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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别怕,不是 ...

  •   晚上二十一点多,刘苗陪苏悠悠窝在沙发上嘻嘻哈哈地看动画片,苏立强坐在餐桌旁,配着花生米喝今晚的第三杯白酒,刘苗嫌恶地瞅了他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苏燃躺在书房的榻榻米上,右手摇晃着一周前买的敌草快瓶子,褐色液体在半透明的瓶子里荡来荡去,折射着顶灯的光。

      她始终没有下定决心给苏立强下毒。

      是,苏立强侵犯了她,毁了她的人生,可是他就真的该死吗?

      以及刘苗和苏悠悠,刘苗是家庭主妇,苏悠悠还在上小学,如果苏立强死了,他们今后的生活怎么办?

      还有刘苗的女儿朱天晴,是不是又要跟着她辗转下一个家庭,小姑娘现在看来就已经有些自闭倾向,以后会不会更严重。

      想着想着,竟然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直到门外一道刻意压低的声音把她惊醒:“……快点开门……”

      苏燃的心脏像是被一直铁手狠狠攥了一下,她屏住呼吸,下意识以为又回到以前,苏立强在撬她的房门。

      直到她借着月光环顾四周,发现这不是自己曾经的房间,才轻轻松了口气。

      她拿起枕头下的匕首,光脚下床,脚步极轻地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门外苏立强的声音断断续续:“你不想你妈知道吧,赶紧开门,不然我踹门了……”

      苏燃住的书房与朱天晴的次卧仅一墙之隔,她突然意识到是苏立强在敲朱天晴的房门。

      次卧的门依旧没开,苏立强爆了句粗口:“妈的,吃老子的,喝老子的,给老子弄两下怎么了……”

      苏燃只觉轰得一下,脑海里仿佛飞过一架飞机。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朱天晴像只惊弓之鸟,为什么她的手腕上会有交错的伤痕,又是为什么她在家里还把衣服穿的严严实实。

      一阵怒气直窜头顶,苏燃蹭得一声打开书房的门,手里的水果刀对准了醉醺醺地毫无章法地拽次卧门把手的苏立强,尖声道:“你他妈是人吗!”

      尖利的女声划破了寂静的深夜,主卧传来人翻身的声音和苏悠悠有节奏的呼噜声。

      苏立强红着眼,恼羞成怒地瞪了苏燃一眼,吐出一口唾沫:“被人玩烂的骚货,我不是人,你就是人了?”

      吱呀一声,次卧的门开了,穿的严严实实的朱天晴,一脸惶恐地悄悄伸出头来,她极快地看了主卧一眼,似乎是害怕刚刚的吵闹会吵醒主卧里睡着的刘苗。

      苏燃不是个勇敢的人,遇到可怕的事,她首先想到的是逃跑,而不是面对。

      就像当年她没有选择报警,而是选择离家出走一样。

      现在,选择回来面对苏立强,也不过是死亡给了她勇气。

      即便如此,她还是害怕、胆小,想要报复,却又迟迟不敢报复。

      她想过要不要把敌草快掺进苏立强每天都要喝的酒里,也想过要不要一刀子捅死他,甚至连杀了苏立强之后,自我了断的事情都在脑海里转了无数遍,但却迟迟没能迈出第一步。

      她是个爱逃避的胆小鬼,她从没有杀过人,她心里有无数置苏立强于死地的方式,却从来不敢真正实施。

      现在,她光脚站在地板上,双手拿着水果刀哆哆嗦嗦地指着苏立强,被动地迈出了真正意义上的报复的第一步。

      苏立强嗤笑一声,看着她的眼睛,一步步走近:“那天晚上,你拿着菜刀比在爸爸脖子,却没敢下手,爸爸就知道你是个胆小鬼。怎么十年不见,胆小鬼的胆子变大了?”

      他一把握住苏燃的手腕冲着自己胸口,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来啊,朝着这里来啊。我死了,你也活不成!”

      苏燃只觉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心,她低头看去,见自己握着水果刀的手,被对方引导着向隔着一层薄薄短袖的胸口刺去,刀尖堪堪触及布料。

      朱天晴似乎很害怕,她上前一步从身后拽住苏立强的睡衣下摆,低低的声音和料峭寒风中枝头的枯叶一样抖:“对不起叔叔,都是我的错……不管姐姐的事……”

      苏立强反过一只手,抓住朱天晴的胳膊,一把把她甩开,她哐当一声摔倒在了沙发,头撞在沙发前的茶几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苏燃见状,手上用了劲儿,用力朝着他的胸口刺去,却被他狠狠捏住了手腕。

      苏燃手腕一疼,泪水涌上眼眶,手里的水果刀再也拿不住,掉到地上。

      苏立强趁机用力把她掼到沙发上,单膝跪在沙发上,劈头盖脸地朝她身上扇巴掌:“妈的,反了你了。狗东西,坏老子好事……”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苏燃被扇懵了,口鼻都流出了鲜血,甚至忘记了反抗。

      苏立强似乎觉得自己单纯的殴打没意思,朝苏燃呸了一声,甩甩手站了起来,走到沙发旁,把还在眩晕的朱天晴拽起来,拖进了次卧,砰得一声,带上了次卧的门。

      主卧的门始终紧紧闭着,苏悠悠的呼噜声已经不见,刚刚的动静不小,又值深夜,却没能惊醒刘苗。

      苏燃看着主卧的房门,突然明白了什么,她咽下一口血水,笑了笑,原来她和朱天晴都是被父母遗弃的人。

      她还曾担心苏立强死后,刘苗和苏悠悠的生活该怎么办,看来是她庸人自扰了,刘苗这种连亲生女儿都可以不管的人,无论如何都会活的很好吧。

      次卧传来刻意压低的断断续续的呜咽,苏燃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走进书房,拿起那瓶睡前滚落在枕头旁的农药,用力拧开盖子。

      次卧没开灯,朱天晴抱着被子像一团畏惧的小狗缩在床角,苏立强站在床边,脱下的短袖扔在床边,正弯着腰单腿站着,急不可耐地要脱掉睡裤,连门打开的声音都没听见。

      在他身后,苏燃披头散发,满脸是血地站着。

      冰凉的月光透过窗户照到她脸上,照亮了她脸上的怨怼与憎恨,像是刚从无间地狱爬回的厉鬼。

      她缓缓抬手,褐色的液体从瓶口倾倒而出。

      等苏立强好不容易脱掉裤子直起身来,褐色的液体已经从他的头顶顺着发丝流下来,流过他的额头、眼睛、鼻梁,顺着脖子一直向下。

      他抹了一把脸,看着手上黏腻的液体,不可置信地转过身。

      苏燃面无表情地把手中仅剩的小半瓶液体,全数泼在了他下身。

      刺鼻的气味和皮肤传来的灼烧感让苏立强惊恐不已,他发出一声动物般含混不明地嚎叫,冲进卫生间,浴室很快传来哗哗水声。

      床上的朱天晴抱着被子,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似是吓呆了。

      苏燃定定地看着她,似乎透过眼前这个唯唯诺诺的女孩,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弱小、没有自保能力的自己。

      好在,现在她长大了。

      她弯弯唇,满脸血污的脸上,用力挤出一个微笑:“别怕,不是你的错。”

      随后,她回到书房,从行李箱里取出本打算给李兰兰的两万块钱,递到朱天晴手里:“姐姐知道你是个聪明孩子,这笔钱给你,留着上大学,不要告诉你妈。”

      今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主卧的门都没开。

      饶是朱天晴再迟钝,她也知道了刘苗并非不知道继父对她的侵犯,只是选择视而不见罢了。

      在她这个女儿和安稳的生活之间,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安稳的生活。

      朱天晴眼底含泪,拼命摇头拒绝,苏燃却把钱放在了她枕头底下。

      浴室的水声夹杂着苏立强的哀嚎声持续传来,苏燃看了一眼紧闭的主卧门,穿上大衣,拎起行李箱,离开这个从来不属于她也不欢迎她的家。

      走入无边夜色。

      临近年关,凌晨的火车站也是人满为患,有人看到苏燃,脸上顿时现出惊恐神色,她却仿佛浑然未决。

      候车大厅,一个穿着白色长款羽绒服的女孩,小心翼翼地瞅了她几次,犹豫良久,掏出一包湿巾递给她,柔声说:“姐姐,擦擦脸吧。”

      苏燃好似刚从一场大梦中醒过来,脸上、身上传来密密麻麻的疼痛,她机械地接过湿巾,道谢后走进卫生间,与一脸狼狈的自己打了个照面。

      额头和左脸青紫一片,凝固的褐色血迹东一块西一块地黏在脸上,嘴角也裂开了。

      她拿出湿巾一点一点擦干净脸,又从随身背着的包里拿出遮瑕膏打在脸上,最后细细地上了一层气垫,涂上口红。

      仿佛变戏法一样,在她高超的化妆技术下,她又变得光鲜亮丽、光彩照人。

      此时,凌西睡眼惺忪地看着门口的人,以为自己看错了,狠狠揉了揉眼睛。

      苏燃把行李箱递到她手里,兀自朝里走:“做早饭没?饿死我了。”

      凌西没有作声,放下手中的行李箱把手,哽咽着一把抱住了她。

      苏燃愣了一瞬,拍拍她的背:“好啦好啦,这不是回来了嘛。”

      凌西擦擦眼睛,没说话,把苏燃的行李箱拿进她的卧室,又洗干净手,钻进厨房做早饭,在粥锅沸腾声中,突然泪流满面。

      苏燃靠在厨房门边,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出息!你个小哭包,等以后我真不在了,你怎么办?”

      凌西转过头来看着她,红着眼睛大声嘶吼:“你要给我好好治病!你要长命百岁!你要一直在!”
      不知怎的,苏燃的眼眶也一下子湿了。

      不想暴露自己的脆弱,苏燃转过头去,偷偷拭泪。

      直到此时,她的心才真正踏实下来,她才真正觉得自己回家了。

      这是她的家,站在她面前的是她给自己挑选的家人。

      苏立强被送到医院抢救,熬了七天后死了。刘苗不知什么原因没有报警,苏燃逃过一劫。

      不想牺牲生活质量交换生命时长,苏燃最终还是没有选择化疗治病。

      凌西知道她爱美怕疼,没有强求,只是在工作之余,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营养餐,希望能留她久一点再久一点。

      半年后,一个蔷薇怒放的夏夜,凌西看着苏燃吃完晚饭后,又去公司加班。

      苏燃突觉胃里一酸,跑到厕所,抱着马桶,把刚刚吃下去的食物全数吐了出来。

      不知多久之前,她就吃不下东西了,勉强吃下去,也都趁凌西不在家的时候偷偷吐了。

      吐完之后,胃里稍微舒服了一些,她起身漱了漱口,打扫干净马桶。

      回到客厅,苏燃坐在沙发上吃了很多片早已不起作用的止疼片,伴着电视剧的背景音,半靠在沙发上沉沉睡去。

      这一睡,再也没有醒来。

      树葬那天,朱天晴也来了,她考上了离晋城两千里远的大学,即将开启新的人生。

      苏立强和刘苗住的那套房子,苏燃生前过户给了凌西,凌西在一个月前把它卖了,用这笔钱买了个门头,开了家名叫“燃”的花店。

      没开学的这段时间,朱天晴和凌西住在一起,在花店兼职。

      至于刘苗,或许又带着苏悠悠再嫁了吧。

      凌西把把装有苏燃骨灰的可降解骨灰坛埋在一棵挺拔的苍松之下,轻轻抚摸着粗糙的树皮,轻声说:“姐姐,你自由啦。”
      朱天晴低头看着那一块埋骨灰坛的土地,没有作声。一阵风吹过树林,松针刷刷作响,她好像又听见了那句温柔的呢喃:

      “别怕,不是你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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