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殊藏梦系列之旧人心》南昔禅

2、庐中望断沉疴客

　　昭苏是幽都主城，终年由一股来自上白山的无形结界力量守护。而整座结界之内都是悬浮的山脉，群山掩映间山雾缭绕，美轮美奂。

　　应暖笙居住的地方位于第二高的悬空山——蓝月谷。

　　瀑布倾泻，鸟语花香，山川大地的美景尽收眼底。

　　此时的她正趴在庭院中海棠树下的软榻上，一边晃着赤足上的银铃，一边百无聊赖地翻看着虫蛊卷。

　　指尖划过竹简，忽然顿住，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仔细地阅读古卷上的文字：“亡心蛊—吞噬情感，剥夺爱意，制作条件极为苛刻：需取极北冰髓与南疆火魂，燃百年灵息才或可制成。世所罕见，知之者甚少。”

　　应难笙看得背脊发凉，喃喃道，“这是谁闲得发慌，炼这种阴毒东西……”话音未落，目光又落在旁侧的“朝暮蛊”上，“吸收月华而生，分作子母二蛊，唤醒后可千里传念。”紧接着，一行字迹稍淡的注解映入眼帘，是另一种同源异途的蛊，“需以青骨饲灵物，衍生隐生蛊为母，灵物被噬后化子蛊，母蛊持有者可掌子蛊之人，因此蛊自带灵智。然炼制之法早已失传，世间绝迹。”

　　她合上竹简，打了个寒噤：“还好绝种了，不然真是防不胜防。”转瞬又眼珠一转，笑弯了眼，指尖点着“朝暮蛊”的字样，“不过这个好啊，有了它，我和黎若就算隔着云海，也能随时说话了。”

　　喜滋滋地想着，她又往下翻，下一简的标题赫然是“尾生”二字。

　　“尾生蛊……”这名字透着股缠绵的悲意，她不由得凝神细读，“植蛊入心，动情则痛彻肝肠，心海生尾生枝，甚者透体而出，血骨俱枯，不见伤痕。简言之，被蛊者对下蛊人动情，周身枝叶便疯长不止，直至盘根错节，连于大地，至死方休。”

　　“啪”的一声，应暖笙重重合上竹简，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恰在此时，侍女望舒的声音带着哭腔传来：“主子！不好了！守卫来报，幽都结界被破坏了！”

　　“什么？！”应暖笙猛地一起身，桌角的古卷被一股脑带翻，卷轴一落地就滚了开去，望舒急得手忙脚乱去捡。

　　她却顾不上这些，快步走出殿外。抬眼望去，天际果然似有不祥之气蒸腾。

　　“幽都结界需以织音曲方可解开，织音台可有上报是何人所为？”她皱着眉，沉声问，“黎若呢？他在哪儿？”

　　望舒抱着卷轴，摇头回道，“上白山已经全面戒备了。黎若殿下特意让人传话，让您待在谷中切勿走动，安心等消息。”说着将满满一怀的卷轴放在桌上，摊在桌旁擦了擦汗，“您放心吧，有殿下在，没事的。”

　　应暖笙看了看她，挑眉认同，“也是。”

　　·

　　幽都动乱，蓝月谷的一切还是那么安静祥和。

　　海棠花瓣在朝阳中簌簌飘落，伴着流水潺潺，自山峦倾泻。

　　霞光柔织，如诗如画。

　　应暖笙独自一人坐在海棠树下，望着院子里的鸢尾花簇出神。想着黎若的安危，思绪渐渐飘远，又想起曾经阿耶提过的有关黎若的身世，以及天乐云都和昭苏的渊源，心仿佛一直被什么东西揪着。

　　羽族禁城天乐云都，藏着灵界秘宝“清风令”。传闻此令可驱动鲲鹏——一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巨大飞行机甲，乃上古遗留的战争神兵。坚不可摧，攻无不克，所到之处无不所向披靡。

　　可这一切终究是湮没在传说了，羽族本就长于飞行，从不需要机甲加持，是灵界少有的陆空战力双绝的种族，更遑论鲲鹏早在古神之战中尽数损毁。

　　如今除了羽族王室的古籍残卷略有记载，连新生代的王室成员都只见过清风令，无人知晓那战争神兵的具体模样。

　　“黎若……”应暖笙忍不住喃喃出声。

　　他一个人吃了那么多苦，如今来的依旧是宿敌吗？

　　她一个人坐在梨花树下。

　　等啊，等啊……

　　从晨光熹微等到日影西斜。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打破沉寂。她忙起身望去，眼底燃起的光却在看清来人时暗了下去——是打听战况的望舒回来了。

　　“怎么样？黎若他……”应暖笙快步迎上去，话未说完便被对方沉重的语气打断。

　　“主子，黎若殿下派了鸢影卫来护您周全，我们得立刻转移！”望舒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急切，“结界破得太突然，谁都没防备！主殿那边已戒严到三步一岗了！至于战况……奴赶到时，只看到上白山方向血雾翻涌，其余……实在探不清了。”

　　应暖生只觉得背脊一凉，下意识看向天际隐隐闪现的红光，那是上白山的方向啊……

　　·

　　等到守卫应暖笙的鸢影卫循着青鸟传信回防上白山，已是三日后。

　　昭苏变化不大，上白山的雪也没化。只是隐隐看去有过明显战斗的痕迹，就好像黎若白净的脸被抹上了一层战争的灰。

　　应暖笙几乎是冲进清风庐的。

　　这座专为羽族设立的医护所，此刻静得只能听见药汁沸腾的声响。

　　青后施曼青见她在鸢影卫护送下完好无损，迎上来将她抱在怀里，“我的儿……还好你没事。”

　　应暖笙有些失魂落魄，望舒方才在途中的哭诉还在耳边回响：“殿下将鸢影卫都派来护您，自己身边只剩几个护卫，被敌人偷袭时连支援都来不及。那长枪原本只捅进心口两寸，不足致命，可他为了寻反杀的机会，竟生生松开手任枪尖再深刺三寸，借着敌人靠近的瞬间斩了对方首将……”

　　她从青后怀中挣出脑袋，忙问一旁的幽都王，“阿耶，黎若怎么样了？”

　　幽都王叹了口气，“为父已经派人取了凤凰蛊为其吊命，你不必太过担心。”

　　应暖笙听着，只觉得鼻子发酸。

　　她慢慢走到床边，看着黎若安静的睡颜。他面色苍白如纸，身上的血衣似已换去，却仍有伤口在丝丝渗血。

　　她轻轻张了张嘴，想要唤他的名字，嗓子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曾无数次期盼着他能留在昭苏陪着自己，可如今这近在咫尺的距离，竟是以他濒死为代价换来的。鼻尖满是血腥味和药味，刺激得她眼泪忍不住往下掉，“幽都的药草都治不好他吗？伤他的是什么人？”

　　鹤逐沉声回道，“回小帝姬，是一种甚少在世间出没的恶灵种族，他们身蓄始阴之气，寻常灵体触之即死。”他顿了顿，看向昏迷不醒的黎若，难掩眼中担忧之色，“现下幽都王已将昭苏所有的红蛊都用来修复殿下的伤口，可那始阴之气引动了他的旧疾。炎毒压制不住，殿下的伤便永无痊愈之日……”

　　“炎毒？”应暖笙猛地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葫芦神医，“神医，这炎毒可有解法？”

　　葫芦神医张了张嘴正要开口，眼光一瞥幽都王的方向后却忽然改了话头，“这炎毒不难解，黎若殿下身体强健，不打紧……”

　　青后立刻打圆场：“既然神医都这么说了，笙儿你就别担心了。我们先出去，让黎若好好休息。”她转头对影卫们颔首致谢，“诸位将军也辛苦了，下去歇息吧。”

　　“是。”

　　众人陆续退下，应暖笙却依旧没动。幽都王与青后走在最后，两人交换了个神色，终究没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