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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1、3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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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绣逼着自己平复心神,努力地去回想,怎样才是喜欢一个人?
如果不是那场变故,她会顺利出嫁和费文典成婚。绣绣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张温和干净的脸,她记的自己有多么喜欢他,是一起漫步田间吹在脸上和煦的风,是一起坐在树下聊着风花雪月的梦,是她整个少女时代期待的稳妥与长久。
可现在呢,当绣绣绞尽脑汁去试图再一次捕捉那份喜欢的细节,却拼凑不出完整的故事,那些画面像年深日久的老照片,模糊不清,有的地方还缺了角。
像隔着一层抹不开的薄雾,平静而遥远,激不起半点涟漪。
扑面而来的,是清晰而尖锐的碎片,每一个碎片都如在昨日。
是她第一次被抓进审讯室时,那股几乎将她淹没的惊恐与绝望,以为难逃残酷折磨,最终却只是虚惊一场;是裁缝店里意外重逢时的茫然失措,指尖真切触碰到的体温,才惊觉这冰冷躯壳下也有温热流淌;是夜幕中骤然目睹她中枪时肝胆俱裂的恐惧,生怕一个鲜活的生命就此在她眼前惨烈消逝;是听闻她人尽皆知的狠戾名声,心底那份难以言喻的费解与难过,困惑于自己是否真的做错了选择。
也是她初入关家时那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忐忑,担忧自己不过是从一个深渊跳入另一个虎穴;是深夜发现她病弱时油然而生的忧虑与不忍,原来看似无坚不摧的人也会脆弱无助;是与她玩笑斗嘴时那份难得的、有来有回的轻松,她笑起来竟真的灿若云霞般动人;是她点头允诺自己去学堂时,那份难以置信的吃惊与暗藏的窃喜,仿佛灰暗人生裂开一道通向未知光明的缝隙。
更是那张悄然出现在房中、照亮她彷徨前路的书桌与台灯,无声诉说着一份细心的注视;是得知她早已不动声色替自己报仇雪恨,惊觉自己承受的委屈竟被她放在心上;是那些小心思被轻易看穿,而她嘴上刻薄依旧,却又默许了自己笨拙善举的纵容;是她醉酒卸下防备时流露的迷离与顽皮,危险气息中透出令人心跳加速的吸引。
纵然,关雪是那样蛮横专制、残忍嗜血……
她知道关雪的好,也知道关雪的不好,可好与不好,她已经忘不了关雪。
绣绣猛地睁开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关雪是否喜欢她,无从查证,可是……她近乎绝望地意识到,她……难道是在喜欢关雪?
那些碎片争先恐后涌出记忆的闸门,若是不喜欢,为什么记得那么深刻?
绣绣忍不住吃吃笑出了声,王许梅几句不着边际的玩笑话,就搅得她方寸大乱,王许梅荒唐,她也跟着荒唐。
学校里近来也不太平,放学路上关凯脸色古怪,难得沉默。
一直到关雪进门,看到关凯目光怪异,书包还放在脚边,显然是在专门等她。
“小凯,不去睡,在这儿做什么?”关雪脱下大衣随手挂上衣架,语气平淡。
“姐……”关凯声音有些发干,眼神游移,欲言又止,最终目光落在了出来倒水的绣绣身上,像是在寻求某种支持。
关雪不明所以地挑了挑眉,关凯下了很大决心,一口气说了出来:“姐,我们学校有两位同学失踪了,这件事你知道吗?”
“所以呢?”关雪走到酒柜旁倒了杯酒,背对着他,没什么意思的轻晃着酒杯。
关凯咽了口唾沫,语气中有几分犹豫:“我知道最近风声紧,姐,他们的事情真的和你有关吗?”
他的眼神带着恳切,仅仅只是个被恐惧和困惑笼罩的少年,试图向他的姐姐寻求一丝真相。
关雪缓缓转过身,灯光下,她的脸色有几分苍白,唯独那双眼睛还冒着森森寒气,虚虚实实地望着关凯:“和我有关?”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并不高:“关凯,你是在质问我,是不是我抓了你那两位同学?或者说是我让他们失踪的。”
关凯被她看得浑身一僵,赶紧辩解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担心……”
“担心什么?”关雪走近一步,逼近他,她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无力,“担心我这个特务头子,又在替日本人卖命,祸害你的同学了?”
她的语气是冷的,眼神也是冷厉的,关凯被她眼底流露出的悲哀和几乎要溢出来的寒心震慑住,心头忍不住发颤,连忙说道:“姐,我没有那样想你。”
绣绣的心脏在关雪逼问关凯那一刻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清晰地看到了关雪一闪而过的错愕和受伤,她就是相信这件事和关雪无关。
“关凯,你被你姐保护得太好了,好到你忘记了这本来就是个视人命如草芥的乱世。”绣绣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那么多势力在明争暗夺,关科长不一定事事都清楚,你真不该这样一直问你姐姐。”
关雪端着酒杯的手轻微顿了一下,眼角余光瞥向绣绣因激动而略微发红的小脸,那双眼睛真的很亮,像一捧纯粹又执着的月光。她没说话,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灼烧感一直到达胃里。
“对不起,姐。”关凯羞愧地低下了头,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不是故意这样的,姐,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是最好的。”
关雪沉默了几秒,语气温和:“好了,去睡吧,管好自己,别掺和这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