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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弥撒 雨声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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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忽然停了。
不是渐渐停歇,而是像被一刀切断——上一秒还在敲打玻璃的密集声响,下一秒就陷入绝对的死寂。沈清舟笔尖顿住,墨水滴在羊皮纸上,晕开一小团潮湿的黑暗。
他抬起头。
窗外的庭院还保持着雨丝倾斜的姿态,树叶低垂,水珠悬在半空。但一切都不再运动,像一幅被突然定格的油画。连光线都凝固了——那些穿过云层、被水汽折射的灰白光线,此刻像固体一样卡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可见的光柱。
时间停止了。
不,不是停止。是被停止了。
书桌上的烛台,火焰保持着跳动的形状,却不再摇曳。墙角的沙漏,细沙悬停在狭窄的颈口。沈清舟甚至能看见一只飞虫凝固在窗玻璃前,翅膀展开的弧度完美得像标本。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但不是之前冰冷的机械音。这次的声音带着某种……玩味。像有人用手指绕着发梢打转,漫不经心,又充满恶意。
【喜欢这个见面礼吗,我的第七任教首?】
声音直接灌进脑子,不是通过耳朵。音色难以形容——像是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哭泣有大笑,全部糅合成一个诡异的和谐体。
沈清舟放下笔。动作很慢,笔杆与桌面接触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在这个停滞的世界里,连声音的传播都凝固了。
“你是谁?”他在心里问。
【我是谁?】那声音笑起来,笑声像碎玻璃在金属板上刮擦,【我是你的系统,你的指引者,你的狱卒,也是这场戏剧唯一的观众。当然——】
声音忽然贴近,仿佛有人趴在他耳边低语:
【我也是你即将侍奉的神明,克洛斯的三千个碎片之一。你可以叫我……‘导演’。】
沈清舟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平静。三年的精神病院生涯教会他一件事:当现实荒诞到无法理解时,最好的回应就是接受它的荒诞。
“你想要什么?”他在心里问。
【我想要一场好戏。】导演的声音轻快得像在哼歌,【一场足够疯狂、足够美丽、足够让我笑出声的好戏。你看——】
凝固的窗外,景象开始扭曲。
庭院、树木、远处的城墙——一切都在融化,像蜡烛被高温炙烤。色彩流淌、混合、重组,最后形成一幅全新的画面:
一座破败的教堂内部。彩绘玻璃碎了大半,月光从缺口倾泻而入,在地面上切割出惨白的光斑。祭坛上躺着一具尸体——不,不是尸体,那已经不能被称作“人体”了。
那是艺术品。
躯体被从胸口正中剖开,肋骨向两侧翻开,像某种诡异的花朵。内脏被精心取出,在周围摆成对称的图案:心脏在正中,肺叶在两侧,肠道盘绕成螺旋。血没有四处流淌,而是被引导着,在地面上画出一幅复杂的几何图形——六芒星套着圆,圆里又嵌套着更小的符号。
最令人窒息的是那张脸。
死者是个年轻男性,面容安详,甚至带着微笑。眼睛是睁开的,瞳孔里倒映着破碎的彩色玻璃,仿佛在死前看见了极美的景象。他的双手交叠在腹部,手指间夹着一支枯萎的白玫瑰。
【看啊,】导演的声音里带着陶醉,【谢于陌上个月的作品,名叫《心脏献给月亮》。美吗?】
沈清舟没有说话。
他盯着那幅画面,盯着那些被精心摆放的内脏,盯着那张微笑的死人脸。胃部没有翻滚,喉咙没有发紧——他只觉得……无聊。
是的,无聊。
就像看到一幅技法精湛但毫无灵魂的画,或者听到一首结构复杂但旋律平庸的曲子。很美,很精致,但缺少某种真正能刺穿理智的东西。
【你好像不满意?】导演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情绪。
“太刻意了。”沈清舟在心里说,“对称得令人乏味。血画得太工整,像用尺子量过。那张笑脸——死亡不会让人微笑,除非他在死前经历了极致的痛苦或极致的欢愉。但你看他的肌肉线条,太放松了。这是死后被人摆出来的表情。”
他顿了顿,补充道:
“虚假的艺术。”
空气凝固了一秒。
然后导演爆发出狂笑。那笑声震得沈清舟的颅骨都在嗡嗡作响,像有一千口钟同时在脑子里敲响。
【对!对!就是这样!】笑声里充满狂喜,【我就知道选对人了!你不是那些满口仁义的蠢货,你能看见本质——虚假!伪饰!自以为是的‘美感’!】
画面开始抖动、破碎,重新变回凝固的雨景。
【所以我要你去感化他,】导演的声音忽然压低,变成亲昵的耳语,【去靠近这个伪艺术家,拆穿他的把戏,告诉他什么才是真正的‘美’。或者——】
声音拉长,充满诱惑:
【或者你教教他。用你的方式。】
沈清舟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在这个停滞的世界里,连这个动作都没有声音。
“系统任务要求我‘引导其放弃杀戮行为’。”他在心里说。
【那是系统的任务。】导演轻笑,【而我给你的任务是——让我开心。至于用什么方式……】
声音渐渐远去,像退潮的海水:
【那是你的自由,我亲爱的教首大人。】
最后一字落下时,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雨声轰然回归,密集得像是要砸碎玻璃。飞虫撞上窗面,发出轻微的“啪”声。烛火摇曳,沙漏里的细沙继续流淌。羊皮纸上的墨迹彻底晕开,把“谢于陌”三个字洇成一团混沌的黑暗。
沈清舟看着那团墨迹。
然后他拿起笔,在旁边写下两个字:
“演员。”
想了想,又添上一行小字:
“不够格的演员。”
窗外的雨更大了。天色彻底暗下来,房间里只剩下烛光在墙上投下跳动的影子。沈清舟站起身,走到镜子前。
镜中的自己穿着白色长袍,面容平静。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外貌,是眼神。那层温和的伪装底下,开始透出某种冰冷的、审视的光。
他看着镜子,慢慢勾起嘴角。
那不是练习过的、悲悯的圣者微笑。这个笑容很浅,只牵动了一侧嘴角,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品。
“伪艺术家。”他对着镜子轻声说。
镜子里的他也动了动嘴唇。
但口型不太一样。
沈清舟盯着镜子。烛光在镜面上跳动,让倒影有些模糊。他往前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镜面。
镜中的自己也在靠近。
两张脸隔着玻璃对视,呼吸在镜面上呵出淡淡的白雾。
沈清舟眨了下眼。
镜子里的他,慢了半拍。
很细微的延迟,可能只有零点几秒。但在绝对专注的凝视下,这个误差清晰得刺眼。
他抬起右手,食指轻轻点在镜面上,正对着镜中影像的眉心。
镜中的手指也抬起来,指尖对指尖。
完全同步。
沈清舟维持这个姿势几秒钟,然后收回手,转身离开镜子。
他没有看见的是——在他转身的瞬间,镜中的影像没有立刻跟随。
那张脸停留在原地,继续看着他的背影。然后,极其缓慢地,镜中人抬起手,不是模仿他的动作,而是用食指在自己的脖子上,轻轻划了一下。
从左耳到右耳。
一个割喉的手势。
但烛光恰好在这一刻剧烈跳动,阴影吞没了镜子。等光线恢复稳定时,镜中只剩下一片正常的倒影。
三天后,北城区,旧教堂。
沈清舟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白色教首长袍。他换了一套深灰色的普通修士服,兜帽拉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带路的是个瘦小的男孩,约莫十二三岁,叫米洛,是教堂的杂役。
“大人,就是这里了。”米洛的声音在发抖,“上个月……上个月那具尸体就是在这里发现的。治安队来查过,什么都没找到。大家都说……都说这里有恶灵。”
沈清舟抬眼打量这座建筑。
确实很旧了。石墙爬满苔藓和藤蔓,彩绘玻璃残缺不全,木门歪斜着半开,铰链锈蚀得厉害。空气里有霉味、灰尘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甜腻的腐臭——那是血肉腐烂后特有的气味,混在潮湿的空气里,像某种病态的花香。
他推开木门。
吱呀——
门轴发出濒死的呻吟。教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长椅东倒西歪,有些已经被拆了当柴烧。祭坛上的十字架倒在地上,摔成了两截。地面积着厚厚的灰尘,但有一块区域被打扫得很干净——正是三天前他在幻象里看到的位置。
沈清舟走过去,蹲下身。
灰尘确实被清理过,但清理得很匆忙,边缘还能看到扫帚的痕迹。他伸出手指,在地面上轻轻一抹,指腹沾上一层灰白色的粉末。
石灰。
用来掩盖血迹的石灰,但用得不够厚,血腥味还是渗出来了。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月光从破碎的彩绘玻璃缺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诡异的彩色光斑。那些光斑随着月亮的移动缓缓爬行,像活物在蠕动。
“大人……”米洛在门口不敢进来,“我们、我们快走吧……天快黑了,他们说……谢于陌只在晚上出现……”
沈清舟没有回答。
他在祭坛前站定,闭上眼睛。
不是祈祷,是回忆——回忆三天前幻象里的每一个细节。尸体的姿态,内脏的摆放,血画的图案,那张微笑的脸。
然后他睁开眼睛,开始走动。
一步,两步,三步。他模拟着凶手的行动轨迹:从哪里进入,从哪里接近受害者,第一刀落在哪里,怎么剖开胸腔,怎么取出内脏,怎么摆放,怎么画那幅血图……
走到第七步时,他停住了。
脚下有一块地砖微微松动。很轻微,不仔细感觉根本发现不了。沈清舟蹲下身,手指沿着砖缝摸索,在某处按到了一处凹陷——像是有个小小的机关。
他用力一按。
地砖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有阶梯向下延伸,深处传来一股更浓郁的血腥味和……花香?
白玫瑰的香味。
沈清舟没有立刻下去。他回头看了一眼米洛,男孩已经吓得瘫坐在门口,脸色惨白得像死人。
“你在这里等着。”沈清舟说,“如果我半小时后没有回来,就回教堂报信。”
“大、大人……”
“等着。”
沈清舟不再多言,低头走进入口。
阶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墙壁是粗糙的石砌,摸上去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往下走了大概二十级台阶,空间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地下室。
不大,约莫十平米。墙壁上插着火把,火焰跳动着,将整个空间照得忽明忽暗。而眼前的景象,让沈清舟停住了脚步。
地下室中央没有尸体。
没有血。
没有内脏。
只有花。
成千上万朵白玫瑰,堆满了整个空间。花朵新鲜得像是刚采摘下来,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在火把的光里反射着湿润的光泽。浓郁的花香几乎形成实质的雾气,扑面而来,甜得发腻,甜得让人窒息。
而在花海正中,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入口,穿着黑色的长风衣,头发是浅金色的,在火光里像融化的黄金。他手里拿着一朵白玫瑰,正一片一片地撕下花瓣,轻声哼着歌。
调子很怪,不成旋律,像某种古老的祷文,又像疯子的呓语。
沈清舟站在阶梯最后一级,没有动。
那人撕完最后一瓣花瓣,将光秃秃的花梗放在鼻尖轻嗅,然后开口说话。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奇异的、黏稠的温柔:
“你知道吗?玫瑰凋谢的时候最美。”
他转过身。
沈清舟看见了谢于陌的脸。
很年轻,可能不到二十五岁。五官精致得近乎女气,皮肤苍白,嘴唇却红得像是涂了血——不,就是涂了血。沈清舟能看见他嘴角残留的暗红色痕迹。眼睛是浅灰色的,瞳孔在火光里收缩成两个细小的点,像猫科动物。
但最令人不适的是他的笑容。
那不是伪装出来的、刻意的笑。那是发自内心的、纯粹的愉悦,像孩子看见糖果,像信徒看见神迹。他的整张脸都在发光,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花瓣一片片落下,边缘卷曲,颜色从洁白变成枯黄,香气从甜美变成腐败……”谢于陌站起身,踩着玫瑰花瓣走过来,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那种过程,那种变化,才是艺术。”
他在沈清舟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歪了歪头:
“你说是吗,教首大人?”
沈清舟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谢于陌的手上——那双修长、苍白、骨节分明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指缝里嵌着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渍。
“你知道我会来。”沈清舟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当然知道。”谢于陌笑得更加灿烂,“我一直在等你。从三年前开始,从我做第一个作品开始,我就在想——那位高高在上的教首大人,什么时候才会屈尊降贵,来看看我的花园呢?”
他张开双臂,转了个圈,风衣下摆拂起一片花瓣:
“喜欢吗?我为你准备的欢迎仪式。一万朵白玫瑰,今早刚从温室采来,每一朵都是最完美的状态。可惜——”
他忽然凑近,近到沈清舟能闻到他呼吸里的血腥味和花香混合的诡异气味:
“可惜它们很快就会死。一夜,也许两夜,花瓣就会枯萎、凋零、腐烂。多美啊,这种短暂的美,这种注定消亡的美。”
沈清舟看着他。
看着那双浅灰色的、狂热的眼睛,看着那张涂着血的红唇,看着那身沾着不明污渍的黑风衣。
然后他轻轻开口:
“虚假。”
谢于陌的笑容凝固了一秒。
“你说什么?”
“我说,虚假。”沈清舟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用新鲜的花掩盖血腥味,用美丽的表象包裹腐烂的内核。你所谓的‘艺术’,不过是在恐惧——恐惧真正的死亡,恐惧纯粹的暴力,恐惧那些你不敢直视的东西。”
他往前走了一步,踩碎了几朵玫瑰。花瓣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哀鸣。
“所以你给它穿上外衣。用对称,用图案,用花朵,用微笑。你不敢让血就只是血,让死亡就只是死亡。你要装饰它,美化它,把它变成可以展示的、可以被赞美的‘作品’。”
沈清舟停在谢于陌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他能看见谢于陌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兜帽下的半张脸,平静得可怕。
“你不是艺术家,谢于陌。”他轻声说,像在宣判,“你只是个胆小的、不敢面对真实的、三流模仿者。”
地下室陷入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玫瑰花瓣在空气中缓缓飘落的沙沙声。
谢于陌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沈清舟,瞳孔缩得更小,像针尖。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你……”他的声音在抖,“你怎么敢……”
“我怎么敢说真话?”沈清舟接过话头,“因为我看见了。我看见你摆弄那些内脏时的小心翼翼,我看见你画血图时用尺子比对的痕迹,我看见你给死人摆出微笑时的笨拙手法——你怕弄坏你的‘作品’,怕它不够‘美’,怕它不符合你脑子里那个可笑的‘艺术标准’。”
他伸手,从谢于陌手里拿过那根光秃秃的玫瑰梗。
然后轻轻一折。
“咔嚓。”
脆响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格外刺耳。
“真正的美不需要装饰。”沈清舟将折断的花梗扔在地上,踩上去,碾碎,“真正的死亡不需要微笑。真正的艺术——”
他抬起眼,直视谢于陌:
“——是赤裸的,是野蛮的,是敢于把心脏掏出来扔在地上、看它还在跳动的勇气。”
谢于陌的呼吸停住了。
他盯着沈清舟,盯着那双平静的、深不见底的眼睛。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火把的光凝固,飘落的花瓣凝固,连空气都凝固了。
然后——
谢于陌开始笑。
不是之前那种愉悦的笑,是狂笑,是歇斯底里的、从胸腔深处爆发的笑声。他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流出来,笑得整个人都在抽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地下室里回荡,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形成诡异的和声。他笑得喘不过气,一边笑一边抹眼泪,指腹在脸颊上抹开暗红的血渍,像诡异的妆容。
笑了足足一分钟,他才勉强止住,直起身,用那双泪光闪闪的灰眼睛看着沈清舟:
“教首大人……不,不,我不该叫你教首。你是……你是我的知音。”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沈清舟身上。呼吸喷在沈清舟脸上,滚烫的,带着血腥和花香:
“你说得对。我在伪装。我在害怕。我怕血太腥,怕尸体太丑,怕死亡太丑陋——所以我给它穿衣服,给它化妆,把它打扮成可以接受的样子。”
他伸出手,想要碰沈清舟的脸,但在最后一刻停住了。手指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但你……你不怕,对不对?你敢说出血就是血,死亡就是死亡。你敢撕开我的伪装,敢告诉我——我很可笑。”
谢于陌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团燃烧的灰色火焰:
“所以教教我。教我怎么不害怕。教我怎么面对真正的、赤裸的死亡。教我怎么创造……”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
“真、正、的、艺、术。”
沈清舟看着他。
看着这张狂热的脸,看着这双燃烧的眼睛,看着这个站在花海与血腥之间的、矛盾的、扭曲的、可悲的灵魂。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像花瓣落地。但里面包含的东西很重——有怜悯,有厌倦,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杀意。
“我不能教你。”沈清舟说,“我只能给你看。”
他转身,走向阶梯。
谢于陌在身后追问:“什么时候?在哪里?”
沈清舟没有回头,声音从兜帽下传来,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三天后。午夜。北码头,七号仓库。”
“我会让你看见,什么叫做——”
他踏上第一级台阶,顿了顿,说出最后两个字:
“真实。”
脚步声在阶梯上渐行渐远。
谢于陌站在原地,看着沈清舟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然后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那根被踩碎的玫瑰梗。断口处渗出透明的汁液,粘在指尖,凉凉的。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
汁液是苦的。
但他笑了。
笑得像个终于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
沈清舟走出旧教堂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米洛还瘫坐在门口,看见他出来,连滚爬爬地站起来:“大、大人!您没事吧?我听见下面有笑声,好可怕的笑声……”
“我没事。”沈清舟拉紧兜帽,“回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北城区的街道上。这里比教堂周边更破败,石板路坑坑洼洼,两侧的房屋低矮歪斜,窗户里透出的灯光昏黄而稀疏。空气里有污水、垃圾和廉价酒精混合的气味。
走出一段距离后,米洛小声问:“大人……您见到他了吗?那个……谢于陌?”
“见到了。”
“他、他长什么样?是不是很可怕?三只眼睛?满嘴獠牙?”
沈清舟停下脚步。
他转头看着米洛。男孩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稚嫩,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装满了恐惧和……好奇。
“他长得很普通。”沈清舟说,“普通到走在街上,你不会多看他一眼。”
“那……那您要抓他吗?要审判他吗?”
沈清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看向夜空。今晚没有星星,云层很厚,月亮偶尔从云缝里漏出一丝惨白的光,很快就又被吞没。
“审判?”他重复这个词,像是第一次听见,“不。我不审判他。”
“那您……”
“我给他上课。”沈清舟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教他最后一课。”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不疾不徐。米洛赶紧跟上,不敢再多问。
回到圣教大教堂时,已经接近午夜。守门的修士看见沈清舟,恭敬地行礼:“大人,您回来了。有位客人在等您,已经等了两个小时。”
“客人?”
“是的。他说他叫……艾伦。审判所的艾伦·维斯特执事。”
沈清舟微微皱眉。
审判所是圣教下属的执法机构,负责处理异端、邪教徒和各类违反教律的案件。艾伦·维斯特是审判所三位执事之一,以手段强硬、效率极高著称。更重要的是——他是少数几个知道沈清舟“特殊任务”的人。
“他在哪里?”
“在您的书房。”
沈清舟点点头,朝书房走去。
推开书房的门,里面点着蜡烛。一个男人坐在书桌对面的高背椅上,听见开门声,转过头来。
艾伦·维斯特大约三十五六岁,黑发,灰眼,五官深刻得像用刀刻出来的。他穿着审判所的黑色制服,肩章上是银色天平徽记,腰间配着长剑。即使坐着,背也挺得笔直,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刀。
“教首大人。”他站起身,行礼,动作标准得像量过,“深夜打扰,请见谅。”
“坐。”沈清舟脱下兜帽,走到书桌后坐下,“有事?”
艾伦没有立刻坐下。他盯着沈清舟看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我听说您今天去了北城区旧教堂。”
“消息很灵通。”
“那里是谢于陌最后作案的地点。”艾伦的声音很冷,像金属摩擦,“治安队搜查了三次,一无所获。您独自前往,甚至不带护卫——这很危险。”
沈清舟抬起眼:“所以?”
“所以我想知道,您发现了什么。”艾伦向前倾身,手按在剑柄上,“以及您打算怎么做。”
烛光在两人之间跳跃,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书房里很安静,能听见蜡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沈清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个姿势很放松,但艾伦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认识这个姿势。每次教首大人要说什么重要的话时,都会这样。
“我见到了谢于陌。”沈清舟说。
艾伦的手瞬间握紧剑柄:“您——”
“我没有动手。”沈清舟打断他,“我们聊了聊。关于艺术,关于死亡,关于……真实。”
“聊了聊?”艾伦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跟一个杀了十七个人的疯子聊艺术?教首大人,我知道您有特殊任务,但这不是游戏!每拖延一天,就可能多一个人死去!”
沈清舟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温和的、悲悯的圣者微笑。这个笑容很淡,很冷,像冰层下的暗流。
“艾伦执事。”他轻声说,“你杀过人吗?”
艾伦愣住了。
“我指的不是战场上的敌人,也不是审判时的处决。”沈清舟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晚餐吃什么,“而是近距离的,亲手用刀割开喉咙,感受温热的血喷在手上,看着生命从对方眼睛里一点点消失——那种杀人。”
书房里的空气凝固了。
艾伦的呼吸变得粗重,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你没有。”沈清舟替他回答,语气里没有任何评判,只是陈述事实,“你下令过,你监督过,但你从来没有亲手把刀刃送进一个活人的身体。所以你不明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艾伦:
“杀人和杀人是不一样的。有的人杀人是为了掠夺,有的人杀人是为了复仇,有的人杀人是因为疯狂——而谢于陌杀人,是为了‘创造’。在他眼里,那些不是尸体,是作品;不是受害者,是材料;不是谋杀,是艺术。”
他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
“而对付艺术家,不能用刽子手的方式。你要先理解他的美学,再摧毁他的美学。你要让他看见,他奉为圭臬的东西有多么可笑,多么脆弱,多么——”
沈清舟顿了顿,吐出最后那个词:
“虚假。”
艾伦盯着他,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许久,他才艰难地开口:“所以您的计划是?”
“三天后,午夜,北码头七号仓库。”沈清舟走回书桌后,重新坐下,“我会给他上一课。关于真实的课。”
“您要亲自去?一个人?”
“一个人。”
“太危险了!”艾伦猛地站起来,“谢于陌是极度危险的目标,我们甚至不知道他有什么特殊能力!您不能——”
“这是命令,执事。”沈清舟的声音很轻,但里面有种不容置疑的东西,“三天后的午夜,我不希望看见审判所的任何人在北码头附近。如果我看见——你就准备去边陲小镇度过余生吧。”
艾伦的脸色变得铁青。他握剑的手在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书房。
门关上后,书房里重新陷入寂静。
沈清舟坐在椅子里,很久没有动。
烛火跳动了一下,忽然变暗,又猛地亮起。在那一明一暗的间隙,墙上的影子似乎扭曲了一瞬——不是正常的晃动,而是一种怪异的、不自然的抽搐。
沈清舟缓缓转过头,看向墙壁。
他的影子投在书架上,轮廓清晰。但影子的手臂,似乎比他的手臂抬得高了一点。
他抬起右手。
影子也抬起右手。
同步。
他又动了动左手手指。
影子也动了动手指。
同步。
但当他盯着影子看了十秒钟后,他注意到——影子的头部,似乎微微偏了一个角度。很小很小的角度,小到可以认为是光线造成的错觉。
但沈清舟知道不是。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伸手去触摸自己的影子。
手指碰到冰冷的墙壁。
影子在指尖的位置微微扭曲,像水面的涟漪。
“你醒了,对不对?”沈清舟轻声说,不是对着空气,是对着影子,“我感觉得到。你在看着我。”
影子没有任何反应。
但沈清舟笑了。那个笑容很浅,很冷,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没关系。”他说,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再睡一会儿。等时机到了,我会叫醒你。”
他转身,吹灭了蜡烛。
书房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而在那片黑暗里,墙上的影子——在主人离开后——依然停留了几秒钟。
然后,极其缓慢地,影子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一个沈清舟绝不会露出的。
疯癫的。
愉悦的弧度。
午夜。
沈清舟躺在床上,没有睡着。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从高窗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惨白的光斑。光斑随着月亮的移动缓缓爬行,像某种缓慢的活物。
他在想谢于陌。
想那双狂热的灰眼睛,想那张涂着血的红唇,想那身沾着污渍的黑风衣。
“伪艺术家。”他在心里重复这三个字。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墙上挂着一面小镜子,是洗漱用的。此刻镜面映着月光,泛着冷白的光。沈清舟看着镜中的自己——模糊的轮廓,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一个大致的人形。
他盯着那团模糊的影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你也觉得他很可笑,对不对?”
镜子没有回答。
但沈清舟觉得,镜中的影子,似乎点了点头。
很轻很轻的点头。
轻到可以认为是错觉。
但他知道不是。
他闭上眼睛。
在意识的最后一丝清醒消逝前,他听见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传来,是从脑海深处,从骨髓里,从血液里传来的声音:
【杀了他。】
声音很轻,带着笑意。
【让我来。】
沈清舟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脸埋进枕头,嘴角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月光在地板上缓缓爬行。
爬到床边,爬上床单,最后停在沈清舟露在外面的手上。
那只手苍白,修长,指节分明。
而在月光的照耀下,手背的皮肤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像墨滴入清水。
像黑暗苏醒。
像另一个灵魂,在沉睡中。
轻轻。
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