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言莜

3、扫墓 她的心事

　　初五，天气回暖，晴光照映着蓝天，看得人浑身暖洋洋，这么好的日子，墓地也透出一股欣欣向荣之感。

　　父亲对于江秋雨来说太陌生了，毕竟万安逸去世的时候她才五岁，虽有印象，但那点印象早就在生活的轨迹中烟消云散了，只有和江静闲聊时才能勾勒出他的画卷。
　　大致是钢铁一般的人，意志力、责任心和善良，这三点是江静最常提起的。

　　墓地在西山半山腰，需要爬上去。最近几天下小雪，路有些滑，幸好她们出门穿的是防滑运动鞋。

　　“来，把手给我。”

　　看着江静伸出的手，江秋雨摇了摇头。
　　“妈妈，我自己能走，摔不了。”

　　“还是牵着吧，昨天晚上又下雪了，地滑。”江静不放心她，继续说。

　　江秋雨这时候死倔，说什么也不肯牵，江静无奈放弃了，“你这孩子…真不让人省心。”

　　她不服地说道：“妈，你再这样说就要更年期了。”

　　“那你就是青春期，事事不服又要强。心事也不跟妈妈说，别以为这几天我没看出来，你心里有事。”江静在前方说道。

　　江秋雨平常的时候表现的十分乖巧，一旦有心事或者比较烦，就会像这两天一样闷闷不乐，或者对让自己不爽的事情重拳出击。
　　不光江静，全家人都看出来了，她心情不好。

　　话音随风飘过来，重重地落在她耳边，江秋雨浑身僵直，被点了穴一样，抿了抿唇，神色不自然。
　　她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没想到妈妈居然看出来了。

　　“才没有，我什么事都没有。”为了增加可信度，江秋雨特地调高音量，眼睛却不自觉躲闪，心怦怦跳。

　　“有心事正常，我也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没什么不敢承认的。”

　　她知道江秋雨脸皮薄，有时还特别较真，因此这几天都没有拆穿。
　　而在这条要去见亡夫和亡父的路上，母女间多了丝不正经的气氛。

　　山路难爬，她们相互搀扶着，倒有些像同行之人共勉，知道对方的目标和自己一致，便会消减许多孤独感，由失去带来的孤独感。

　　“等会儿有什么话不方便跟妈妈说，就跟爸爸说，他会理解你的。”

　　“我不要，说了也没有什么用。”江秋雨捏了捏手套，帽子上的垂着的耳朵竖起来了，像炸毛的兔子。

　　半个小时后，两人抵达墓地，没想到万安逸的父母和妹妹也在。

　　江静面无表情看着他们，像陌路人似的，久久没有言语。
　　还是江秋雨先老实喊人，“你们好。”

　　“秋雨…”老人看着酷似照片上那个人眉眼的江秋雨，眼睛忍不住发酸，“来到奶奶这里来，让奶奶看看。”

　　江秋雨眼睛也有些酸，但还记得江静，先抬头看了眼她的表情，得到她允许才往前走。

　　老人抱着她涕泗横流，江秋雨有些懵，甚至有些无措，求救回头看江静。

　　江静迈步上前，将人从老人怀里拽出来，平静地提醒她们：“她姓江，不姓万。”

　　万安逸出生于传统的村镇，凭借过硬的本领和优异的成绩当上了总工。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吸血亲戚又听说他要和一个富家女成亲，便立刻围了上来。

　　那时江静还年轻，当他们是长辈，尽自己所能帮助他们分担困难，可时间久了，她的做法不仅没有得到体谅，还被她们嘲笑辱骂。

　　当时万安逸和她都在场，她已有了身孕。

　　“城里的小姐就是娇气，怀个孕还要请保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宫里娘娘呢。”

　　江静素来不是规矩的人，更不会以德报怨，听到他们背后编排自己，心里直犯恶心。她平静地看了万安逸一眼，示意让他看着办，随后提着买的新鲜水果离开。

　　万安逸没有让她失望，那天他便同他们断绝了关系，只与父母妹妹往来。

　　所以江秋雨的记忆里，父亲那边的亲戚只有爷爷奶奶和姑姑，其他人从来没出现过。

　　安稳的生活只持续了五年，万安逸因公去世，公司需要付给她们一笔赔偿款。亲戚得知后，领着他父母再度找上了门。

　　为首的人是万安逸的表哥，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为由，要把自己的小儿子过继给他，而万安逸的父母全程默许的，唯一反对的是同为女性的万韵。

　　“我哥虽死，他还有嫂子、还有秋雨，还有我。只要我在一日，你们最好收起那些如意算盘。”

　　江静被恶心到了，浑身上下有蚂蚁爬一样难受。不想跟他们啰嗦，领了赔偿金后，给他父母一份，并拿出江秋雨的改名证明，霸气地提醒他们：
　　“以后秋雨只是我江家的孩子，跟你们万家一点关系都没有，以后路上看见了也别指着认亲戚。我也不管你们过继不过继，随便。”

　　自此，她与他们彻底断了联系。

　　今日碰到纯属偶然，因为初五扫墓是江静定的，和他们没有关系。

　　“嫂子，来了。”万韵不想冷场，主动递话。

　　“阿韵，你喊错人了，我不是你嫂子。而且我最近在考虑再婚，麻烦搞清楚称谓，免得有不必要的麻烦。”

　　“好…江小姐。”万韵眼里的光稍灭，似是有些难过。

　　江秋雨安安静静躲在江静身后，注视着墓碑。
　　江静揽着她走到墓碑前，照片里的人刚毅爽朗，曾带给她最快乐的时光，没想到却永远停在了二十五岁。

　　放下花束，江静抚摸着他的眉眼，轻轻说道：“又一年了，你还好吗。秋雨升高一了，是最好的学校，平常就喜欢看点漫画，买点玩偶，不过比五岁时高了许多，挺好，我也还好，不必牵挂。”

　　说完，她问江秋雨，“有没有给爸爸说的？”

　　江秋雨点头，神态自然说道：“爸爸不用担心我，即使没有爸爸，妈妈也没有让我缺少什么，希望爸爸在天之灵保佑妈妈和我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快快乐乐，这样就好了。”

　　她说完，江静点了下头，低眉说：“走吧。”

　　“小静，你原谅我们吧。”见她们要离开，老人上前哭喊，“秋雨，我是奶奶啊，这是爷爷啊。”
　　万韵及时拦住他们，仓促说道：“爸，妈，别喊了。”

　　江秋雨听着背后越来越远的哭喊声，扭头看着眉眼高冷的江静，思绪不禁回到了五岁那年。
　　家里也充斥着这样的哭喊，不仅如此，还有不绝于耳的指责和怒骂。

　　她只待了三天，就被送到了舅舅家。
　　但是江静受到的伤害和侮辱，她全都见到了，小孩子不懂他们为什么这么做，但是会本能地心疼妈妈。
　　无论发生什么，江秋雨都会坚定不移地选择江静、支持江静。

　　那件事很久之后，江秋雨问过江静，为什么会和爸爸结婚，答案是什么……她好像忘了。

　　趁着天还蓝，空气还好，她又问一遍：“妈妈，你为什么和爸爸结婚？明明是那样的家庭……”

　　江静听懂了她的后半句，笑了下，告诉她：“家庭不好不代表人不好，同样家庭好不代表人好。你爸爸的父母和亲属思想落后，并不能全怪他们，要怪时代的局限、文明的落后、经济的不发达等等。我受过良好的教育，懂得什么是尊重和理解，所以我不怪他们，划清界限就好了。”

　　“而你爸爸，虽然出生于传统的家庭，但是他的思想和其他人并不一样。他有理想有抱负，更重要的是有责任心。上对国家，下对家庭，他都尽善尽美，贵重的是那一颗赤诚之心。这样的人不多，谁见了都会喜欢。”

　　江秋雨撇了撇嘴，“如果爸爸这么好，他的家人为什么要欺负他？”

　　“利益驱使下，就没有善恶了。”

　　下山后，江秋雨有些累，母女俩取消动物园旅程，选择回家休息。

　　路上回想起江静刚才的话，不禁问道：“妈妈，你真的要再婚吗？”
　　江静柔软笑笑，认真地说：“没有，我的一切以你为主，你还没有长大，我不会再婚。”

　　江秋雨垂下眼睛，哦了一声，开始闭目养神。

　　到家，同长辈打完招呼，她立马直奔房间躺下睡觉，这时期末成绩发道班里群了。
　　看到掉至班级四十多名的成绩，江秋雨气压很低，双腿崩溃地乱蹦，蹭完无助地起来学习。

　　她就不信了，下学期还能是这破成绩。
　　她发誓，不回班级前三誓不为人。

　　有目标就有了干劲儿，江秋雨全神贯注于学习，硬是在回去之前把作业写完了，看得江媛目瞪口呆。

　　这下不止江禹飞，谢冰冰也忍不住了，“媛媛。你也要努力了，不能被落的太后。”

　　江秋雨皱眉，语气板正：“舅妈，我成绩大幅度下降，才想着复习的。媛媛不能盲目跟我学，否则也可能导致成绩很着一起下降。”

　　离开前，江秋雨不放心地叮嘱江媛，语气特别认真，“不论他们说你什么，都别听，该做什么做什么，也不要被我影响。你只需要做自己，按照老师和自己的节奏走，知道吗？”

　　江媛猛点头，“知道了姐。”

　　江秋雨还是不放心，去找了江波，“外公，你要看着我舅舅舅妈，不能让他们胡乱指挥媛媛，别到时候成绩没学好人也抑郁了。”

　　江波：“知道了，知道了。你妈开车出来了，快点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确认无误后，江秋雨母女道别，回自己的家。她们的家在紫兰区，距离外公家几十公里，开车一个小时都不到。

　　几天没回来，家里没有通风，特别沉闷，地上也积了一层灰。
　　江秋雨被呛得难受，倒了杯水喝。

　　江静听到咳嗽声，从卫生间出来，“秋雨，没事吧？”
　　“没事。”她还是咳嗽。

　　江静说：“你去歇着吧，我来打扫。”
　　江秋雨摇头说：“不用，我真没事。”

　　江静确认她没事，就任由她来了，两人一起干也快，只是干着干着突然就吵起来了。

　　起因是江秋雨说：“其实那天舅妈和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如果你有喜欢的人，可以考虑的。”

　　“嗯？怎么突然开始说这个。”

　　“我听外公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是有了我之后才变成这样的。”

　　江秋雨上下文变得太快，江静反应了会儿，笑说：“以前是有点不懂事，现在这样挺好。”

　　江秋雨蹙眉，“可是我觉得你以前很好，敢爱敢恨，现在基本上都围着我转，要么就忙工作。”
　　“妈妈，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不再找一个呢。”

　　她解释：“我跟你爸爸的感情很好，都没想过再找一个，而且呀你还没有长大，等你长大了再说。”

　　江秋雨急切问：“为什么要等我长大？”

　　江静愣神，“因为你现在太小了，好多事情都不明白。”

　　江秋雨如同被泼了盆冷水，从头冷到脚，但凡有什么事，江静都以她太小了为由推阻。

　　江秋雨：“那你公司调你去b市，你为什么不去？”

　　江静讶然，“所以，就因为这件事，你一直闷闷不乐。”

　　江秋雨别过头，“不止这个，还有其他的。”

　　江静了然，说：“b市虽好，可天高皇帝远，我来回奔波也麻烦，你自己在家我不放心。”

　　“说到底还是因为我。”她低声说。

　　江静没办法反驳，确实是因为她。其实她犹豫过，要不要去b市，如果去b市，让江秋雨回江家住，也行。
　　但是回家看到她的女儿，一切念头都打消了，当天回绝。

　　“秋雨，我为了你所做的事，都是情愿的，也是正常的，你不要有心理压力。”

　　“我就是希望，你做决定之前，首要想到的是自己，其次才是我。”
　　“妈妈，不止你会为我考虑，我也想为你考虑，我不想成为你的累赘。”

　　江秋雨抬头，看到江静弯曲的背影，在灯光之下，有些黯然。
　　“去睡觉吧，好好休息一天，后天就开学了。”

　　江秋雨偃旗息鼓，低沉说：“知道了，你也早点睡，妈妈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