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之外》深林里的小猫

2、疑云 隔间门

　　隔间门被关上的瞬间，凤璇烬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缓缓吐出一口颤抖的气息。
　　她没死。或者说，她又活了。绳索套在脖子上的压力还未完全散去，意识沉入黑暗前的不甘与怨恨仍如跗骨之蛆，缠绕在灵魂深处。
　　再睁眼，竟是回到了十七岁这年，回到她视力刚刚受损、在校园里举步维艰的时期。
　　回到……被戚凌薇堵在厕所里的这一天。前世种种在脑海中翻腾。
　　戚凌薇的羞辱、嘲讽，甚至后来当众揭穿她视力秘密的恶毒，以及后来戚家破产后，戚凌薇那张涕泪横流、跪地求饶的脸。
　　那时的她看到跪在自己面前，只是漠然，一个早就无关紧要的仇人罢了，还有奇怪，为何能找到自己。
　　可现在，仇人就在门外。凤璇烬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陷进掌心。视力受损后，她的听觉和触觉变得异常敏锐。她能听见门外三个跟班窣窣的议论声，能听见戚凌薇略显紊乱的呼吸，甚至能从那呼吸的节奏里，分辨出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
　　和记忆里不一样。前世的戚凌薇，此刻应该是张扬的、兴奋的，带着残忍的快意。可现在的戚凌薇，呼吸里带着迟疑。
　　是错觉吗？
　　还是重生带来的感知偏差？凤璇烬轻轻摘下墨镜。眼前的世界是一片模糊的光影，色块晃动，轮廓难辨。医生说她还有0.1左右的视力，但畏光，视野狭窄，和瞎了区别不大。
　　在家族眼里，这已经是废了。但她知道，这不是终点。这只是开始。前世的她，在这里被戚凌薇泼了一身脏水，额头撞在隔板边缘留了疤，最重要的是——这这场风波之后，视力受损的秘密被当众揭穿，从此她在校园里成了真正的“异类”，谁都可以来踩一脚。
　　那是她坠入深渊的第一步。所以重生回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不能重蹈覆辙。她甚至计算好了角度和时机。
　　如果戚凌薇像前世一样动手，她可以借助对厕所布局的记忆，假装跌倒，然后让她付出一点代价。
　　她要让戚凌薇吃点苦头，至少今天不能让她如愿。门外，戚凌薇开始说话。刻薄的、带着恶意的语调，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那些字句凤璇烬太熟悉了，熟悉到可以在心里同步默念。可紧接着，事情开始偏离轨道。水声响起——但声音的位置不对。不是泼向门板或地面的哗啦声，而是……倒进水池的声音？流畅的、毫无阻碍的水流声。
　　凤璇烬的呼吸微微一滞。为什么？戚凌薇准备那桶脏水，不就是为了羞辱她吗？为什么倒掉？疑惑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她心中漾开圈圈涟漪。
　　脚步声靠近，门被踢响。凤璇烬默数三秒，打开了锁。她需要面对面判断，戚凌薇到底在玩什么花样。门开了。模糊的视野里，一个高挑的身影立在门口，轮廓被门口的光勾出一道刺眼的边。
　　是戚凌薇。
　　“摘下来。”那声音命令道。凤璇烬没动。她在等，等戚凌薇像前世一样伸手来扯。她的肌肉已经绷紧，她扶着身后的墙，冰凉的触感提醒她保持清醒。
　　可戚凌薇只是上前一步，又说了一遍，语气更凶，却没有真的动手。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凤璇烬开口，声音刻意放轻，带着她这个时期该有的、强撑的冷傲：“戚凌薇，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在试探。戚凌薇的回应是冷笑和更恶毒的话，然后——她伸手了。
　　来了。凤璇烬心中凛然，身体依照计划猛地向侧边闪避。这样的动作她练习过很多次，在黑暗中，在模糊的视野里，依靠听觉预判方位。
　　本该完美避开戚凌薇的手，同时伺机反击。可是戚凌薇的手，停在了半空。没有继续向前，没有抓住她的墨镜，甚至没有碰到她一根头发。就那么突兀地停住了。
　　凤璇烬的躲避动作因此显得笨拙而多余，她踉跄了一下，多亏扶着墙才站稳。
　　隔间里陷入诡异的寂静。她能感觉到戚凌薇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很近，近到能听见对方略微加快的呼吸声。
　　那呼吸里……有一丝慌乱？为什么？戚凌薇在慌什么？还没等凤璇烬想明白，戚凌薇退后了。脚步声清晰地拉开距离，然后是那句话：“算了。今天我没心情。”
　　凤璇烬几乎要以为自己听错了。算了？戚凌薇会说“算了”？前世那个恨不得把她踩进泥里的戚凌薇，会在准备了水桶、弄脏她的校服、把她堵在厕所里之后，说“今天没心情”？
　　荒谬。
　　接着，戚凌薇弯腰，捡起地上的校服，塞进她怀里。动作很快，带着一种刻意的粗鲁，但——没有碰到她的手。
　　衣服被塞过来时，戚凌薇的手指避开了她的手指。这种细节，在正常人眼里或许不算什么。
　　但在一个五感被剥夺了视觉、被迫将其他感官磨砺到极致的人耳中，如同惊雷。
　　戚凌薇在避免接触她。为什么？嫌她脏吗？“这破衣服还你。”戚凌薇的声音又响起来，恶狠狠的，“不过凤璇烬，你给我听好了。”
　　凤璇烬抱着书，指尖轻轻摩挲着被撕破的书页边缘。她的心跳在加快，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警觉。
　　事出反常必有妖。戚凌薇的每一个举动都在偏离前世的剧本，这比单纯的恶毒更让她不安。“今天先放过你。”戚凌薇一字一顿地说，“明天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完，脚步声快速远离，隔间门被拉开又关上。走了。就这样走了？没有泼水，没有推搡，甚至没有摘下她的墨镜。
　　凤璇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怀里的校服仿佛异常沉重，一下子没拿稳，啪嗒掉在地上。
　　她蹲下身，摸索着去捡。指尖触到冰冷的地砖，随后才是衣服。她小心翼翼的捡起来，动作缓慢而仔细，因为她知道戚凌薇没走，还在看着自己。
　　但，戚凌薇真的就这么走了。
　　之后，她听见戚凌薇在和跟班说话。语气很不善，命令她们不准说出去。
　　不准说出去？前世戚凌薇可是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她凤璇烬瞎了，好让她彻底沦为笑柄。现在却要封口？
　　凤璇烬终于捡起衣服，抱在怀里，缓缓站起身。外面的脚步声远去了，厕所里重新恢复寂静，只有水管深处隐约的流水声。
　　她重新戴好墨镜，推开隔间门。模糊的视野里，洗手池边放着那个红色的空水桶。她走过去，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桶壁内侧。
　　只有边缘有一点点湿润，证明里面曾经有过水，但确实被倒掉了，倒得很干净。
　　凤璇烬的手指在水桶边缘停留片刻，然后移向洗手池。水池里还有未完全流尽的水渍，在模糊的视野里反射着一点微光。果然。戚凌薇把水倒进了池子里，而不是泼向她。
　　为什么？怜悯？不可能。戚凌薇那样的人，字典里没有这个词。新的折磨方式？先给予虚假的“仁慈”，让她放松警惕，然后再给予更沉重的打击？
　　还是说……戚凌薇也变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凤璇烬狠狠压下。
　　不可能。
　　戚凌薇就是戚凌薇，恶毒、愚蠢、仗势欺人。前世如此，今生也该如此。任何异常，都只可能是更深的阴谋。
　　凤璇烬转身，朝着厕所门口走去。她的步伐很稳，即使视野模糊，她也记得这里的每一步。前世她在这所学校里摸索了太久，每一个转角，每一级台阶，都刻在身体记忆里。
　　走出厕所，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即使隔着茶色镜片，也觉得不适。她微微侧头，避开直射的光线，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耳边是校园里嘈杂的声音：学生的谈笑，球场上奔跑的呼喊，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响。这一切，熟悉又陌生。她活着，重生了。带着前世的记忆，带着未报的仇恨，也带着……对戚凌薇突然转变的无限怀疑。
　　那个恶毒的女人，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凤璇烬的脚步微微一顿。无论如何，她不会再像前世那样被动挨打。
　　戚凌薇想玩，她就陪她玩。看看到最后，是谁先露出破绽。
　　她抬手，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唇角勾起一丝极冷极淡的弧度。
　　明天？好啊。她倒要看看，戚凌薇准备怎么“收拾”她。

作者有话说

　　同一件事情分视角描写，这是个人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