅,加上赶路劳累导致的气虚,无需开方服药,免得扰了胎元,只需往后多进些温补之物,少思虑、莫劳累,莫登高涉险,也少动怒忧思,这才是安胎的根本。
几人回到宅子时,正好遇见长辈们,五人皆默契地没说昨晚的事,只是去抓补身体的药而已。
还未到赵雪婉起床的时辰,况且昨晚折腾,不知她昨晚在苏月华的房间是不是比平日睡得更晚。
李烬回到屋里,看到床上的她还在熟睡,走到床边脱去外衣,轻手轻脚地躺上床,安静地看着她的睡颜,不久也睡着了。
临近正午,侍女敲门喊他们去用午膳。
睡在里边的赵雪婉翻了几个身,又闭眼躺了一会,转身看见李烬枕着一只手臂,侧躺着安静地看她。
她也转身,侧躺看他,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打在他的脸上。
打了一下,捏了一下。
又打一下,又捏一下。
“雪婉,我不纳妾。”他也抬手捏她的脸,缓声道。
“你敢?借你十个胆,一百个胆,一千个胆,一万个胆,你都不敢。”她又轻轻地打了一下他的脸,“你纳妾,可是要被杀头的。”
“不敢。”他眉峰微挑,轻声说。
“哼,谅你也不敢。”她起身伸了个懒腰。理所当然地说。
-
暮色四合。
院中的积雪被染成淡粉,檐角的冰泛着冷冽的光。
廊下的红灯笼在风雪中轻轻地摇晃,梅花覆着白雪,黄昏的雾气裹着寒香,漫进了暖融融的屋内。
忽然,苏月华身子一软,腹中一阵坠胀袭来。
她脚步猛地顿住,脸色白得像纸,忍着痛扶墙,额角的冷汗濡湿了鬓发,身侧的侍女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她却已是半步也挪动不得。
穆红莺让护卫赶紧去请大夫入宅看病。
不多时,老大夫就提着药箱匆匆赶来,指尖搭上苏月华的腕脉,闭目凝神诊了许久,才松了口气,对围在一旁的众人道:“诸位莫慌,夫人脉象虽略有紊乱,然胎元尚算稳固,并无大碍。”
询问得知李义和苏月华今日行了房,大夫当即了然,蹙眉道:“此乃孕期行房所致。孕早期胎象本浅,最忌情动伤身,气血妄动则胎气难安,故而引发腹痛乏力之症,幸而未伤及根本。”
大夫郑重嘱咐:“自今日起,二位需断绝房闱之事,务必静养,每日多进些温补气血的膳食。”
临走时,大夫留下一帖安胎药,又再三嘱咐:“若再觉腹坠腹痛,即刻温服此药,切记不可拖延。”
屋内诸位长辈都在,李仁纵有千般怒火,也只能强忍着,趁人不备悄悄地抬脚往李义膝弯处狠踢了一下。
待长辈们离去,李仁一把攥住李义的手腕,将他拽进屋里,反手闩了门,将人摁在墙角,压低了声音斥骂:“府医先前不是再三提醒过你?梦棠也早把孕期安胎诫条誊写两份给你们,你二人究竟是怎么回事?收着当废纸不成?日日安生日子不过,一天给我惹一个事。”
“哥,你不是让我哄她嘛,我......”李义嗫嚅着辩解。
“还敢狡辩!哄人有千百种法子,她如今身怀六甲,岂是能恣意妄为的?那安胎诫条上明明白白写着孕前三月需谨守分寸,是不是你又失了分寸,将月华姑娘的身子安危抛到了脑后?”李仁抬手又往他肩头捶了一拳,气得额角青筋跳。
被打得很狠的李义实在受不住,挣扎着伸长了手臂,慌忙朝着李烬的方向伸手,向他求助。
坐在凳上的李烬伸出手,握住李义的手。
被揍的李义心头一喜,像溺水之人捞到浮木,眼中瞬间亮起光,以为三弟这是要替自己解围。
然而,李烬只是握着李义的手,看他挨打,既不出言劝阻,也不伸手拦阻,指节甚至没半分松动的意思。
李烬抬眸,忽见赵雪婉歪着身子坐在床边,将脸颊轻轻地贴在苏月华的小腹上,一手小心翼翼地护在侧边,似在凝神细听腹中孩儿的动静。
她猛地直起身,眉眼弯起,漾开一抹明媚的笑,眼底盛着亮晶晶的光,唇角的梨涡若隐若现,对苏月华惊喜地说:“我听到了!”
忽然,有人敲门。
屋内的李仁停止殴打,走到门口打开门,对门外的杜静姝行礼,然后对着屋里说:“李义,出来。”
瘫坐在地上的李义丧气地站起来,走到门口被杜静姝揪着耳朵往门外拖,求饶道:“娘亲,娘亲,大哥刚打过我了......”
李烬站起来走到门边,回头看坐在床边的赵雪婉仍然在好奇苏月华腹中孩子的声音,他轻轻关上门,跟在两个哥哥的后边,往正厅走去。
-
次日。
午后,府门处车马络绎。
在乐嘉城的皇亲宗族与世家勋贵、官员女眷听闻李家将过门的二儿媳动了胎气,结伴前来探望。
每人手上都提着精致的食盒或锦盒,丫鬟们则捧着各色补品鱼贯而入,瞬间将小院衬得热闹了几分。
不过半个时辰,院中正厅外的青石甬道上,已然摆满了各式礼盒。
院中丫鬟们踮着脚来回穿梭,忙着登记礼单、奉茶引座,连带着廊下的铜鹤香炉里,新添的檀香都被这人气烘得更浓了几分。
乐嘉城总督康王爷孙晏辞膝下有两个女儿,长女知柔,次女惜月,听闻雪婉正在苏月华的房内,姊妹俩就携了城中相熟的贵女前去叙旧。
因苏月华的病情,屋内女眷围坐,正聊起孕期体己话。
“我有孕那年,和夫君几乎每日行房,快生了他还一直要,我当时一点事也没,我家大儿生出来身体也很健康,可见这个还是得看个人的身子。”
“妹妹可别这般随口说,你娘家是医药世家,打小底子就养得好,要是有小姐妹听了去效仿,误了身子、动了胎气,可怎么好?”
“正是,寻常女子孕期,须待三五月胎象稳固,方能行房事,若不顾身子,由着夫君胡闹,准得出问题。”
“还有件事得提醒你们,生完娃头一个月,那事儿是万万不能的!这是保命的规矩,不是玩笑,前阵子听说城东有家,男人非要乱来,最后把媳妇的命都搭进去了,太吓人了。”
“正是,这时需闭门静养、固护元气,得忌受风、忌劳累、忌生冷饮食,若是行房事会耗损本就亏虚的气血。”
谈及此事,屋内的女人们聊得“热火朝天”。
在煮茶的沈梦棠看向赵雪婉,她正慢慢地吃着糕点,一会看这个人,一会看那个人,似乎在很认真地听。
“我家夫君近日天天缠我,我都烦死了,白日忙府内事务已经很累了,他从外头应酬回来非要闹着要。”
“我家不也是嘛,他说在城西的药店最近新出一款(壮)(阳)饮品,男人喝了夜里会很有劲,把夫人伺候得很舒服,他天天喝,每天换不一样口味的。”
“最新款的鹿血苁蓉酒,最为有用了。”
话音落定,屋里霎时静了一瞬,随即就是一阵低低的、带着几分羞涩的笑声。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此时,沈梦棠再看向赵雪婉,她的耳朵红了,手指来回地摸着茶盏边缘,似乎在害羞。
“那酒,真是管用,从前不指望他有进步,谁知喝了真行,我此生从未如何痛快过,哈哈哈哈哈哈......”
“你家夫君看着人高马大,还需要喝酒吗?”
“唉,婚前我也以为他很行,但是嫁了才知道苦,可见男人外面看着行,脱了裤子不一定行。”
“你们知道我新婚那夜,看见他脱裤子之后,脱口而出什么吗?”
“什么?”
“什么?什么?”
“哈哈哈哈......”
“你别笑呀,说说呀。”
“我说......这么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屋内笑声一片。
“我家那位,新婚夜为了证明自己可卖力了,但是男人这事吧,他不行就是不行,我都认命了,没想到城西那家药店竟做出这般好的药酒,真是造福我们呀。”
“姐姐,你家夫君没买吗?听闻城里很多家都买了。”
“我家......我家......我家那位不买也行。”
“哟?”
“喔?”
“哇~”
“姐夫这么行啊。”
“没想到姐夫看着刻板老实,这么行啊。”
“从前,我们姥姥跟我们说越老实的男人在床上越有劲,原来是真的啊......”
“哈哈哈哈......”
“挑逗老实男人最有意思了......”
“跟我们说说你怎么挑逗姐夫的呗......”
孙知柔瞥见上座赵雪婉耳尖泛红、正襟危坐的模样,忙抬手轻拍了拍身侧几位笑得忘形的贵女,眉峰微蹙,眼神往郡主方向递眼色,示意她们收敛些。
“郡主殿下,是臣女等失仪了,您莫要见怪。我们姊妹几个自小一同长大,情分亲厚,方才说话没了分寸,失了规矩。”贵女忙致歉道。
“无碍。”赵雪婉端坐锦垫之上,双手交叠置于膝头,还在努力认真听的样子,十分乖巧。
“先前家中长辈曾说乐嘉城不论男女都性情直率,今日见诸位姐姐不拘俗礼,当真是名不虚传。”沈梦棠执起青瓷壶为众人续了半盏茶,笑意温婉。
“雪婉,你该不会还未和侯爷圆房吧?”孙惜月看赵雪婉这般羞涩的模样,不像一个“女人”,倒像一个“少女”。
小的时候,孙惜月身体不好,和赵雪婉一起居住在太后寝宫,后来被带回乐嘉城,虽见面少了,但感情仍是在的,说话也大胆了些。
孙知柔拍打孙惜月,不让她说。
“哎呀,姐姐,雪婉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孙惜月推开孙知柔,挪到赵雪婉的旁边,“我嫁的夫君也是打小认识的,他把我当妹妹,我把他当哥哥,我们一开始也做不了那事,都觉得别扭......”
“我教你啊,不怕的,第一次痛,之后就很舒服了......”孙惜月开朗地拽着赵雪婉的手腕,歪头看她。
赵雪婉屏住呼吸,不停地抠着手指。
“你以前总说李烬是木头,我跟你说啊,木头最好勾引了,你就勾引他,勾着了他准天天缠着你要。”孙惜月自顾自地说。
“对啊,郡主,木头男人看着老实,实际上啊,哈哈哈.......最好撩了,一勾引就上钩,一勾一个准儿。”
“我现在也不觉得我夫君有多爱我,我对他也没男女之情,但是吧,跟男人(上)(床)这事,不是有感情才能做。”孙惜月真诚地分享道。
“是啊,婚姻我们做不了主,嫁的人虽说不是自己喜欢的,家里还有大大小小的事都要管,但是人活一世,有什么就享受什么,男人摆在那里,能用就用,对吧,姐妹们。”
“可不是嘛,没有感情也能做,他舒服,我也舒服,他开心,我也开心,白天我们各做各事,他做他的官,我管我的铺子,也是美哉美哉。”
“我可不行,我母亲说嫁人必须得嫁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的,即使不富裕,也要嫁自己喜欢的人,若是和不喜欢的男人上一辈子床,那我宁愿不嫁。”
“女人成亲图什么,你知道吗?”
“当然是夫君的偏爱,专属于我一人的偏爱。”
“错,图他的钱,图他的权,图他的样貌,图他的家世,图他的房子,图他的地,偏偏最不能图的就是爱。”
“爱和情,若是一个女人看的是这般虚无缥缈、今日有明日不一定在的东西,将来她一定会后悔,她父母会怨她,她孩子会怨她,她的孙辈也会怨她。”
“若是无情无爱,人还活个什么劲?”
“谁说没劲了,有钱,有权,有美味的佳肴吃,有大房子住,多得劲啊。”
“你看天下的男人有哪个是专情的,哪个男人不是有点钱有点权就三妻四妾,得到一个男人专一的心,比在大海捞一根针还难。”
“我有钱,我家有钱,这辈子不靠男人生活,所以我为什么一定要一个男人来我家,或者非要进一个男人的家,我自己就有家。”
“你这是离经叛道。”
“就是离经了叛道了,那又如何,判我什么罪呢,没有让男人捡到便宜,我是要坐几年牢还是就得去死呢?”
“你自己想想就算了,不要祸害其他女子。”
说自己有钱只愿嫁给心上人的是江惠宁,她被怼得很生气,气得说不上话了,赶紧拉坐在旁边的好友秦画筝,求她帮助。
秦画筝给几位倒茶,对着在座的女子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在座的各位,不论是成亲,还是没成亲,祝愿各位健康开心。”
“假如,你成亲了,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如果你嫁的是良人,和你的丈夫过很好的日子。”
“假如,你嫁的不是良人,务必要当断则断,无论你嫁的是不是良人,一定要学好立身的本事,一可以让家人生活更好,二是当你得离开非良人的男人时,有底气可以离开。”
“一样,没成亲的姑娘,一定要学好本事,男人不一定能救你,爹娘不一定救得了你,孩子不一定肯救你,谁都靠不住,有本事你就是自己的靠山。”
“想嫁就嫁,不想嫁就不嫁。”
“孔夫子曾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有人要嫁给心爱之人,有人觉得嫁给心爱之人不是最重要的,我觉得我有理,你觉得你有理,不必强求彼此认同,各守本心就好。”
“这天下有坏男人,也有好男人,和一个好男人相爱是美事,及时离开坏男人不是错,短短几十年,怎么活都觉得时光走了可惜。”
“嫁不嫁,都行。”
“人怎么活都行。”
“只要今日开心,明日开心,今年开心,明年开心,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姑娘们,天下之大,何止后宅这一方天地。纵是女儿身,也能凭自己的本事,挣得一方立足之地,活得自在、活得舒心,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
“话倒是说的好听,谁不知道你秦姑娘为人强势,私底下叫多少家女子不要嫁人,误了多少女子的好婚姻。”一个贵女翻了个白眼,双臂环在胸前,语气里满是讥诮,半点情面也不留。
“那些女子出身不如在座的各位,她们在不懂世事的年纪,被家里的父辈兄辈,甚至只是旁支的伯父叔父舅舅当作筹码推出去给人做妾,不过是为了换彩礼补贴家用,或是为了攀附权贵,给家中男儿铺路。”
“她们还没见过江南的烟雨,没听过塞北的朔风羌笛,这世上还有万千美景、百味珍馐等着她们去探寻,如此美好的年纪就要被捆在深宅后院,嫁给素未谋面、甚至品行不端的男人,磋磨一生。”
“这般境遇,难道不可惜吗?”
损人的贵女刚要开口说话,又被秦画筝抢先一步。
“各位出身富裕或是权贵之家,嫁的人自是人中龙凤,家里会安排好一切,夫家看在你们娘家的份上,也自会对你们敬爱有加,但不是所有女人像你们这般幸运,世上仍有多数女子命不由已,被迫嫁了人受尽委屈。”
“作为女人,我期望世上所有女人都能过得好。”
“明知道她们嫁的是不怎么样的男人,我当然会劝她们。”
“我劝她们爱人先爱己,在世上最重要的不是家人,也不是嫁人,而是赚钱,赚足够的钱,赚很多的钱,是人生第一要事。”
“秦姑娘这么说,是真打算这辈子不嫁人了?”一个贵女讥讽地问道。
“不嫁。”秦画筝淡定地喝一口热茶。
满屋霎时静极。
熏笼里的炭火“哔剥”轻炸。
女眷们手中的帕子、团扇、茶盏,都凝在了半道。
几位年长的姐姐们交换着眼色,欲言又止,未出阁的妹妹们有的讶异掩唇,有的垂首绞紧了衣带,连侍立在屏风边的丫鬟都屏住了呼吸。
“我做生意的本事,各位是知道的,不然我也没有资格坐在这里。”秦画筝淡定地喝茶,扫视屋内吃惊的女人们,眼神最终落在依然保持乖巧坐姿但眼神明亮起来的赵雪婉身上。
“没有有钱的父母做靠山,没有富贵亲戚做依仗,单凭我一介女儿身,能挣下这乐嘉城第一富商的名头,从无到有攒下万贯家财,靠的从不是旁人的施舍,而是我自己的本事。”
“我不需要嫁人,也能过得很好。”
“我对爱和情不感兴趣,对不怎么样的男人不感兴趣。”
“我的人生目标是赚钱。”
“我要走遍天下,看昆仑巅的雪,吃南海外的鲛脍,乘船下西洋,骑马出玉关。”
“我要这天下繁华,皆入我眼,四方奇珍,皆过我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