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友人 我感觉你很 ...
-
子时,仙都长街
从通闻坊出来时,仙都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了。
白日里车水马龙的长街,此刻只剩下零星的几盏灯笼还在风中摇曳,将青石板路照得忽明忽暗。偶尔有一两个晚归的行人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几下,便消失在夜色里。
程远山打了个哈欠:“困死了,赶紧回去睡觉,明天还要开幕式呢。”
“你先回。”孟君忽然停下脚步。
“嗯?”
“我随便走走,消消食。”
程远山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行,你别消到天亮就行。”说完摆摆手,自己先走了。
孟君站在原地,微微侧头,目光落在长街尽头的方向。
又来了。
那种奇怪的感觉——像有一根无形的线,牵在他的心口上,轻轻地、若有若无地拉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敌意,也不是威胁,更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引。好像有什么人在那个方向,而他应该去看一看。
孟君从来不是一个会纠结的人。
他抬脚,顺着长街往那个方向走去。
夜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他袖口猎猎作响。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漫不经心,但目光始终锁着前方——那个模糊的、快要消失在巷口的影子。
是个年轻男人。
深色衣袍,身量修长,步伐沉稳得不像是半夜出来闲逛的人。
孟君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几秒,忽然觉得心跳快了半拍。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那个背影,给他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很久以前见过,又像是在梦里出现过。
他说不上来。
---
巷口
前面的身影拐进了一条窄巷。
孟君没有犹豫,跟了上去。
巷子比外面看起来更深,两侧是斑驳的高墙,墙头上长着几簇不知名的杂草,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月光照不进来,巷子里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不知哪里漏进来的一线微光,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
孟君的脚步声在窄巷里回荡,每一步都清晰可闻。
他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忽然停下了。
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而是因为——太安静了。
刚才还能听到前面那人隐约的脚步声,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孟君微微侧头,目光扫过两侧的墙壁和头顶的屋檐。黑暗像一层薄纱,把所有东西都罩得模模糊糊。
他忽然笑了。
“我说——”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足够清晰,“大半夜的不睡觉,躲在这里吓人,不太厚道吧?”
没有回应。
孟君也不急,靠在巷壁上,双手抱胸,姿态懒散得像是在等一壶茶烧开。
“你从祈福桥那边就一直跟着我了?”他偏了偏头,朝着巷子深处那个黑暗的角落说,“不对——是我跟着你。你从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久到孟君以为那个人已经走了,正准备转身——
一道寒光从黑暗中刺出。
孟君反应极快。几乎是寒光亮起的瞬间,他的身体就已经做出了反应——腰身后仰,那道剑光擦着他的鼻尖划过,削断了他额前几根碎发,细碎的发丝在黑暗中缓缓飘落。
“嚯!”
孟君单手撑地,一个后翻拉开距离,双脚落地时已经抽出了腰间的短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的心跳终于快了起来,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
这一剑,太快了。
巷子深处,一个人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深色衣袍,面容被夜色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淬了寒星的刀锋,带着审视的锐利,还有一种……孟君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是戒备,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月光终于从云层后完全露了出来,银白的光洒在他脸上,年轻的轮廓被勾勒得格外分明。
孟君看清了他的脸。
那一瞬间,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不是疼。
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心脏漏跳了一拍,然后又重重地砸回来。
——这个人,他见过。
不,不是见过。
是……在梦里?还是在某个他想不起来的时刻?
孟君盯着那张脸,手里的短刀不自觉地放低了半寸。
徐诺晟也在看他。
手中的长剑横在身前,剑尖微微下垂,是一个可攻可守的起手式。他的目光从孟君的脸上扫到他的短刀上,又从短刀移到他的眼睛。
两个人隔着七八步的距离,对视了。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两人的衣角。
谁都没有先动。
“身手不错。”徐诺晟先开了口,声音比孟君想象的要年轻,带着一点冷冽的质感,像是冬天的溪水,“跟踪人的本事却不怎么样。”
孟君没有立刻回答。
他还在看那张脸。
月光下,徐诺晟的眉眼清晰得像一幅画。眉骨高而利落,眼尾微微上挑,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淡。
但那双眼睛里,孟君总觉得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谁说我在跟踪你?”孟君把短刀在手里转了个花,收回了腰间的刀鞘,摊开双手,露出一个毫无攻击性的笑容,“我也是出来散步的,碰巧同路而已。”
“散步?”徐诺晟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嘲讽,“从祈福桥散到这里,散了大半个仙都?”
孟君眨了眨眼:“仙都的夜景好看嘛。”
徐诺晟没有接话,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
孟君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像是一把尺子,在丈量他的深浅。
他大大方方地让徐诺晟看,甚至还故意挺了挺胸。
“好看吗?”他笑嘻嘻地问。
徐诺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收回了目光。
孟君注意到,他的耳尖好像红了一点。
——是月光的原因吧?孟君想。但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说:不是。
“我没有恶意。”孟君收起笑容,难得正经了几分,“就是……感觉你有点眼熟,想看看你是谁。”
徐诺晟沉默了片刻。
“眼熟?”
“对。”孟君点点头,“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好像在哪儿见过你,但我想了半天,想不起来。”
这话说得有些莫名其妙,但孟君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从祈福桥那边开始,他心里就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引感,像有根线牵着,把他往这个方向引。起初他以为是错觉,但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强烈到他没法忽视。
而现在,他站在这个人的面前,那种感觉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更清晰了。
像是一个找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出现在了眼前。
徐诺晟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收剑入鞘。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要再跟着我了。”他说。
然后转身,往巷子更深处走去。
孟君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徐诺晟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孟君注意到,他停下来的那一瞬间,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
“徐诺晟。”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夜风里飘落的一片叶子。
然后他加快脚步,消失在了巷子尽头的拐角处。
孟君站在原地,摸了摸被削断的几根碎发,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徐诺晟。”他把这三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像是在尝一颗糖的味道。
甜的。
他忽然觉得,这次来仙都,来对了。
---
巷子尽头,另一条暗巷
徐诺晟走得很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得这么快。
不是因为怕那个人追上来——那个人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知道。
是因为……他说不清。
那个人的眼睛很亮。
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弯成一道很好看的弧度。
还有他说的那句话——“仙都的夜景好看嘛。”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夜景,而是在看自己。
徐诺晟攥紧了剑柄,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他还有正事要做。
前面出现了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上没有灯,没有匾,只有一道细细的门缝,透出微弱的光。
徐诺晟抬手,在门上叩了五下——三长两短。
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从门缝里看了他一眼,然后门被拉开了。
“进来。”
徐诺晟闪身进去,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上了。
屋子里很暗,只有桌上的一盏油灯在跳动着昏黄的光。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画着密密麻麻的标记。
“少君。”那人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徐诺晟走到桌边,目光落在地图上,“查到了什么?”
中年男人重新坐下,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被红圈标注的位置:“青石集,三天前失联。通闻坊那边已经发布了调查任务,召集了一批散修,打算一个月后动身。”
徐诺晟的眉头皱了起来:“青石集?那不是——”
“是。”中年男人的声音压低了,“去年您父亲让我们留意的那条线索,最终指向的就是青石集。魔族在那边……可能有什么动作。”
徐诺晟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沉默了许久。
“一个月后?”他问。
“是。大赛结束后。”
徐诺晟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红圈上,久久没有移开。
“继续盯着。”他说,“有新的消息,随时告诉我。”
“是。”
中年男人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简,推到徐诺晟面前:“这是青石集周边的地形图,还有一些……不太寻常的记录。少君您先看看。”
徐诺晟接过玉简,收进袖中。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对了。”他没有回头,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今晚我来的时候,路上遇到了一个人。”
中年男人抬起头:“需要处理吗?”
“不用。”徐诺晟说。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想该怎么描述那个人。
“只是一个……散修。”他最终说。
然后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门关上的瞬间,中年男人注意到,少君的耳尖,好像有一点红。
他摇了摇头,没有多问。
---
徐诺晟走在回聚星霄阁的路上。
夜风比来时更凉了,吹得他衣袍翻飞。
他走得很快,但脑海里总是时不时地闪过那双眼睛——亮亮的,带着笑意,像是有星星碎在里面。
还有那句“仙都的夜景好看嘛”。
他攥紧了袖口。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来着?
他好像……忘记问了。
徐诺晟的脚步顿了一下,站在空荡荡的长街中央,夜风从他身边穿过,吹起他鬓角的碎发。
算了。
反正大赛上,也许还会遇到。
他加快脚步,消失在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