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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6 扮不了一点乖 ...


  •   尖头高跟鞋“笃笃”自大理石地板而来,季苹小腿绷直,走得不紧不慢。
      刚下了台阶,又来到金黄银杏叶铺就的人行道上,悠闲踱着,踩出沙沙声,像小时候靠捏薯片解压那样,故意制造点脆响。
      十月末的天空碧洗如常,她在咖啡店里接到一通电话,又收到一条讯息,遗憾他没来赴约,又并未到心灰意冷或是撕心裂肺的地步。
      她仿佛早已与这类情绪打好商量,互不干扰。
      宛如温水煮青蛙,一旦忽略那个寓意,单单享受过程,加多多香料,还能煲出一锅田鸡汤。她此刻正躺在那锅汤水里,尝着嘴边的花椒,舌根是清醒的麻木滋味——被放鸽子又怎样,本就没报太大希望。

      一头扎进地铁通道的时候,她想,该买台车了,不然总是从东赶到西来与他会面,公共交通实在让她双腿吃不消。

      回家,进房间,见书桌上放了个巨大纸箱。
      妈妈在厨房里告诉季苹:物流刚刚送来,看名字是寄给你的——

      她从卧室走去厨房拿小刀,见备菜台面摆了几样冒着热气的菜,心一动,寻了只勺偷喝一口刚盛好的鲫鱼汤,却被妈妈逮到笑话,“拿只碗先舀点喝啦,饿了就早点开饭?”
      “不饿,等我爸回来再开饭吧。”她笑得甜,从一口鱼汤里找到了久违的爱,心想有爸妈爱我真好,那臭男人不知有多蠢才会忽冷忽热磨人性子。转头又问妈妈,“自己做饭不累吗,你给刘姨放假啦?”
      “你说想吃我做的,还要你爸亲自下厨给你炒肉丝,忘啦?”妈妈宠溺地瞪了她一眼,端着水煮肉片去饭厅。
      “没忘,就是怕你累——”她跟在身后,把鱼汤也带上。
      “不累,妈妈喜欢看你吃好吃饱。”

      晚饭席间,爸爸问季苹要不要再休息一段时间,妈妈问季苹要不要考虑去家里厂子找点事做,她只说,想买辆代步车。

      要说独生子女政策好,好就好在一视同仁,生男生女一样爱,尤其是她家所在的这种风气自由散漫新一线城市。季苹从小未曾尝过苛待,幼时就自觉要跟男子争个高下,亭亭玉立之后,性子里的骄傲依然如故,父母的爱是理所当然,男人给的,也理应如此。
      买车是件简单事,父母当然也由她,不过她的目的并不是真的买辆车。
      而是借这个话题,让江滔分出些时间给她——车毕竟是他的爱好,见人下菜碟她又不是不会。与别的男人搂抱拍照这种昏招已用过一次,下次不一定见效,她势必要千方百计把他的注意力绑在自己身上。

      睡觉前,季苹把纸箱拆了,掀开快递单,发现是羊城寄来的。
      告别寄人篱下的日子之前,她明明跟前男友说过,剩下的都扔掉。没成想,他听不懂人话,又给寄了过来。
      箱子里有十来件旧衫,一叠废纸,几个杂物,当初整理时用脚勾过的那只保温杯也在。
      季苹把房间大灯关闭,仅留了床头壁灯,从箱子里取出保温杯抱在怀里,踢掉拖鞋,躺进懒人沙发。这只杯是前男友送她的第一件礼物,当初那样宝贝爱惜,终究时移境迁,现在不过一樽杯具罢了。

      怀里的保温杯略沉,不是通常保温杯应有的重量,摇一摇,有叮呤咣啷响动。
      她把杯盖扭开,向里探看:几件首饰。倒出来,有耳环,缠在一起的几根项链,一枚胸针。
      季苹垂眼轻叹,嗤笑一声,笑话自己又忆起前男友的小心翼翼。他爱整洁,喜收拾打扫,自己也沾染习得不少。
      恋爱这个过程,通常不是单纯的你改变了对方,或是对方影响了你这么简单。而是与一个曾经极度陌生的个体,互相适应,彼此伤害,直至平衡。
      你吸纳他的一个部分,他成为了你的一小阶段,不论前路似锦或渺茫,有些印记不可磨灭,须得终身携带,即便将来受人指摘。

      她以为自己看淡了旧爱,却不想让一只保温杯搅得心劳意攘。
      猛地从软床弹起,把保温杯丢在一旁,拿手机发了一条信息给江滔,问他:最近想去看车,你说我适合买哪款?
      也不等他回复便锁屏——不知等到何时才有回应,有什么好等!
      她捋顺发尾,急不可耐地丢下手机,丢下保温杯,丢下房间里的一切,去浴室卸妆。

      蝉丝面膜敷好,头发掬在颅顶,往昔被前男友戏谑为天鹅颈会得颈椎病的脖子上,落了几颗乌紫泛青的印。
      今天走在路上,站在地铁车厢,坐在咖啡厅时,大概早被人堂而皇之看了去。
      好丢人——为什么一早没发现,把它给遮了?爸妈是不是也看到了,家里保姆、楼下保安是不是也看到了?
      一瞬间,季苹觉得镜子里那个女人好廉价好低级,对着她骂了个“滚”。

      信息在半夜回给她:买什么车啊,我接送你不好?

      好个屁!

      一周都见不了一面,每天不知死去哪个犄角旮旯,又没个交代,也没个准信!
      季苹没回他,他又发来新的信息:过两天来找你,晚上一起。
      两条信息季苹都没回复,他当她已读,默认同意。

      回想每一次见面,即便绕道三里,他总有办法绕回床帏之中,将所谓正事办了。
      不可否认的是,她也喜欢,喜欢掺杂许多好奇,好学生一样虚心求教的好奇。
      只要有他在场,她只能是扑火的蛾子,兴致勃勃地振翅,在狂风中与他纠缠成漩涡,享受浸润与律动,也享受震颤与席卷。余韵消退后,她以为和他共享一支烛火足矣。但他退她进,他躲她找,情感终究流于表面,她不可餍足。

      阿甜建议季苹:适时装弱小扮听话,万一他吃这一套,说不定愿意迁就你,满足你其他要求呢?

      两日后的下午,江滔又开着那台银灰色C63来接季苹。
      她粗晃一眼,见他车顶似乎改了个炫彩紫的贴膜,不禁腹诽:紫不溜秋,灰不喇唧,要多丑有多丑的搭配。
      她坐进车后,江滔打量她。发现她怄着一双眼,妆也没化,硕大黑框眼镜遮住巴掌大的脸,头上顶着个尼姑样的髻,打算终生吃素的倔驴样。
      他问:“妆都不化,心情不好啊?那我走?”
      她一反常态地善气迎人,收敛了咄咄逼人的神气,同他好言好语:“不要走啦,请你看电影好不好?”
      “看哪部?”
      “《铁血战士》——”行为扮乖容易,可内在要装柔弱蠢萌,太难。

      江滔难以置信,“女孩子看什么《铁血战士》,不要跟我说你喜欢异形……”
      “你不管嘛!”她撒了个让自己鸡皮疙瘩掉满地的娇。
      “看《无双》吧,我听他们说好看,至少没那么血腥。”
      “不要啦,说好了我请你,票都买了。”她认真讲话,一脸娇憨,“百丽宫你导航呗,一小时后开场。”

      从电影院走出来的当下分不出天色明暗,商场没什么人逛街,但灯打得极亮,身边的江滔喋喋不休地给季苹普及美钞鉴别知识。
      她心不在焉,明暗交替下眼睛疲乏,莫名其妙来了一句:“周润发怎么从来不演坏蛋?”
      江滔顿时泄气,讲了半天全白搭,这女人看不出电影的优劣,还在纠结演员表。

      “我想吃糖炒栗子。”她又说。
      坐在黑灯瞎火的影厅时她就馋了,脑海里全是爆了壳的糖炒栗子,也不管郭富城和周润发在屏幕前鬼扯什么,她根本进入不了剧情。
      本来打算享受粗暴无脑的视听快感,她也知道《铁血战士》评分不高,可她就是想看。但最后,妥协的仍是她,她演到现在的乖顺徒劳无功,就像她始终掌控不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一样,无足轻重的观影决定权也不在她手上。

      从商场大门出来,见太阳还将死未死地吊着一丝光,季苹极力阻止江滔去拿车,拖着他沿街找糖炒栗子店。
      他不胜其烦,不紧不慢缀在她身后一步之遥。而她,只是简单地想找回那些曾经被他捧在手心里的感觉,急躁了些。

      从灯火通明走到夜灯浮游,终于让她找到一家。
      “老板,来份最烫的!”季苹笑逐颜开地付款,转头去望身后的江滔,却见他眼神冷淡,霎时心上蒙了一层阴翳。

      要的是最烫的,到手却是冰凉湿润,她忍不住跟店老板争论,想让他加热。
      身后原本抄手站在一旁观望,划拉手机漠不关己的江滔突然开口:“凉了也能吃,别在这浪费时间。”
      她乍然不想扮乖,回归本真地将怒火掉转方向,冲背后置身事外的男人大吼:“你不痛不痒说什么呢!不帮我说话,帮别人?”
      江滔维持原本姿态,仅抬了抬眼皮,“凉了又不是不能吃,有必要发这么大火?”
      “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借这次大爆发,季苹终于将接连几个月因忽视冷落受的伤倾泻而出。
      她抓着那袋凉了的糖炒栗子,迟疑地看了眼店老板,转身重重摔到江滔胸口,头也不回的走了。

      纸袋从江滔身上滑落,掉到地上,栗子从袋里一颗颗滚出来。
      江滔捏着手机和车钥匙站得笔直,手背青筋一条一条凸起,眉头紧绷。见季苹拽得二五八万似的,甩着腿越走越远,那股怒火淡了些,赶紧又追上去,还不忘把脚边的纸袋踢得老远。
      糖炒栗子店老板扫了眼两人背影,屁颠屁颠跑出来,埋头捡起每一颗板栗,擦擦干净,准备卖给下一位顾客。

      “别闹,回去了——”江滔从背后圈住她,一副大人收拾熊孩子的口吻。
      “回去继续吵吗,可以啊!”季苹不甘示弱,动手挣脱。
      “吵架很好玩是不是?”江滔怒火未消,不想与她互呛。
      “没有打架好玩!”
      季苹挣脱他的钳制,举掌聚了些力,跳起来猛推他胸口几下,手都砸痛。硬邦邦跟他那臭脾气一模一样。

      江滔被她蛮力推搡,眼底闪了个闷雷,上前一步制住季苹一双手腕,仗着比她高两个头身,居高临下睨她,“打又打不过,像个女人不好吗?”
      季苹五官皱成一团,“你搞我的时候难道我是个男人?没想到你还有这癖好——”
      他被她气笑,稍缓又漫不经心地用舌头刮过门牙,不想争辩,下最后通牒般不留情面:“要不就现在跟我回家,回去了什么都好说,要不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你自己选。”

      “滔哥现在这么抠门啊,房都舍不得开,搞我还要带回家搞?噢——我忘了,车里也搞,真节省,新时代节约标兵!”
      季苹阴阳怪气嘲讽完,正在心里赞自己语言精准巧妙、逻辑严丝合缝,就卒然被江滔甩开。
      只见那双长腿带着满身戾气的男人扬长而去,随风飘来一句今日吵架事件的注脚,“你冷静好了再找我。”

      “找你?!”
      她放弃扮乖之后稳定输出,甚至因为前期压抑,这会有点超水平发挥,“算我求你,你以后别再找我行不行!” 后半句发音刻意咬重“你”“我”两字,不止恼怒他的无动于衷,更羞愤自己仍不忍释手。
      季苹眼里雾霭弥漫,逐渐酝酿出滂沱雨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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