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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11 那晚上你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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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川海市的雨季频繁降临,浓灰色天空往下掉,仿佛世界都矮了几分。
一串串水珠顺着透明玻璃往下爬,渗到窗沿的缝隙里,湿冷空气从半开的窗口偷偷流进来。
初知夏脑袋上戴着顶厨师帽,后背抵着白墙,耳后勾着刘海,头低垂着,视线牢牢的扣在蛋糕胚上,一只手正拿着刀削掉多余的部分。
这是新生军训结束后,川大排的第二节实训课,主要内容是做烘焙类糕点,老师统一安排蓝莓小蛋糕,并在细心指导一头雾水的学生。
初知夏以前在面包店经常做面包、泡芙、蛋挞、蛋糕之类的,操作起来得心应手。
没几分钟,她就给蛋糕胚抹好奶油、完成裱花,把几颗黑蓝莓放在中间做点缀,最后撒上一点蓝莓粉。
旁边跟她同小组的言枝怡见她的小蛋糕做的很好,红着脸,好一会才鼓起勇气求她:“同学,你这个蛋糕做的好好呀,你以前做过?”
“在面包店打过零工。”初知夏冷不丁的回了一句,目光斜落到言枝怡的蛋糕上。
黄色蛋糕胚表面起伏不平,形状是个不规则的椭圆,上面还铺着层生面粉,也不知道怎么弄上去的。
“你做的好好,同学可以帮帮我吗?”言枝怡咧着嘴,把刀递给初知夏,泛着光的细睫毛飞速颤动。
初知夏诧异的抬起下颌,慢一拍的啊了声,伸手准备接过刀时,指尖忽地一顿,五指蜷缩进手心里。
一段回忆片段在她脑海里一帧一帧闪过。
水果刀,浅绿色的刀柄,书,四声没事。
可初知夏从小到大,就是脏霉运沾身,迷性时父母还找人驱魔,可半点用没有。
经常因记性差,老忘带东西,吃了很多亏。
当初明明和郁楠知的相遇会是美好的,却还是把别人手划伤。
每次下雨天走到路上,驶离的车辆溅起的水花总能精准的打到她身上。
当初和舒格予,也本该是场美好的青春暗恋故事,结果留给他的总是自己的窘态模样。
而她的右眼本该还在的,受伤的人本不是她,可又偏偏选中了她。
……
初知夏侧过头,温声说:“那我要是帮你了,弄不好别把责任推给我。”
“不会呀。”言枝怡伸手捏了捏她的手心,好让初知夏放心,认认真真的答复。
初知夏接过刀,和她换了位置,垂头切着蛋糕胚,前面一切都顺利进行着,一旁的言枝怡激动的拍桌子,连连夸赞初知夏的刀法。
初知夏嫌手腕上的白兰花手链碍事,于是放下刀,伸手取下手链时,几片焉黄的花瓣掉落到蛋糕胚中间。
她琢磨了会,便拿起刀往蛋糕胚中间戳去,刀尖碰到蛋糕胚时,身子突然被人从侧边一撞,刀尖平直的划过后,一条裂痕裸露在蛋糕胚表面。
“对不起啊,同学。”那个女生随口道歉,抱着食材往前走。
言枝怡脑袋稍侧,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喉咙里压着哽咽声:“你是不是故意的?你的蛋糕做这么好,把我的就弄成这样!”
“我说了,别怪我。”初知夏唇线绷直,很是无语的低下头。
老师听到了动静,走下来询问情况。
言枝怡把情况叙述了一遍,听后老师只说:“你们两个都各退了一步,都是一个组的,要有团队精神。”
言枝怡指了指初知夏的蛋糕:“老师,她就是故意的,应该跟我道歉才对。”
初知夏语调慢悠悠的,带着嘲讽意味:“有病别在我这疯。”
“啪”——,手掌擦过脸颊,清脆的一声。
言枝怡抬手捂着红的脸,忍着哭腔说:“你这个独眼,好恶心!”
“那你要是跟我一样,身上的脏霉运甩都甩不掉,你会怎么想?凭什么,你们就过得幸福快乐,而我呢?什么不好的都落到我身上。”
积压在初知夏心头的酸流开闸般喷泄出来。
她的呼吸声有点急促,停顿了下,又冷声开口:“你是不是觉得我这种人就该去死?!”
夏天垒起的心墙,此刻正遭受着冬的摧残,丝毫未减的冷意在心间反复横跳,她的灵魂也被冬天带走,陷入无尽空虚的死循环里。
但她仍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拼命顺着枯烂的藤蔓往上爬,然后又往下坠,反复在两个极端之间横跳。
外头的门板“噼啪啪嗒”的连续响,每一声都带着颤抖,连接着初知夏的心脏。
门咔嚓一开。
郁楠知抬起头,眉梢下压,手里拿着富士相机,视线投向里面,软唇微张着:“言枝怡,你给我滚出来。”
言枝怡取下帽子,踩着小高跟鞋“嗒嗒”的出去,走到他面前,抬手搂着他的胳膊,抬起头,嘟着嘴,想亲他:“怎么啦,楠楠,初知夏刚刚欺负我。”
“言枝怡,老子没睡过你。”郁楠知没接她的话,丝丝戾气掺进语气里,甩掉了她的手,“别恶心其他人好吗?”
“嘁,喜新厌旧,你们有钱人都这样。”言枝怡一脸无辜,扯了扯掉落的黑肩带,好像故意激情似的。
“哟,你那晚就是这样扯我肩带的啊,都断了,害得我又去买了条新裙子。”
郁楠知眉头紧皱:“我说了,我没睡过你,你听不懂话,是脑子有病?”
实训室的空间不是很大,隔音也不好,原本热闹的像个菜市场的教室在言枝怡出去那刻瞬间安静。
毕竟,大家都知道,郁楠知一来肯定事情很有“趣”,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去窥听。
接着传来“啪”的一声,又被扇耳光了。
初知夏低眼,专注的切着自己的蛋糕,努力让自己不要去脑补剧情,更不要听进去。
“嘿,你说他睡没睡?”
“不知道哎,听着好刺激啊,配首bgm就更带劲。”
“不说了,老师看过来了。”
言枝怡:“你真过分,呜呜,做就做了,垃圾桶里面都有byt,你还不承认。”
郁楠知:“那酒店房间里有监控,是你撕包装扔垃圾桶的。”
言枝怡:“你居然花钱去买监控录像?!”
郁楠知:“老子报警了的。”
寻老师实在听不下去了,上前把门关了,呵斥道:“你们要听滚出去听,还上不上课?”
老师姓寻,川大烹饪系女教授,烹饪手法别出心裁,曾揽下区级、省级、国际级大奖,做过多个奢侈餐厅的主厨,自己开办了多家餐饮店,生意火爆,赚的盆满钵满,也称得上是女性独立的标杆。
她略有耳闻,郁楠知是特招进芸大的,文化分还差35分才够到云大的分数线,川大和云大抢着要他,结果他自己选了云大。
他这种公众人物,走哪都要弄出点幺蛾子,也不知道怎么跑进川大的,又弄这出。
“老师,要下课了,快检查作业吧。”一个女生好心提醒。
寻老师这才抽回思绪,扯了下唇,挨个逐一检查大家做的蓝莓蛋糕。
检查到初知夏时,寻老师的视线在她蛋糕上多停留了几秒:“你做的不错,以前做过?”
“在面包店打过零工。”初知夏极不耐烦的,又重复了一遍。
寻老师想起了件事要通知,抬起头,调高了音量:“国庆回来后,学校要举办美食节,虽然大家才学不久,都回去好好准备,学校请了郁楠知来拍摄。”
这话一出口,实训室里议论纷纷。
“嘿嘿,又有好戏看了。”
“去看看帅哥嘛,也不错。”
“学校贴吧、表白墙肯定要炸。”
……
“好好准备,你很棒哦。”寻老师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又去检查其他人的蛋糕。
初知夏第一次收到外人的夸赞,心都软了下:“谢谢老师。”
随着下课,熙攘人群往外流,外头的声音也被淹没了。
初知夏出去时,外面的两人已经不在了,她掏出口袋的手机,举起手机给悸苏月打视频:“你在哪呢?”
悸苏月:“泡图书馆背书呢。”
悸苏月:“不说了,我要多背几条法律条文。”
初知夏把手机放回口袋,往楼梯口走,刚脚落到第一节台阶,眼前的楼梯开始左右摇晃,她扶着栏杆慢慢下楼。
一个黑影开始无限拉长,覆过夏天的身体,留下阴影。
——“没脸的烂女人,你又去卖了?!”
她一定不能成为那样的人。
一定,不能。
她只要做一个简单的普通人。
稍微缓过来了,初知夏恰好走到奶茶店,想着给悸苏月买杯双皮奶送过去,就加入了长队伍行列里。
趁着排队的时间,她忍不住点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眼睛不眨一下的看川大贴吧。
#关于郁楠知的那条帖子下评论区炸了。
[柠萌气泡水:郁楠知夏do的对象是我们那组的言枝怡,把寻老师气飞了。]
[Yaya:是她故意的吧,但两个人好端端的,去酒店开什么房啊。]
[爱吃酱香饼:不知道,可能是深夜的诱惑吧,哈哈。]
[木知:初知夏今天那耳光给言枝怡扇的,又帅又飙,该扇!]
[夏语生:初知夏会不会也跟他做过?]
[倾风:谁知道,金钱蛊惑人心呢。]
“初知夏。”郁楠知的视线触及到她身上,声音很低很轻,齿间沾染着极其明显的温热。
尽可能希望她能听见、感受到。
初知夏沉默地收好手机,右肩倏地被后面的人拍了一下,她后脊背爬上一股凉意,意识到不对劲,拔腿就跑。
直到跑到了一个卖酱香饼的铺子,她才停下脚步,买了两份酱香饼。
中午12点。
图书馆空旷的空间里只有微小的碎语回旋。
初知夏走到D区书架,左手拎着两袋酱香饼,抬起右臂,从书架上随意抽出一本书拿在手里。
她垂眼斜瞥一眼书,一眼就看见外壳上吸睛的黑色的十字架。
她没想着再去看书名,只想:既然都来图书馆了,还是要装装样子的。
她拿着书四处转悠,脑袋左右摇摆,当视线里出现落地窗时,目光蓦地定住。
——悸苏月和舒格予。
“苏月怎么会认识舒格予?”初知夏内心的悄悄话不小心吐了出来。
初知夏脑中的思绪拉扯回高一。
高一上学期,她和苏月做了半年的同桌。
高一下学期,悸苏月因父母离异,暂时要搬去川海住一段时间。
苏月走后的第二天,舒格予恰好转到了一班,和初知夏做了同桌,当她提起舒格予对他很好的时候,苏月就随口一说。
——“你就当是我派来对你好的人吧。”
她把这一切都归功于巧合,可在遇见郁楠知的时候,她才恍惚间意识到,所谓的巧合只不过是苏月设下的温柔圈套。
她不想拆开圈套,只想将它掖藏心底,等着时光褪色,它慢慢露出马脚。
初知夏找了个其他的位置坐下,将书摊开放在桌上,打开酱香饼的袋子,用竹签叉起来喂进嘴里。
“倒霉蛋。”温热的声音在平静空气里柔柔波动。
初知夏眼睫稍抬,对上了他隐晦不明的凤眸,眼角向下勾的锋利,郁闷的意味十足。
“郁楠知,我们不能像现在这样了,要向前发展才行。”
郁楠知眼底掠过一丝欢喜,缓缓地拉开椅子,坐在她旁边,忽地敛唇笑了:“那晚上你教我?”
“成年人都懂,距离产生美,这还要教?”初知夏琢磨了一下,慢条斯理的嚼碎酱香饼,唇齿间顷刻间爆开香酥的爽感,然后顺着食管,爬进胃里。
郁楠知唇角小幅地弯了起来,抬眸望着她:“嗯,我不能让你失望。”
初知夏嘴里嚼着,把装酱香饼的袋子顺着桌面推到他面前:“这袋酱香饼送你了,我吃不完。”
“谢谢倒霉蛋,你先去吃饭吧,我得回云大了。”郁楠知眸色渐渐加深,裹着淡淡情欲,意味不明的望着她,说完还顺带伸手揉了下她的发顶。
初知夏觉得这人好反常,被抛弃了还答应的如此爽快,甚至还有点开心。
难不成他真的想开了?要重新开始?
也好,趁早断舍离。
很多事情,不开始就是最好的结局,至少多年后,在对方心里,留下的只有短暂温存。
“行,晚上我教你。”初知夏的指腹轻轻摩挲过平滑细软的书页,黑睫垂下,目光粗略扫过一页,看到一句话时心尖一触。
——【“离你越远,我就越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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