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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受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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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狄斯觉得自己肯定是哪里又得罪叶河。
本来那天叶河不用去上班,在家里待着接活的时候,奥狄斯还觉得他俩相处挺好的。
谁知道这阴晴不定的救命恩人转眼之间就又对他冷淡下来,收拾完工具箱,叶河就冷漠地自顾自穿戴好呼吸面罩,没有和奥狄斯交代什么就出门去了。
奥狄斯也没敢开口询问他要去哪里,大概还是飞船坟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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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真的,有时候奥狄斯觉得叶河非常像第三街区他们住的这一块儿附近会流窜出来的流浪猫。
平时奥狄斯在老乔那里帮忙无偿做事,时不时的除了听老乔吹牛之外,他有时候也会戴上呼吸面罩出去闲逛。
老乔拼装屋本身就像一颗锈蚀的机械心脏,嵌在街区东侧。奥狄斯漫无目的地往右侧街区走去,右侧是一排低矮的连通集装箱,被改造成了六七间鸽子笼似的住所。
集装箱外壳爬满了暗绿色的耐辐射苔藓,几个褪色的数字编号模糊难辨。最靠外的那个集装箱门口,经常晾着几件打满补丁的衣物,在苍白天光下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就是在这集装箱附近,奥狄斯碰到了那几只小猫。小猫们住在管道里面,先出来的是一只瘦骨嶙峋的三花母猫。
当时从管道阴影里,先是探出了一个毛茸茸脏得看不出本色的三角耳朵,然后是一双琥珀色的,充满警惕的圆眼睛。
三花母猫身上的毛东秃一块西缺一绺,尾巴尖断了一截。它盯着奥狄斯,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不知是警告还是饥饿的呻吟。
紧接着,它身后又钻出来两只更小的猫崽,一只纯黑,一只灰条纹,同样瘦小,踉踉跄跄地跟着母猫,好奇又害怕地望向这个高大的男人。
“咪呜。”
小花猫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奥狄斯已经觉察到,这只三花猫虽然已经做了母亲,但它本身好像也并没有多大。在寒冷的天光下,三花猫也蜷成一团毛球,奥狄斯一只手都可以捧起它。
他没有靠近,只是隔着几米远的距离,静静地看着那三只猫。母猫的脊背弓着,眼神依旧警惕,但或许是因为奥狄斯没有进一步动作,它并没有立刻带着孩子逃走。
奥狄斯想起叶河。
明面上叶河是奥狄斯的救命恩人,可是他好像也过得这么疲惫,一点都不强大。
奥狄斯想起叶河有时候懒得说话时微微抿起的嘴角,想起他专注修东西时垂下的睫毛,想起他心情不好时周身散发的那种“生人勿近”的冷漠气息。
他老是在生气,可是又不会真正对别人做什么。可能会因为害怕而率先呲牙,就像这只小三花猫,明明处境堪忧,却依旧挺直脊背、竖起无形尖刺的模样。
奥狄斯从口袋里摸了摸——空空如也。今天出来没带任何能入口的东西。他犹豫了一下,慢慢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开在那几只猫面前,示意自己什么都没有。
母猫盯着他的手掌看了几秒,鼻头微微耸动。然后,它极慢地、试探性地向前迈了一小步。两只猫崽懵懂地跟着妈妈,像两个毛球在地上挪动。
就在这时,街道另一头传来巡逻车引擎的低鸣。母猫耳朵一抖,立刻“喵呜”地一声低叫,带着两只小猫倏地钻回了管道深处,消失不见。
奥狄斯收回手,慢慢站起身。
巡逻车从他身边驶过,扬起一片带着铁锈味的尘土。他拍了拍裤腿,继续往前走,脑子里却还留着那几只猫琥珀色的眼睛,和叶河某些时刻看人时,那种混合着戒备与孤清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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嫉妒奥狄斯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叶河面无表情地想着,手里的激光切割器正费力地剥离一块嵌在飞船残骸深处的能量核心外壳。
火花溅在呼吸面罩的视窗上,映亮他没什么情绪的眼底。
有些人从出生就站在穹顶之下,呼吸着过滤过的纯净空气,穿着体面的衣服,连手腕上的装饰品都足够地表一家三□□上大半年。
凭什么即使这种人从天上掉下来,摔进垃圾堆,也能立刻遇到人把他们捡回去,给吃给住,还不用担心第二天就被酸雨腐蚀或者被掘地虫拖走。
奥狄斯甚至都不需要记得自己是谁。他只要存在,那身好皮囊和Alpha的本钱,就足够他在这肮脏的地表活下去——甚至可能活得比大多数人都好。
叶河恶毒地想,要是当初没救他,说不定早就有哪个饥渴的Omega或者想巴结上层的Beta把他捡去当宝贝供着了。
这样一帆风顺的人生真是令人火大。
不像自己。
一个机械融合族的Omega,带着一条粗糙沉重的义肢,每天在坟场里刨食,呼吸着有毒的空气,还要时刻提防抑制剂失效,提防被人发现身份,提防那些天生就对Omega信息素敏感、自以为高人一等的Alpha。
而这该死的Omega身体更是添乱。小腹总是隐隐酸胀,后腰也坠着疼,尤其是后颈那块让人烦躁的信息素腺体,又胀又热,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发酵,随时要破皮而出。
他知道这不是发情期——日子还没到——但这种持续的不适感让他更加烦躁,像有蚂蚁在骨头缝里爬。
叶河咬牙,越是难受的时候他越不能够倒下,如果真的是信息素紊乱了发情期提前,现在他多干点活,到他无法出门的时候不至于因为没有收入进账而坐吃山空。
“哐!”能量核心终于被撬松,他迅速用绝缘钳夹出那块泛着幽蓝光芒的晶体。成了,今天的工作指标完成了一半。
叶河直起腰,左腿义肢的膝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昨晚应该上点油的,但他忘了,或者说,懒得弄。
他把能量核心小心地放进腰间的收纳袋,准备转向下一个标记点。
厚实的长靴下是松散的金属碎屑和不知名的工业废料,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响声。在飞船坟场无论走到哪里,周围都是扭曲的飞船骸骨,投下错综复杂的阴影,将本就昏暗的坟场切割成更零碎的空间。
就在叶河弯腰,想检查一处缝隙里是否有遗漏的小型能量单元时——
正下方的“地面”突然塌陷!
不是塌陷,是爆开。无数金属碎屑像喷泉般向上炸起,一条暗褐色、布满环节、足有成年男人大腿粗的掘地虫从地下猛地蹿出,张开的圆形口器里密布着几圈酸液滴淌的利齿,直冲叶河腰腹而来。
太快了!
叶河只来得及将身体向侧面拼命一拧,同时右手的激光切割器下意识地向前挥去,调到最大功率的切割光束勉强擦过掘地虫坚硬的头壳,激起一片焦臭的白烟和刺耳的嘶叫。
掘地虫的冲势太猛,即使叶河反应迅疾,那恶心虫子口器边缘几颗最外层的利齿,还是狠狠刮过了叶河左侧小腹。
“呃——!”
剧痛瞬间炸开。这应该不是单纯的撕裂伤,掘地虫的唾液带着强烈的酸性和麻痹毒素。
叶河感觉被咬中的地方先是冰凉,随即就是火烧火燎的灼痛,并迅速向周围蔓延,带着让人牙酸的麻痹感,一股温热的液体浸透了工装裤的布料。
几乎在受伤的同时,他左腿义肢的脚踝关节处也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和短路的电火花。
刚才紧急侧避时,义肢承重角度不对,加上地面松软,关节处直接扭伤了,内部的液压管很可能已经破裂。
掘地虫受了伤,更加狂躁,粗长的身躯剧烈摆动,扫起大片的碎屑,再次向叶河扑来,口器大张,涎液四溅。
叶河眼睛赤红,剧痛和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无视了小腹火烧般的痛楚和左腿传来的越来越不听使唤的滞涩感,身体后仰,几乎是靠右腿和腰力再次险险避开这次扑击。
同时叶河左手飞快地从大腿工具带上抽出一根高压电击棒。这是老乔用废旧能量武器零件改的,本来是用来防身,电量只够几次短促爆发。
在掘地虫擦身而过,身体中段暴露的瞬间,叶河将电击棒狠狠捅进了它环节的缝隙,按下开关!
“噼啪——!!”
耀眼的蓝白色电光猛地炸亮,伴随着掘地虫几乎要刺破耳膜的惨嘶。
它庞大的身躯疯狂地痉挛扭动,重重砸在旁边的飞船残骸上,发出轰然巨响,酸液和体内的粘液四处飞溅。
叶河也被反作用力震得倒退几步,左腿义肢彻底失去平衡,“哐当”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他大口喘着气,呼吸面罩里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血腥味。小腹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麻痹感正在向大腿蔓延。
他低头看了一眼,工装裤左侧已经被血和某种浑浊的液体浸透了一大片。
那条掘地虫还在抽搐,但动作已经微弱下去。
不能留在这里。血腥味和掘地虫□□的酸腐味会引来更多东西。
叶河咬紧牙关,用还能动的右手撑地,试图站起来。左腿义肢完全不听使唤了,脚踝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着,内部的液压油正滴滴答答漏出来。
他试了几次,最终只能拖着那条废腿,用右腿和手肘的力量,一点一点地向最近的一处相对完整的飞船外壳残骸后面挪动。
每动一下,小腹的伤口就像被钝刀子重新割开一次。冷汗浸透了他的内衣,和血水混在一起,冰冷粘腻。
他终于挪到了那堵扭曲的金属墙壁后面,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滑坐下来,脱力地垂下头。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心跳和呼吸面罩风扇单调的嗡鸣。
叶河摸索着,用颤抖的手从腰包里掏出应急止血凝胶和绷带,胡乱地压在小腹的伤口上。
冰凉的凝胶带来短暂的刺痛,然后是被毒素侵蚀的伤口对这种外来物的排斥性灼痛。他草草缠了几圈绷带,手指因为失血和麻痹,动作笨拙不堪。
义肢……暂时没力气处理了。
叶河靠在墙上仰起头,透过残骸缝隙,看着“泰坦之眼”巨大而模糊的紫色轮廓,渐渐被坟场上空终年不散的尘埃遮蔽。
啊,真是倒霉透了。
奥狄斯那家伙,现在应该在老乔那里,或者傻乎乎地看着街上的流浪猫吧。他还不知道,叶河有时候会在工作中途来看他干活。
奥狄斯就是叶河饲养的流浪猫,只不过血统名贵,身价不菲。如果不是沦落街头,叶河永远也和他待不到同一屋檐下。
这只名贵的猫可以给叶河想要的东西,但是现在……也许他得换个主人了。
想想自己那个卑鄙的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就出现这种意外,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对自己的惩罚呢?
奥狄斯大概永远不会知道,此时此刻,在同一个星球的另一片区域,叶河正在为了活下去,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凭什么。
这个念头最后闪过叶河逐渐昏沉的脑海,带着浓浓的不甘和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委屈。
然后,黑暗如同潮水,彻底淹没了他。
坟场关闭的警示声在遥远的入口处响起,穿透力极强的声波在金属坟丘间回荡,却没能再唤醒角落里那个蜷缩成一小团,血迹斑斑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