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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好好一个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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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刘苗还在手忙脚乱地准备早饭,苏燃就出门了。
她在小区门口的早餐铺喝了碗小米粥,吃了几颗胃药,在附近找了个ATM取了两万块钱装在包里,打了辆滴滴去了位于市北区的福堂花园。
福堂花园位于城乡结合部,是个规模庞大的回迁小区,有四十多栋楼,上千户人口,住户多是附近村子的村民。
这些村民拆迁后根据宅基地大小,或多或多地分到了一两套房子,有的人卖了其中一套做起了小生意,有的人却依旧以种田为生。
下车后,苏燃沿着福堂花园周围的门店溜达了三圈,却没有找到记忆中的兰兰超市。
十年不见,福堂花园周边的商户早已不知换了几茬,甚至还开了瑞幸和711,或许兰兰姐搬家了?
苏燃走进一家水果店,挑了两颗苹果,结账时,不抱希望地随口向坐在收银台刷短视频的男店主打听:“老板,我记得这里之前有个兰兰超市,不知道现在搬哪儿去了?”
闻言,男店主手一抖,手机掉到了收银台上,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苏燃:“姑娘,你新搬来的吧?”
苏燃一愣:“怎么?”
男店主向前探了探身子,神神秘秘地说:“兰兰超市的老板娘去年年底喝百草枯自杀了,听说死的时候身边还围了一堆她用泥巴捏的小人、金元宝、银元宝……大家都在传她中了邪呢。”
苏燃脸色一白,声音跟着身体一起发抖:“怎么可能!”
李兰兰和老公很恩爱,还有两个可爱的双胞胎儿子。当年家里拆迁得了两套房,一套出租一套自己住。
她老公在附近工厂上班,发了工资从不乱花,全数上交。
兰兰姐自己经营着小超市,每月也有个几千块钱收入。他们生活压力并不大,甚至可以称得上滋润,怎么会想不开自杀。
男店主是个话痨,见对方似乎不信,想要证明什么似地继续说:
“唉,自从前几年她两个儿子玩水淹死了,她就一蹶不振了,天天蓬头垢面地在这附近叫两个孩子的名字。
后来好不容易有点好转,她老公在干活的时候又脑溢血瘫了,离不开人照顾,她又开始神志不清了……
她家里人找了个大仙给她算,大仙说她是天生克夫克子的孤寡命,需要花钱做法事来化解。
后来她拜了大仙当师傅,整天在家里烧香烧的乌烟瘴气的。有人劝她,她那个师傅不是什么正道儿的,让她别被骗了。
她不听,后来家里那点存款都被骗完了,连店都盘出去了。喏,旁边那个新开的711原来就是兰兰超市……”
这些店主在没有生意的时候,常靠聚在一起讨论张家长李家短打发日子,碰到来买东西的老顾客,也时不时唠上几句,于是了解的格外清楚。
“唉,好好一个家说没就没了……”
苏燃的脸色越来越白,手抖得连装苹果的袋子都拿不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男店主皱皱眉,从收银台走出来,弯腰捡起地上的苹果查看一番,说:“这苹果都摔烂了,我留着自己吃吧,你重新挑两个吧……哎,姑娘?”
“不用了,谢谢老板。”苏燃摆摆手,走出水果店,冷风顺着领口袖口灌了进来,她打了个哆嗦,却不觉得冷。
血从四面八方涌到头上,灼烧着她的脸,想流泪,眼眶却干干的。
“那怎么行,你等等,我给你挑两个……”等老板拎着苹果出来,已经看不到苏燃的身影了。
她一头扎进深冬的冷风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走过喧闹的商业街,热闹的住宅区,低矮的棚户区,却不知道该去哪儿、该找谁。
光秃秃的树枝指向冷灰色的天空,像是一根根不甘的手指在质问上天,凭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好人要经历这样的灾难,面对血淋淋的人生?坏人却能妻贤子孝,每晚伴着小酒入眠。
顺着国道走啊走,从繁华走到荒芜,胃部隐隐的抽痛让苏燃回过神来。
此时已近中午,她顺着国道走到了一个沿街而建的村庄,家家户户的烟囱中升着袅袅炊烟,不知谁家的狗汪汪叫个不停。
苏燃环顾四周,眼睛定在路边一家红色门头的门市房上。红色牌子上写了四个显眼的白色大字“嘉宏农资”,下面一行小两个字号的字:化肥、农药、种子。
苏燃打开推拉门,走进店内,“欢迎光临”的电子音响起。
老板娘急急忙忙地端着碗从后面走出来,擦了一把嘴角的饭粒子:“来啦?买点什么?”
苏燃木着脸说:“来一瓶……百草枯。”
老板娘把碗筷放在柜台上:“百草枯前两年就不生产了,有敌草快,要吗?”
苏燃点点头。
老板娘去后面拿了一瓶敌草快,看着苏燃恍惚的神情,不放心地问:“姑娘这是地里除草用的,你买这个做什么?”
苏燃看着她,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新买房子,院子里野草太多招蚊虫,听说这个有用。”
老板把瓶子给她装进袋子里,递给她:“那你算是买对了,这个比百草枯还管用。”
拎着放敌草快的黑袋子坐在回舒馨家苑的出租车上,看着城市的街景在车窗中飞速变幻,看着日新月异的街景,苏燃忍不住回溯起从前。
十年前,她高二那年,苏燃的妈妈王娟再次因为苏立强耍酒疯和他吵架,被苏立强一拳打断了鼻梁骨。
苏立强不是第一次家暴了,但看在孩子的份上,王娟一忍再忍。
这次她再也忍不了了,叫了娘家的兄弟来把苏立强揍了一顿,第二天就去扯了离婚证,连孩子都没要。
离婚后苏立强试图振作过一段时间,但不到一个月就原形毕露。每天下班回来,都起码要喝半斤白酒,把自己灌得醉醺醺的。
有一天深夜,趁着苏燃睡熟了,摸进了她的卧室。
苏燃拼命反抗,但力气再大也敌不过醉酒的成年男人。
那天,苏立强睡着之后,她去厨房拿了把菜刀,在他脖子上比了比,却怎么都下不了手,最后手里抓着刀在客厅里坐到天亮。
翌日,清醒过来的苏立强又是扇巴掌又是磕头地向她道歉,说自己喝醉了,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哪有不依赖父母的孩子,在孩子心中最不可能伤害自己的就是父母吧。于是苏燃自我催眠:爸爸不是故意的,爸爸喝醉了,我是爸爸的孩子,爸爸不可能不爱我。
可后来,这样的事在一个星期后,又再次发生了。
苏燃强忍着身体的疼痛,背着书包,连夜走了十公里路,去姥姥家找王娟,可姥姥却说她出去打工了,还告诉她以后不要来了,王娟已经和苏立强离婚了,这个家已经和她没关系,让她懂事一些,不要妨碍妈妈开始新的人生。
她好不容易从姥姥村里人口中打听到王娟工作的地方,在工厂大门口堵住了下班的王娟,她哭着告诉了对方一切。
可王娟却板着脸:“你这孩子真出息了,毛都没长齐呢,这样的谎都能编出来。”
在那一刻,十七岁的苏燃突然发现爸爸妈妈像是两个她不认识的陌生人,她突然觉得自己无家可归,无处可去。
她想过离家出走,可一没钱二没成年,连个住的地方都找不到,最后她只能回去。
她睡前用学习桌堵着门,枕头底下随时放着水果刀,苏立强消停了一阵子。
半个月后的一晚,他趁着苏燃起夜,几巴掌把她扇倒在地,再次强迫了她,事后还拍下了她的裸照。
那晚,苏立强没有喝酒,苏燃躺在冰凉的地板上,任由他在自己身上摆弄来摆弄去,做那些恶心的事,拍下那些恶心的照片,灵魂仿佛漂浮在半空中。
一切都那么不真实,她和世界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世界是世界,她是她。
世界绚烂多姿,她发臭发烂。
曾经那点儿难得的一家三口的温馨记忆,像肥皂泡一个个破灭了,什么都没留下。
她再也无法用爸爸喝醉了这个借口来自欺欺人,她终于承认对方只是不是人,没有人性。
但凡有半点人性,谁会对自己亲生女儿做出这种事情来呢。
这一次苏燃跑了,她拿了身份证,偷了苏立强的钱跑了出来,跑到了十年前的福堂花园。
那时这里只孤零零矗立的一片居民区,周围还是连绵不绝的荒山和农田。
天刚蒙蒙亮,她抱着书包坐在福堂花园小区门口的马路牙子上,望着远处的荒山和山前的水库,想着要不要在这个地方结束自己这不知来处,没有归处的一生,想着想着睡着了。
早起去超市的李兰兰叫醒了她,拿了一个酱肉包、两个茶叶蛋,塞给了她。
看着李兰兰手里的包子,苏燃才觉得自己饿了,她一口茶叶蛋,一口包子,胃满足了,身体也暖过来了,那股想要寻死的冲动散去,感觉自己还能再活一活。
李兰兰像收留一只被遗弃的小猫一样收留了她。
那半年,她帮李兰兰看店、看孩子,李兰兰给她变着花样做美食,她甚至还胖了五六斤。
那天晚上,她出来扔垃圾,看到苏立强带着人鬼鬼祟祟地出现在小区里,苏燃意识到自己跑的还是不够远。
她又跑了,拿着自己的身份证、从苏立强那儿偷来的两千块钱,以及李兰兰给她发的八千块钱工资,坐上了开往晋城的火车。
苏燃摆脱了苏立强两年,后来他不知从谁那儿拿到了她的电话号码,联系上了她。还威胁她如果不给他钱,就把她的裸照公之于众,苏燃妥协了。
前几年干夜场来钱很快,苏燃年轻漂亮能喝酒会来事,有时一晚就能赚两三万。
在苏立强的要挟下,她先是给他买了房,又每月按时给他打生活费。
好在,买房时她坚持房子只写她一个人的名字。苏立强也担心以后结婚女方会逼他在房产证上加名字分财产,也就同意了。
反正苏燃在他的掌握之下,他是不担心的。
到达目的地,司机师傅客气地问:“要开进去吗?”
苏燃回过神来,捏紧了手里的黑袋子,轻声说:“靠边停就行,谢谢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