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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香动宫阙 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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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的时间,似乎流淌得格外缓慢,又格外迅疾。
云筝将“鉴血香”安置在凝晖宫偏殿博山炉下的第二日,一切看似如常。郑贵妃依旧为筹备“大祭”而忙碌,对宫人更加严苛。那些方士在后殿的活动愈发频繁隐秘,所需的各种稀奇古怪的物品流水般送入,凝晖宫后殿那片区域,几乎成了宫中的禁地,连洒扫的粗使宫人都被调开,由贵妃亲信太监亲自把守。
沈清辞在侯府中,心始终悬着。她一边要照料病情时有反复的谢凛,一边要应付府中日益增多的“关切”和窥探——谢凛“病重垂危”的消息传开后,前来打探虚实、或真心或假意递帖慰问的勋贵官宦家眷多了起来。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既要维持侯府门户不倒的表象,又不能流露出丝毫破绽。
谢凛则利用这难得的“病中”时光,通过谢安留下的秘密渠道,与潜伏在京城的部下保持联系,紧锣密鼓地布置着宫外的一应配合。安国公夫人那边传来了回音,只简短四字:“静待时机。”严铁御史处,一份关于郑家车马行与北崖镇“墨髓”走私、以及可能涉及拐卖人口的匿名密报,已通过特殊途径送到了他的案头。市井间,关于宫中贵人信奉邪术、搜罗童男童女的流言,也开始在茶楼酒肆的阴影里悄然滋生。
风暴正在积聚,只差一个引信。
而引信,就在凝晖宫偏殿那不起眼的博山炉下。
第三日,午后。
凝晖宫后殿深处,一间门窗紧闭、密不透风的殿阁内,气氛凝重而诡异。殿内中央,设有一座三尺见方、以青黑石砌成的方形池子,池内并非清水,而是浓稠如膏、颜色暗红近黑的粘稠液体,散发着刺鼻的腥气与矿石的土腥味——这便是初步提炼过的“墨髓”精华混合了某些特殊药物形成的“阴元髓”基底。
池子四角,各摆放着一尊造型狰狞的青铜兽首香炉,炉内燃烧着不知名的香料,腾起青黑色的烟雾,盘旋不散。四名身穿玄色道袍、头戴高冠的方士,分别盘坐在池子四边,手持法器,口中念念有词,正在进行“大祭”前最后的“温养”步骤。
池子旁边,还摆放着几个尚未打开的木箱,里面装着所谓的“纯阴药引”。而一个用符咒层层封镇的玉盒,则被郑重地放在主祭方士面前的矮几上,里面盛放的,正是从谢安身上取得的、“阳血钥匙”。
殿阁外,守卫森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皆是郑贵妃从娘家带来的、绝对忠诚的死士。
偏殿这边,几名宫女正按惯例为贵妃熏熨明日要穿的礼服。博山炉被移到殿中开阔处,炉内添加了上好的百合香饼,氤氲的香气弥漫开来。一名小宫女正欲清理炉中昨日的香灰,却被掌事宫女拦住:“今日事多,这香灰晚些再清,先熏完这几件衣裳。”
小宫女应了声,继续手中的活计。炉火温热,百合香气中,一丝极淡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混合着药味和铁锈气的奇异气息,从香灰深处悄然弥散,融入了满殿的芬芳之中,了无痕迹。
这丝气息太过微弱,距离后殿那封闭的炼药之处也尚有距离,起初并未引起任何反应。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偏殿中“鉴血香”的气息在百合香的掩盖下,持续而缓慢地释放、扩散。皇宫建筑虽然宏伟,但殿阁之间总有缝隙,气流暗通。一丝几乎不可查觉的微风,裹挟着那缕奇异的气息,穿过回廊,掠过花树,鬼使神差地,竟丝丝缕缕地渗入了后殿那守卫森严的殿阁之中……
殿阁内,主祭方士正手持一枚刻满符文的玉杵,准备将“阳血钥匙”融入“阴元髓”基底,进行最后的调和。他口中咒语越念越快,池中的暗红粘液开始微微翻腾,散发出更浓烈的腥气和一股灼热。
就在玉杵尖端即将沾上玉盒中暗红色血液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四尊青铜兽首香炉中原本平稳燃烧的青黑烟雾,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翻腾起来,颜色瞬间由青黑转为一种妖异的、夹杂着暗金斑点的赤红!烟雾不再盘旋上升,而是如同有生命般,猛地向中央的池子扑去!
与此同时,池中那暗红粘稠的“阴元髓”基底,仿佛被投入滚油的冷水,骤然沸腾起来!咕嘟咕嘟的气泡疯狂涌出,颜色迅速变深,由暗红转为近乎漆黑,一股远比之前浓烈百倍、令人作呕的腥臭焦糊味猛然爆发!池壁的青黑石料竟然发出“滋滋”的声响,表面出现细微的龟裂!
“怎么回事?!”主祭方士大惊失色,手中玉杵差点脱手。他从未见过“阴元髓”出现如此狂暴的异变!
其他三名方士也骇然色变,急忙催动法力,试图稳住香炉和池中液体。然而,他们施加的法力越是催动,那赤红烟雾和沸腾的黑色粘液就越是狂暴!烟雾扭曲成一张张模糊痛苦的人脸形状,发出无声的尖啸;黑色粘液如同沸粥,不断溅射,落在池边的符纸和供品上,立刻将其腐蚀出缕缕青烟!
“反噬!是阴煞反噬!”一个方士惊恐尖叫,“有东西引动了阴煞本源!快停下!停下仪式!”
但已经晚了。池中的黑色粘液在剧烈沸腾中,体积似乎开始膨胀,不断冲击着池壁,裂缝越来越大。那股腥臭焦糊的气味越来越浓,甚至开始向殿外弥漫!
“砰!”一声闷响,一尊青铜兽首香炉承受不住内部压力,炉盖被冲开,赤红的烟雾如同火龙般喷涌而出,直冲殿顶!
殿外的守卫也察觉到了不对劲,那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和隐约的震动让他们面面相觑,心生不安。
偏殿那边,熏熨衣裳的宫女们也闻到了那股越来越浓的、令人头晕目眩的怪味。
“什么味道?这么臭!”一个小宫女掩住口鼻。
掌事宫女也皱起眉头,这味道似乎是从后殿方向传来……她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快,去看看怎么回事!”
然而,还没等她们行动,后殿方向猛地传来一声轰然巨响,紧接着是惊恐的尖叫和混乱的呼喊!
“走水了!快救火!”
“保护娘娘!”
凝晖宫顿时炸开了锅!
只见后殿那间封闭的殿阁,门窗缝隙中正疯狂涌出浓密的、夹杂着赤红火星的黑烟!殿内火光隐现,伴随着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和物体倒塌的巨响!刺鼻的焦臭和腥气弥漫开来,令人闻之欲呕。
守卫们慌忙提水救火,太监宫女们乱作一团。郑贵妃正在前殿小憩,被巨响和喧哗惊醒,匆忙出来,看到后殿方向的浓烟火光,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怎么回事?!后殿怎么了?!”她厉声喝问,声音因为极度的惊骇而尖锐变形。
“娘、娘娘……后殿炼药的那间屋子……突然炸了!走水了!”一个满脸烟灰的太监连滚爬爬地过来禀报。
“药……我的药!”郑贵妃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被宫女死死扶住。她为了这“逆命大祭”,耗费了多少心血、钱财,冒了多大的风险!眼看就要成功,竟然在最后关头毁了?!
“快救火!快!”她声嘶力竭地尖叫,也顾不得仪态,推开宫女就想往后殿冲,却被心腹太监死死拦住:“娘娘!火势不明,危险!您不能去啊!”
混乱如同瘟疫,迅速从凝晖宫向外蔓延。宫中其他地方很快也看到了浓烟,听到了动静。巡逻的禁卫军被惊动,迅速向凝晖宫方向集结。各宫妃嫔、管事太监也纷纷派人打听。
永昌侯府,听竹苑。
几乎在宫中异动发生的同时,谢凛安插在宫门附近的眼线便用最快的方式将“凝晖宫后殿突发大火,疑似爆炸”的消息传了回来。
“成了!”谢凛猛地从床上坐起,眼中精光爆射,哪还有半分病态,“‘鉴血香’起作用了!”
沈清辞也是心头一松,随即又提起:“云医女会不会有危险?”
“云筝机警,必会趁乱自保。现在,轮到我们了!”谢凛对候命的碧玉道,“立刻通知我们的人,按计划行动!流言可以放了!安国公夫人和严御史那边,也该收到‘确切消息’了!”
“是!”碧玉转身飞奔而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安国公府的书房内,安国公夫人放下了手中刚刚收到的、关于凝晖宫大火的密报,对侍立一旁的嬷嬷沉声道:“时机到了。将我准备好的那几封信,立刻送到该送的人府上。记住,要快!”
严铁御史的府邸,这位刚直的御史正对着案头那份关于郑家车马行的匿名密报拧眉沉思,宫中大火的消息也传到了他耳中。联想到密报内容和近来市井关于宫中邪术的流言,他眼中闪过一道厉色,立刻铺开奏折,奋笔疾书。
市井之间,关于“凝晖宫后殿藏有妖人炼丹,引动天火爆炸”、“郑贵妃为求皇子前程,以童男童女之血炼制邪药,遭了天谴”的流言,如同长了翅膀般,在夜幕降临前,迅速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并且越传越详细,越传越惊悚。
皇宫,养心殿。
皇帝谢琮正因连日来的头疾而心烦意乱,忽闻凝晖宫爆炸起火、宫中大乱的消息,勃然大怒:“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爆炸起火?郑贵妃呢?她在做什么?!”
前来禀报的太监战战兢兢:“回陛下,火势已初步控制,但……但起火的那间殿阁,据说是贵妃娘娘……用来静修养心的偏殿,里面……里面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器物和药物残骸,气味极其难闻怪异。救火的禁军都看到了,现在宫里宫外……流言四起。”
“不同寻常的器物?药物残骸?流言?”皇帝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什么流言?”
太监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回答。
就在这时,殿外内侍禀报:“陛下,安国公夫人递牌子求见,说有关于宫中异变的要紧事禀奏。还有,都察院左都御史严铁,有紧急奏本呈上!”
安国公夫人?严铁?皇帝心中疑云大起:“宣!”
安国公夫人并未亲自入宫,而是让心腹嬷嬷带来了一封言辞恳切、却暗藏锋芒的信。信中并未直接指控郑贵妃,只以“听闻宫中惊变,流言蜚语损及天家颜面”为由,恳请陛下彻查真相,以正视听,并暗示“邪祟之物,恐伤及陛下龙体,动摇国本”。
严铁的奏折则直接得多,他结合收到的匿名密报和宫中异状,直言“有宫闱贵人,勾结妖人方士,于禁中私设丹炉,炼制不明邪药,更有拐卖童稚、戕害生灵之嫌,今丹炉炸裂,天火示警,实乃上天震怒!请陛下即刻下旨,彻查凝晖宫,缉拿妖人,肃清宫闱,以安天下民心!”
两封东西,一柔一刚,却都指向了同一个目标——凝晖宫,郑贵妃!
皇帝看着手中的信和奏折,又想到近日自己莫名的头痛昏沉,以及三皇子一系近来过分的“活跃”,脸色越来越沉,眼中酝酿着雷霆风暴。
“传旨!”皇帝猛地将奏折拍在御案上,声音冰寒,“封闭凝晖宫!将郑贵妃移至别宫‘静养’,无朕旨意,不得出入!着内廷司、宗人府、刑部,三方会审,彻查凝晖宫后殿起火缘由,所有涉事宫人、方士,一律严加审讯!朕倒要看看,朕的宫里头,到底藏着什么魑魅魍魉!”
圣旨一下,宫中震动!
郑贵妃刚刚从火灾的惊吓和“大祭”失败的打击中缓过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清理现场、掩盖痕迹,就被如狼似虎的内廷太监“请”出了凝晖宫,软禁到了一处偏僻冷清的宫苑。她所有的亲信太监宫女,全部被隔离审问。后殿那片烧得半毁的殿阁废墟,被迅速封锁,由皇帝亲信之人接管勘查。
大火、爆炸、邪药、童男童女、天火示警……一系列触目惊心的词汇组合在一起,通过官方的查办和市井的流言,将郑贵妃和三皇子推上了风口浪尖。原本因沈家倒台、谢凛“病重”而稍显颓势的三皇子一系,瞬间遭到了致命打击,党羽人心惶惶,纷纷撇清关系。
永昌侯府内,得知圣旨内容的谢凛和沈清辞,终于长出了一口气。第一步,成了!郑贵妃被软禁,炼药邪窟暴露,三皇子势力受挫,为他们赢得了宝贵的喘息和反击时间。
“但事情还没完。”谢凛靠在床头,虽面色依旧苍白,精神却好了许多,“郑贵妃只是被软禁,三皇子还在。北崖镇那边,谢安生死未卜,‘血池’和‘墨髓’的秘密还未完全揭开。还有那个隐藏在郑贵妃背后的‘贵人’……究竟是谁?”
沈清辞为他掖了掖被角,轻声道:“一步步来。至少眼下,我们撕开了一道口子。南山前辈那边,或许很快会有消息。侯爷,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好身体。”
谢凛握住她的手,感受着她指尖的温度,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无限的力量。“清辞,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等这一切结束……”
他的话没说完,但沈清辞明白他的意思。她微微红了脸,低下头,却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窗外,夜色已深。但凝晖宫方向的火光已经熄灭,笼罩在京城的诡异压抑气氛,似乎也随着那道彻查的圣旨,而被撕开了一道裂缝。光明,终于透出了一线。
然而,他们都清楚,这仅仅是开始。真正的较量,隐藏在更深的黑暗之中。南山居士、北崖镇、神秘的“贵人”、谢家血脉的最终秘密……还有太多谜团等待解开,太多危险潜伏在前方。
但此刻,紧握着彼此的手,他们至少有了继续走下去的勇气和希望。
风,依旧在吹。但风中带来的,已不仅仅是寒意,还有一丝破晓的气息。漫长而凶险的一夜,似乎终于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