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楼魅月》萱子

1、云秀深处有仙山

　　山有灵，地有气，云中有仙人。

　　仙人就住在竹楼里。

　　我蹲在千年银杏的根须上，看着云间的雾从谷底漫上来，漫过青石板的台阶，漫过崖边茂盛的竹节，缠在竹楼飞檐上，旋儿化成一缕烟飘走。

　　竹楼是凭空长在崖壁凹处的，没打基石，却稳得像生了根。檐角挂着串不知名的晶石，风一吹就叮咚响，那声音怪得很，听着听着，浑身的毛都能顺下来——哦，忘了说，我平时不大爱化人形，毛茸茸的样子舒坦，跑起来也快。

　　但每次她讲道，我都会乖乖变成人样儿。

　　不是怕她，是……是觉得那样我会显得好看。

　　她总坐在竹楼前的白玉塌上，白色衣袍垂的老长。半绾着发髻，别着木簪，像是桃木，阳光照射下隐隐有金光流转。她不讲什么大道理，只说山里的事：说哪株老参修了多少年了；说东边瀑布下的潭水，照着前世啦；说人族啦，仙族都有哪些啦，还会说青丘的狐狸，修行最快，就是性子野。

　　有一次她看向我说“可爱的小狐狸，青丘的吗？”

　　我摇摇头，因为我不知道青丘在哪？

　　她笑“也是，青丘离我这几万里，你这一个小狐狸，岂能跑那么远？”

　　我不知青丘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就爱听她说话，声音像山涧的清淩的山泉，又带着点温润。

　　今天她讲的是“静心”。

　　“万物修行之路，皆在静。”她声音柔和，好像缓缓的乐音，“心不静，便修得千万年道行，也难免走火入魔。”

　　我坐在离她三丈远的青石上，腿盘得有些麻。阳光暖暖的，她的声音又轻又柔，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拍着我的背。我就这么盯着她的眼睛看，像是看到一只蝴蝶在她眼前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眼皮子越来越沉，耳边的声音渐渐远了。最后一眼，我看见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浅浅笑意，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次醒来时，不是在青石上。

　　身下是软乎乎棉被。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香。我睁开眼，环顾一圈，倒吓了一跳，有床有桌——这是在竹楼里！

　　我从没进来过，她讲道都在外面，竹楼的门常年关着，门上悬挂着一个八卦镜，隐隐有光流转，我试过几次，都近不了身。

　　“醒了？”

　　她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我激灵一下，猛地坐起来，身子一歪，差点从床上滚下去，一只手及时扶住了我的腰，暖暖的，软软的。

　　我抬头，慌张的样子撞进她的眼里。

　　她扶我坐好，还是那身素白衣袍，只是发髻松了些，几缕发丝垂在颊边。屋里的光线很柔，照得她的皮肤透白。

　　“我……我怎么在这儿？”我结结巴巴地问，脸颊有点发烫，下意识想往后缩，却忘了腰还被她扶着。

　　她松开手，微笑着轻点我的额头“你听道听睡着了。”她的语气听不出喜怒，眼神却带着点玩味，“我讲道万余年，你是第一个敢在我面前睡过去的，还睡得那么香，天都晚了，叫不醒你，只好带回来。”

　　我脸更烫了，赶紧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无妨。”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竹窗，晨雾早就没了，换之而来的是远处的青黛色的水墨山岚。“只是没想到，竟是只九尾狐。”

　　“九尾狐？”我愣住了，抬头看她，“那是什么？”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我下意识回头，吓得差点跳起来——我的身后，不知何时拖曳着九条毛茸茸的尾巴，毛色泛着银光，是了，这样的尾巴我在梦里见过几次，算了，分不清是不是梦，反正一直以为是眼花。

　　“我……我什么时候长了这么多尾巴？”我惊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伸手想去摸，尾巴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往旁边躲了躲。

　　她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平视着我，那双眼睛明亮的像是星辰般明亮，神仙就是神仙啊，连眼睛都这么好看。

　　“你本体便是九尾狐，九尾狐一般地界儿可没有，只有青丘，不知为何你会流落到这凡山，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她轻抚我的发丝很温柔的说，“我与你青丘祖辈有些渊源。”

　　我还是懵的。青丘？九尾狐？这些词听着陌生又遥远。我只知道自己在这山里活了很久，是个快乐的小狐狸，饿了就找野果，冷了就钻树洞，从来没人告诉过我这些。

　　“那……那我该怎么办？青丘又在哪里？”我看着她，眼神全是藏不住的茫然。

　　她沉默了片刻，伸出指尖在我额头一点，瞬间我的体内就充满了灵力，流入四肢百骸，浑身温暖。“你既与我有缘，又身具九尾灵脉，”她的声音放柔了些，“我便收你为徒吧。”

　　“徒弟？”我眼睛一亮。

　　“嗯。”她点点头，唇角带着一抹笑意，“做我的徒弟，便可常伴我左右，听我讲道，随我修行。”

　　“你叫什么？”她问。

　　我摇头，诺诺的说“不知道。”

　　常伴左右。

　　听她讲道。

　　看她……看她的样子。

　　我的心突突的跳，刚才的茫然和惊慌瞬间被抛到了脑后，只剩下一个念头：那是不是意味着，以后能天天见到她了？能天天听她说话，看她的眼睛，闻她身上的香味了？

　　“好！”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声音因为激动有点变调，“我愿意！”

　　她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像是融化了的冰川，天地都暖了，“倒是……直率的小狐狸。”她伸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既入了我门下，总得有个名字。你无名无姓，我便叫你‘璇儿’吧。”

　　璇儿。

　　我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真好听，我也有名字了，抬起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底的笑意，九条尾巴在身后不自觉地轻轻摇摆起来。

　　窗外的风又起了，吹得竹楼窗户阵阵作响，我缩了缩脖子，往她身边凑了凑，心道：原来听道睡着，是这么好的事啊。

　　以后，就能天天待在她身边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浑身的毛——哦不，现在是浑身的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