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道秋风误》云中君子

3、月考1

　　月考成绩是一周后公布的。

　　成绩榜一早就张贴在校门口的宣传栏上。傅安一直到下午放学才去看。

　　全校1500多人，她排在了全校301名，班级37名。她找到自己的名字的时候，手已经微微发抖，脸色煞白。

　　这是一个她从幼儿园到现在，从未出现过的成绩。

　　她呆呆地站在榜单前，大脑一片空白，即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她依旧感到无比的羞耻。她想回去，回到家里，把墙上的奖状通通烧掉，仿佛从不曾优秀过。也就不必受到如今这种落差的打击。

　　为什么要来市里呢，在镇上读书不好吗？考不上大学又怎么样呢？至少不必如此受辱，也不必这么清晰地认识到自己能力的不足。

　　原来我是如此的平庸啊。

　　傅安抬头看着逐渐昏暗的天空，细密的雨丝飘飘洒洒，明明只是秋雨，她却觉得格外得凉。

　　早上爸爸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就问过成绩了，这会儿实在不能再塘塞，傅安抬起千斤重的手，拨了电话过去。

　　听了成绩，电话那头是长久的寂静。

　　“安安，爸爸在外面挣钱不容易，你要争气，不要学别人耍朋友。读书要上心，不要只知道和同学出去耍。”声音是妈妈的，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傅安深吸了一口气。

　　“你从来都不让我们操心的，你现在这样，让我们多担心？我们还能信任你吗？安安？”

　　我难道没努力吗？傅安在心里大喊。就因为一次失利，就要全盘否定我吗？她眼泪无声的滑落。

　　“你还和她说这么多干什么，能学就学，不能学赶紧退了出来打工。”爸爸在那头怒气冲冲。“这个成绩，简直是丢人，以后别说去市里读书了，白花钱。”

　　随即，是嘟嘟嘟的挂断声。

　　爸爸，你知道高中知识有多难吗？你知道我一个人在这里求学有多孤独吗？你知道我吃得不好，睡得不好吗？你知道我体重严重不达标吗？你都不知道，你总是如此武断。

　　傅安内心彷徨和苦闷交织，又仿佛有一团怒火在心中熊熊燃烧，她手紧紧攥住听筒，眼泪比雨丝更加细密地落下。

　　“同学，要上课了，还不回教室？”是保安室的大爷好心提醒。

　　傅安泪眼朦胧地看着 大爷，良久无言，高中生好像除了读书就是读书，连悲伤的时间、悲伤的权利都没有。

　　她抬起袖子擦干了眼泪，疾步往教室走。

　　还没到晚自习时间，教室外的栏杆上照旧三五成群地依靠着聊天。傅安不想被人看出流过眼泪，拨了拨额前的碎发遮挡，同时低着头从人群面前穿过。

　　快到教室门口的时候，突然眼前出现一只脚，傅安猝不及防，重重的摔跪了下去，地板是实木头拼装而成，膝盖倒是没有特别痛，但是手掌心摔在了一个木钉子上。瞬间的刺痛后，整个手掌心都变的木木的，手心一片粘腻。

　　傅安还没反应过来，旁边一群人哄堂大笑。

　　“李云律，你做什么让我们的课代表摔成个狗吃屎。”
　　“滚，老子是想绊你，小黑妞，你没事吧？”眼前一个人影蹲下来，一只白皙修长的手递过来，语气里带着笑意。

　　“你是不是想把我绊倒，哄岚音美人一笑？幸好小黑妞给我挡了一灾。”

　　“你别这么说，傅安，你没事吧。”甜甜的声音是谢岚音的，她也蹲下来，伸出双手放在傅安的手臂上准备搀扶。

　　傅安看着眼前的三只手，一样的白皙，一样的细腻，真配啊。

　　可是为什么我就是那个牺牲品？我成绩不好，我样貌不佳，我就没有尊严吗？我就该死吗？

　　不，我不该死，该死的是这群混蛋。

　　傅安积压了许久的不良情绪，瞬间爆发，她感觉到自己心中有着浓浓的恶意。

　　傅安冷冷地推开李云律的那只手，顺着谢岚音的力道站起来，她攥紧自己的右手腕，恶狠狠地瞪向李云律，和他身边那些笑嘻嘻的人。

　　尽管傅安极力控制，但是她的眼泪还是汹涌而下，她的眼神带着7分恨意，3分可怜。

　　眼前这个人，头发又湿又乱，膝盖上一团灰，手上破了个大洞，鲜血淋漓，泪眼滂沱地望过来，摄人的眼神仿佛要看到你心里去，让你不自觉地收拢笑意，甚至想低头躲开。

　　大家都被她的这个样子震住了。

　　还是谢岚音反应快。

　　“你流血了，要赶紧去医务室。我现在陪你去。”

　　傅安摇了摇头，转身就走。

　　身后有一个轻浅的脚步声跟随，仿佛怕惊动她，也怕激怒她。傅安懒得理会。

　　下楼的时候，膝盖开始有反应了，火辣辣的感觉传来，傅安差点摔下去，正要松开手去扶扶梯，身后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傅安回头，是李云律。

　　他此刻抿着唇垂眼看过来，眼神里是不遮掩的愧疚。
　　谁要你的愧疚？傅安想。

　　她甩开李云律的手，一步一拖的下楼梯。

　　在医务室呆了差不多40多分钟，打了破伤风，清洗了伤口并进行了包扎。

　　整个过程李云律都在旁边安静的等，他有心开口道歉，但是看到傅安冰冷的面容，语言就被冻结在了喉咙口，平时挺伶俐活泼的一个人，此刻像霜打的茄子，苦哈哈立在一旁。

　　对此，医务室的医生频频侧目，虽然有条不紊地给傅安清洗上药包扎，但是李云律和傅安都能感受到医生眼神里闪烁的八卦之魂。

　　傅安本来性格就偏孤僻，此刻根本没心思打破僵局。她任凭李云律欲言又止的看着自己，即便结账的时候，李云律冲了上去付款并买了两瓶红花油递给自己，也只是冷漠的接过。

　　傅安当然不想和他抢，毕竟此刻行动不便，也不想拉拉扯扯徒增谈资；她反正记住了费用，明天还给他就行。

　　如果说之前还略有好感，那么今日这一遭，让傅安她升起了从此再不愿和李云律及他们那一群人打任何交道。

　　然而事与愿违。

　　月考后根据成绩进行了座位更换，这是实验班的传统，以座位划分阶级，以此激励学生上进。

　　傅安排到了倒数第三排，她后面是李云律和黄环，谢岚音升到了傅安前面一排。

　　这件事让傅安心情无比低沉，既为这种形似惩罚的方式而感到悲屈，又为不得不和李云律他们产生更多的接触而感到愤懑和尴尬。

　　后排的位置由于山高皇帝远，纪律没有前排那么好。例如黄环就很喜欢说话，经常听到他抓着李云律细细碎碎得聊。

　　这个距离本身就看不太清黑板，这会连听都听不太清，傅安心情无比的急躁，整整忍了2堂课后，她终于忍无可忍。

　　“你们不想学可以不学，能不能不要影响别人？”傅安站起来，紧锁眉头盯着二人。

　　李云律兴许因为受伤的事情心有愧疚，此刻抿了抿嘴，避开了傅安的视线，但黄环大约不是个能受气的人，只见他脸色一黑，一拍桌子蹦起来。

　　“装什么装，大家半斤八两，都坐后面来了，还装什么学霸？你听得懂吗？”

　　这句话像扎破气球的针，傅安瞬间红了眼眶，她闭了闭眼，任由热泪滚落，她沉默转身，之后再也没有言语。

　　身后李云律似乎在锤黄环。

　　但是傅安并不在意，她想，是的，装什么呢，脾气不好又没成绩，还长得黑，别人凭什么高看你一眼？凭什么在乎你的想法？

　　有本事，就逆风翻盘，让所有人都看得到你，最好是仰视你。

　　傅安怔怔地看着窗外，阴沉的天气，黑一块亮一块的天空，偶有闪电划过。后门口的香樟树，虽被突如其来的瓢泼大雨和烈烈狂风打得东倒西歪，但一旦风停或雨势渐小，就会恢复挺拔的身姿，生机勃勃。

　　一棵树尚且可以做到无惧重重鞭打，我作为人，又有什么挫折和困难是扛不过的呢？

　　后来再回顾自己的学生生涯，傅安不再觉得月考的这次滑铁卢是人生的屈辱，这分明是凤凰涅槃的火种。
　　想通了以后，傅安调整了自己的情绪，重新投入到学习中。

　　上午的第3堂课是物理课，虽然说已经开始逐渐适应了物理老师的方言和语速，但是由于隔得远，傅安还是听的非常费力，她不得不把精力放在还原老师的笔记上，以前上课她是选择性做笔记的，她喜欢真正理解老师所说的内容，然后提炼自己认为还需要深入思考的，或者补充的知识点。这样的方法让她在初中学的非常省时省力，因为无需花费冗余的刷题和背诵的时间。

　　但是眼下，她只能采用笨办法，先记录课堂内容，下课后或晚自习的时候，再根据老师的笔记复习一下今天的知识，逐步消化。

　　然而，手掌的伤口不能着力，她抄录笔记抄出来一身热汗。快下课的时候，手已经抖的不成样子，并且已经渗出了血迹。

　　担心手出问题，她下课后，赶紧跑去医务室换药。医生叮嘱，不要用力，绝对不能碰水。

　　对此，傅安只能苦笑。

　　回教室的时候，依然经过李云律他们，她也不理解，为啥这群人老站这里，风景再好也看腻了。

　　看到傅安过来，之前在1楼就能听到的欢声笑语，此刻戛然而止。

　　傅安知道和他们产生了龃龉，为避免尴尬，转向从后门进了教室。

　　到了座位上，她翻开书准备再看两眼，发现里面夹了一张纸条，写着：“我帮你做笔记。”

　　是李云律。

　　看到这个纸条的时候，傅安有些五味杂陈。

　　诚然，对李云律，她曾经是好奇、欣赏甚至羡慕的，因为傅安曾经的人生里，这样的人太少见了，他的耀眼不亚于电视里的明星。关注他，简直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这未必就代表着喜欢，更多的也许是希望成为他这样的人。

　　然而昨天这一遭，傅安觉得他在她这里的滤镜出现了裂痕，原来他也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顽劣、没有轻重、不爱读书，甚至可能还很自恋，看他老穿白T或衬衫就知道，指不定私下常常孤芳自赏。

　　所以，傅安愤怒、怨恨甚至是不耻。这和现在的追星是一样的心态，偶像必须是完美的，如果出现了一丝不足，那就要脱粉回踩。

　　傅安没有回踩，但是也不再觉得李云律比自己高出一大截。

　　然而现在拿到这个纸条，她又开始为自己这么武断地去贬低一个人而感到一丝窘迫，李云律是做错了，但是他勇于承担错误，也愿意修补，说明他是一个有责任感的人。

　　算了，又不是多大的仇人。她想。

　　把纸条揉起来塞进口袋里，没有回复。

　　最后一堂课是英语课，傅安听的相对轻松，补充的句型讲解以及拓展词汇，她略微写了一下，没有让自己的手掌加重负担。

　　倒也不是等李云律帮她抄，而是不需要，本身英语的笔记就不多。即便落了，找别人的补一下就行。

　　但是在听到身后持续不断沙沙作响的声音的时候，她还是微弯了嘴角。

　　不过在拿到笔记的时候，傅安就傻眼了。

　　这是什么？按道理笔记是在知识点旁边的迅速补充记忆。或在相关位置进行标记方便复习。

　　而李云律的笔记，就好像将老师在黑板上所写的内容完整的拓印了下来，放在了任何一个能找到空白的位置。最令人崩溃的是，有些单词，他又很自作主张的分成了两个单词写，他莫不是以为老师的板书有问题？至于一个单词里缺斤少两这种，傅安都不想提了。

　　后来，傅安了解到李云律的英语成绩是45分的时候，她释然了，最起码抄完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