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楼魅月》萱子

20、月瑶洞府

　　期待记起一切，背负上青丘的血海深仇，与昆仑为敌？还是永远做只懵懂的小狐狸，假装那些残忆从不存在，守着个安稳日子，守着月汐，这两个选择，她更倾向后者，青丘对于她来说，根本没什么记忆和感情，只有深深地恐惧，内心深处的恐惧。

　　远处的昆仑，灵鹿正在蹭着月汐的衣袍，月汐摸摸灵鹿，“谢谢你，谢谢你传回的消息。”

　　灵鹿叫了一声，叫声里仿佛带着一丝遗憾，像是再替璇儿倾诉那未曾说出的思念。

　　月汐望着云雾崖的方向，低头沉吟 “璇儿，师父。。。也想着你，希望你在听渺轩好好的生活。”

　　一个苍老的声音隔着石门响起“要让她记起一切，就得先让她恨你，恨会让她记起一切，但那时候，她就真的成为那个人了，你可想好了？”

　　月汐听得心口生疼。

　　“恨。。总比不知情好。”她轻声说“至少她知道了来处，青丘和女帝有什么错？老祖，您当时为什么没有阻止他们掠夺九尾轮回诀，为什么不阻止这场屠戮？昆仑还是以前的昆仑吗？”

　　“天道。”

　　老祖的声音久久回荡在耳边，“任谁也逃不过这个天道，看似赢家也未必赢，看似输家也未必输，这天道不是以人为本，是时移世易，变幻无穷。。。”

　　听渺轩

　　璇儿跟着青衣师兄张申，穿过山林，山和山，不一样。

　　“听渺轩，人多吗？”璇儿在竹楼都是一个人，不知道能不能融入人多的世界。

　　“嗯。”张申点头，瞧出璇儿的顾虑，脚步慢了些，“我们这儿没有昆仑那么多规矩，大家除了修行，就是种竹、制药、研究阵法，月渺师叔说，随心修行。”

　　这话让璇儿愣了愣，月汐也说过类似的话，她有点想月汐，想知道月汐此刻在干什么。

　　“听说，月汐师叔就只有你一个徒弟？”张申问。

　　璇儿点头，是只有一个，这一个她都不要了，这不送来听渺轩了。

　　“月汐师叔以前常来我们听渺轩，她说很喜欢山崖边的云海，自从有了徒弟，就再也没来过了，她好像说要照看徒弟，师叔很宠爱你呢。”张申笑笑。

　　“真的吗？”璇儿凉着的心，似乎又有点活过来了。

　　“是，以前我们门下也有弟子想要拜月汐为师，但她从不收徒，都是婉言拒绝的。”张申的话让璇儿受用。

　　“师父是可怜我罢了，我是她山里的小狐狸。”

　　张申差异“你是狐族？那就更奇了，昆仑一向和狐族有仇一般，月汐师叔却收你为徒？也对，你是山里的狐族，想必也不是青丘九尾族。”

　　璇儿点头不再多言，不小心说漏了嘴，师父一再叮咛出门在外不要轻易说自己的本身，她不敢说自己是九尾狐。

　　“仙府到了。”张申指着前方，抬眼望去，仙府，只是比较简陋的木质房子。

　　张申刚要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个中年修士，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头发用根木簪随意挽着，眉眼间带着种温润的笑意。

　　张申躬身一拜“师父，徒儿已将璇儿师妹带到。”

　　那位修士说打量了一下璇儿，“不愧是月汐选出的徒弟，果然钟灵神秀。”

　　他声音和他的笑容一样暖，“我是月渺，月汐的师弟，你叫我师叔就好。”

　　璇儿赶紧行礼 “见过师叔。”

　　他指了指榻边的蒲团，“进来坐吧，尝尝师叔泡的茶。”

　　茶盏里的热气氤氲了璇儿的视线，她看着月渺从容烹茶的样子，忽然想起月汐说过，这位月渺师弟当年在昆仑，是最不认同门派扩张理念的人，或许正因如此，月汐才放心把她送到这里。

　　月渺将一个形状像花一样好看的糕点递给璇儿，“尝尝我们听渺轩的点心。”

　　璇儿本就爱吃，看到点心眉眼都笑开了，“谢谢师叔，好漂亮的点心。”心里自然对月渺添加了好感。

　　月渺笑着点头，“你师父自从收了你为徒，就经常问我一些吃食的做法，以前她可不关心这些。”

　　璇儿拿着点心，放嘴里慢慢咀嚼，心里暖暖的“嗯，师父对我很好。”

　　“她做饭的如何？”月渺笑问。

　　“记得刚开始只有灵谷粥喝，后来。。就有了很多好吃的，糕点的话，师父做的甜糕很好吃。”

　　记忆又开始侵袭而来，师父会为了她研究饭菜，会为了她学习女红，这些。。。说明了什么？月汐这个骗子，明明这么在意。。

　　“听说，你已经开始学习阵法了？”月渺问。

　　“嗯，听渺轩的阵法，和昆仑的不一样吗？”璇儿捧着茶盏，感受着杯壁的温度。

　　“大同小异，只是意趣不同，昆仑求‘胜’，我们重 ‘和’，顺势而为，像溪水汇河，自然而然地流到一处。”

　　月汐教她时，眼神里的温柔和月渺此刻的从容，竟有几分相似，昆仑其实是有些东西的，不然这些徒弟们便不会如此优秀。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个穿鹅黄裙的少女掀帘进来，手里抱着一卷画轴，看见璇儿，眼睛立刻亮了：“师叔！她是谁？好漂亮的姑娘。”

　　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梳着双丫髻，发间别着朵新鲜的山花，笑起来时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透着股鲜活的甜。

　　月渺无奈地捂额摇头，“这丫头怎这般没规矩。”

　　“师父，她是很漂亮嘛。”那少女盯着璇儿看，仿佛再看一个从未见过的宝贝一样。

　　月渺责备的口吻说“这是璇儿姑娘，月汐师叔的徒弟，你叫师姐。”

　　“师姐好，我叫淼淼。”少女大大方方地走过来，挨着璇儿坐下，好奇地打量她。

　　璇儿被她直白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人类？”

　　璇儿摇头。

　　“师姐，我是小兔子精，你呢？”淼淼问

　　“淼淼” 月渺轻斥一声，“不得无礼。”

　　“我就是好奇嘛。”淼淼吐了吐舌头，却没再追问，转而把怀里的画轴展开，“你看，这是我画的云雾崖日出，好看吗？”

　　画轴上的霞光铺得极满，云海像波涛一般翻滚着，云卷云舒不过如此。

　　“好看，画的真好，云像活过来一样，风也柔软。。”璇儿不觉感叹，画工不错。

　　“对了，你师父，月汐师叔，她很喜欢站在山崖边看日出。”

　　“师父。。。她喜欢这里？”

　　“嗯呢！”淼淼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璇儿的心轻轻动了一下，月汐要在就好了，和她一起，看云卷云舒？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按了下去，月汐说过‘仙妖殊途’。

　　月汐属于昆仑，而自己。。。还不知道未来在哪里。

　　住在听渺轩的第三旬，终于能把月渺师叔教的剑法练的行云流水了，她以往心不够静，练剑时总是看到月汐就恍惚，师父就会说她 “心不静，剑则乱。”

　　现在师父不在身边，心倒是静了，却空的发慌，她时常想师父，可一想到师父冷漠的话语，心口就渗的疼。

　　这日傍晚，璇儿在练剑，远远见几个弟子围在柳树下说话，声音不大，却带着点异样的激动。

　　“听说了吗？昆仑那边又动兵了，说是要清剿南边的青丘余孽。”

　　“清剿？我听下山的药童说，是借机想吞并小妖族的领地吧？昆仑太过分了。”

　　“嘘！小声点！这话要是传到昆仑或者师父耳朵里，又要治我们的罪了！”

　　“怕什么？我们早就不掺和昆仑的事了，听说月汐师叔已经被任命为掌教之一了，和楚掌教共掌昆仑。”

　　“他们本就是一对璧人，昆仑谁人不知，当年楚掌教为了月汐师叔，硬生生接了魔修三掌。。。”

　　咣当一声，璇儿手里的剑，掉在地上。。后面的话她都听不清了，只觉耳边作响，身形不稳，什么？月汐和楚岩？月汐不是已经断了情念，都是骗人的，她和楚岩早就是别人口中的一对璧人？

　　璇儿捂着胸口，心闷得发疼。

　　她从怀里摸出月汐给的传讯符，只要捏碎灵符，师父就能感知到，她好想质问师父是不是要去剿灭青丘，是不是和楚岩。。。

　　可要捏碎的瞬间，又想起师父说过，‘等她’‘信她’。

　　还信得过吗？强扯出个笑容安慰自己，弯下腰，拾起剑，剑上映出自己苍白的脸，像个傻瓜。

　　走在回去的路上，晚风穿过竹林，带着点凉意，同样的竹林，她想起竹楼的雾，想念月汐站在雾里的样子，只觉雾里的师父越来越远，原来越模糊。

　　听渺轩的日子漫漫长长，又过了一个多月，比一年还漫长，璇儿每天都数着日子。

　　“璇儿师姐！跟我去见师伯。”是淼淼，头上的辫子还沾着花瓣“绝对是你想见的人。”

　　璇儿正拿着拓版的双生阵发呆，闻言懒懒的说“阵法还没参透，不去。”

　　“这位师伯常年闭关，十年难得出来一次，她对阵法的见解，很独特，你不是很痴迷各种阵法嘛，她肯定能教你。”淼淼说的有鼻子有眼的。

　　“真这么厉害？”璇儿问。

　　“自然了，她能耐可大了。”

　　既如此，反正也闲着，就去看看，也许可以教她双生阵，哈哈，到时候总有用上的地方吧。

　　待璇儿和淼淼到了一处洞府，只见洞府外有很多桃树，桃树种的乱七八糟，可当她们走过去时，桃树仿佛会动一般，开始有了阵法，枝叶交错间，居然在天空织出一个巨大的卦。

　　“这是。。‘八卦阵’？”璇儿睁大眼睛，八卦阵是最古老的阵法之一，阵法全凭心意催动，没有固定阵图，她只在月汐给的古籍里见过。

　　“小姑娘有点见识。”洞府里传来一个声音，是个非常好听的音色。

　　璇儿顺着声音抬头，只见洞府门口，倚着一个女子，身着淡紫色素锦袍，发髻盘起，银黛朱钗，像是画里的仙子，手里把玩着一串白玉菩提珠，既慵懒又随性。

　　“师伯，你出关了，淼淼来看你啦。”淼淼化为撒娇的兔子，扑过去抱住女子的胳膊，开心的不得了。

　　璇儿愣了，这是“师伯”？她原以为淼淼口中的“高人”该是位白发老者，或是像月汐那样清冷的修士，却没想过会是。。。。风华绝代的女神。

　　“璇儿，她就是我说的月瑶师伯。”淼淼开心的介绍。

　　月瑶抬眼看向璇儿，目光淡淡扫过她隐藏很好的狐尾，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却没多问。

　　“师伯，淼淼想你了。”淼淼真是个粘人的兔子精，月瑶笑笑“我刚出关，你就来烦我啊。”

　　“不是啦，是璇儿师姐想向您请教阵法。”淼淼还挺会用挡箭牌.。

　　“哦？”月瑶看向璇儿“你对阵法有兴趣？”

　　璇儿这才回过神，脸颊发烫地坐下，“是。。”

　　月瑶笑笑说“你会什么阵法，摆一个我看看。”

　　璇儿拿出灵符，掐了个诀，立刻摆出一个自己自创的“迷魂阵”，这个迷魂阵她颇得意，阵中会有无数幻影，催动着一丝粉色雾气，让人分不清方向，这阵法她在听渺轩试过数次，连山里最机灵的兔子都能困住。

　　月瑶看完，笑着对淼淼说“你去帮我到月渺那借几个杯子，还有拿一些好茶来。”

　　月瑶明显是要支开她，淼淼没察觉还是开心的去了。

　　她起身走到璇儿面前“你的灵力很独特，阵法的布局有点月汐的熟悉感。”

　　璇儿心下一震“您认识我师父？”

　　“何止认识。”月瑶笑了 “我们是同门，一起修行过，你对阵法有什么不解之处？”

　　璇儿将自己的困惑说了出来，“我总觉得，阵法不该只有攻防，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因为你被‘规矩’困住喽。”月瑶指尖轻弹，桃林开始变幻“你看这八卦阵，没有阵眼，却处处是阵眼，随花开花落而变，随日月轮转而动，世间所有的阵法，都是以八卦阵为底色。”

　　“那我应该如何做？”

　　“你要学会打破。”

　　“打破？”璇儿不解。

　　“你的阵法中规中矩，灵力太急，像要把人困死，岂不知，生死本就是轮回，有生才有死，死亦带着生，阵法不是牢笼，是流水，水遇石则绕，与洼则聚，你偏要紧固他，可不是把阵布死了？”

　　璇儿心头一震，是啊，月汐也说过，要像水一样流淌，活阵就是这个意思吧？这个月瑶师伯果然有点意思。

　　“璇儿，你是九尾狐吧？”月瑶忽然发问，手里那串菩提子都盘的发亮了。

　　璇儿虽想否认，但对上月瑶那双澄澈的眼睛，所有的伪装都碎成渣了。

　　“您。。。什么时候看出来的？”璇儿脸红了。

　　月瑶温柔的说了句“我的八卦阵里能显出万物本相，你在八卦阵的身影里，藏着九条毛茸茸的尾巴，真是可爱的小狐狸。”

　　这感触，这口吻太像月汐了，温柔的目光，柔和的话语，她不知道为很么那么需要爱，需要温暖，这种温暖却好久都没有过了，以至于她的心一直处于冰冷状态，此刻感受到，真的会泪崩。

　　“月汐她对你好不好？”

　　“师父，对我很好，但现在。。。可能不要我了。。她说仙妖殊途。” 璇儿哽咽。

　　“月汐那丫头，看着冷硬，心比谁都软，不会不要你的。”

　　“师父去了昆仑，我也很担心她。”泪终于是沁湿了眼眶。

　　月瑶坐到璇儿身边，安慰道“她想护着你，又怕护不好你，想教你本事，又怕你被昆仑的规矩框死。把你送到我这儿，是疼爱你啊。”

　　“月瑶师伯。”璇儿的声音带着颤，“师父她。。是不是很难？”

　　月瑶点头，语气轻了些，“她是老祖的弟子，却护着妖族遗脉，想守着你安稳度日，又甩不掉身负重任。她让你学‘活阵’，其实是想让你明白，有些界限，是可以自己打破的。”

　　璇儿燃起了希望，急忙问 “师伯，那……仙妖殊途也可以打破吗？”

　　“若你强大，规矩都是你定的，这世间左右人的规据又有何用？”

　　璇儿的心仿佛突然变得通透，人也轻松了许多，生即使死，死亦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