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柠撞苹果》硒迟

32、第 32 章 被嫌弃的“

　　秦程这几天都很自责。

　　队里的人看出来了，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南黎打电话问他吃饭了没，他说吃了，其实没吃。裴尔发消息跟他聊u盘的事，他回了几句就不回了。

　　他知道这件事不全是他的错，对方有备而来，就算那天不是他一个人去，换作裴尔或者姜桐，结果可能也一样。但他心里就是过意不去。好不容易有了线索，好不容易那个u盘修好了，好不容易离真相近了一步，在他手里断了。

　　他翻来覆去地想，想那天在电子城门口的场景。那个骑摩托车的人，那只伸过来的手，那个被扯开拉链的外套口袋。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但就是想不出对方的来路。

　　那辆摩托车查过了，假牌照。监控拍到了，但对方捂得严严实实，连是男是女都看不太出来。线索到这里就断了，像一根线被剪了一刀，两头都找不到了。

　　他坐在宿舍的床上，手里拿着那个屏幕裂了缝的手机，翻来覆去地看那天拍的照片。

　　案发地点，摩托车消失的巷口，电子城门口的监控截图。每张照片他都看了无数遍，每看一遍，心里就沉一点。

　　裴尔给他打电话，说晚上一起吃个饭。他说不去了，裴尔说已经订好了，你来就行。他又说不去，裴尔没再劝，直接把地址给他发过来了。

　　【凌晨两点半】，一家开在老城区巷子里的烧烤店。

　　秦程到的时候，裴尔和姜桐已经坐在里面了，南黎还没来。他推门进去，店里比他想象的要大，装修得古色古香的，木桌木椅，墙上挂着老照片。

　　角落里有一个旧式的挂钟，钟摆一晃一晃的，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店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留着板寸，围裙上印着店名，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见秦程进来，冲他点了个头。

　　裴尔招手让他过去。秦程走过去，坐下，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姜桐给他倒了一杯茶，他没喝，就那么坐着，看着桌面。桌面上铺着一层老式的蓝印花布。

　　上面压着一块玻璃，玻璃底下压着几张老照片，黑白的，看不清拍的是什么。

　　裴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姜桐也没说话。三个人就这么坐着，等着南黎。

　　南黎过了十分钟才到，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还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了几盒酸奶。她一屁股坐在秦程旁边，把袋子往桌上一放，喘了一口气。

　　“堵车，烦死了。”

　　没人接话。南黎看了看裴尔，又看了看姜桐，最后看着秦程。秦程低着头，手指在茶杯上转圈，转了一圈又一圈。

　　南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把那几盒酸奶从袋子里拿出来，摆在桌上，动作很轻，轻得不像是她的风格。

　　店长拿着菜单走过来，把菜单放在桌上，笑着说几位看看吃点什么，我们家的烤串和拉面都挺好。南黎接过菜单，翻了几页，点了烤羊肉串，烤鸡翅，烤茄子，烤韭菜。又点了几瓶啤酒。她翻到后面，顿了一下。

　　“再来一碗西红柿鸡蛋面。”她说。

　　秦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南黎没看他，把菜单合上递给店长。店长记好了，走了。桌上又安静下来。

　　裴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开口了。“秦程，那件事你别想了，那不是你的错。”

　　秦程没说话。

　　南黎在旁边接了一句。“就是，谁还没个失手的时候。你又不是故意的。”

　　秦程还是没说话。姜桐看着他，看着他微微皱着的眉头，看着他放在桌上一直没动的那只手，手指攥着，指节泛白。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想的不是那件事本身，他想的是那个u盘，是那个u盘里的东西，是那些他们可能再也看不到的真相。

　　菜上来了，烤串摆在铁盘里，滋滋冒着油光，撒了辣椒和孜然，香味飘得满屋都是。拉面也上来了，一大碗，西红柿卤的汤面，上面还卧着一个荷包蛋，洒了一把葱花和香菜。

　　店长把面放在秦程面前，说了一句。“小伙子，面要趁热吃”。然后就离开了。

　　姜桐先拿起一串烤串，递给秦程。“秦程，愣着干什么呢。吃啊。”

　　秦程接过来，看了一眼，没吃。他把烤串放在碟子里，继续看着桌面上那块玻璃底下压着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一条老街，两边是低矮的瓦房，路面上铺着青石板，有一个挑着担子的老人从镜头前走过。

　　他不知道那是哪条街，也不知道是哪一年拍的，但他看着那张照片，觉得那个年代的人和事，好像都比现在简单得多。

　　裴尔拿起一串烤羊肉，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拿起一瓣蒜咬了一口，嘴里鼓鼓囊囊的，腮帮子撑得圆圆的。他嚼着东西，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秦程，赶紧吃，一会凉了！”

　　说完又咬了一口蒜，蒜味混着羊肉的香气，在他嘴里搅在一起，他嚼得很大声，一点都不在意形象。

　　南黎也拿了一串，慢慢吃着，但没说话。她今天格外安静，安静得不像她。平时她话最多，嘴最快，什么场合都压不住她。但今天她坐在秦程旁边，一口一口地吃着烤串，偶尔看他一眼，又移开目光。姜桐注意到了，没说什么。

　　秦程看了一眼旁边的裴尔，看见他满嘴流油、腮帮子鼓得像仓鼠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本来心里就不舒服，看见裴尔这副故作轻松，故作热闹的模样，心里更难受了。他知道裴尔是想让他放松，是想让他别再想那件事，但这种方式，他看着反而更堵得慌。

　　裴尔又咬了一口蒜，嚼得嘎嘣响，蒜汁从嘴角溢了一点出来，他用舌头舔了一下，继续嚼。秦程盯着他那张嘴看了两秒，终于忍不住了。

　　“裴尔，你离我远点，你口水要沾我身上了。”

　　裴尔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秦程这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那个事实配上裴尔此刻满嘴流油的模样，画面感太强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南黎咬着烤串的嘴顿住了。裴尔的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红，红得像被炭火烤过一样，腮帮子还鼓着，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羊肉和蒜。

　　他看着秦程，秦程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对上，秦程的眼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点嫌弃，但那种嫌弃不是真的嫌弃，是一种。“你能不能正常点”的嫌弃。

　　最先没憋住笑的，是姜桐。

　　她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轻轻的，像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她平时不怎么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很好看。但此刻她捂着脸，只露出一双弯着的眼睛和红红的耳朵尖。

　　南黎第二个没憋住，她放下烤串，趴在桌上，笑得整个人都在抖。她笑得很大声，一点都不收敛，笑声在安静的店里回荡，店长从吧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秦程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看着裴尔那张憋得通红的脸，看着姜桐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的样子，看着南黎趴在桌上笑得直拍大腿的架势，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弯得很慢，像是什么东西在他脸上一点一点化开了。他没有笑出声，但他的眼睛亮了，那种亮不是灯光照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裴尔把那口羊肉咽下去，喝了一大口啤酒，把嘴里的蒜味冲掉。他的脸还是红的，耳朵也是红的，连脖子都是红的。他看了秦程一眼，想说点什么，但秦程已经拿起那串他放在碟子里的烤串，咬了一口。

　　秦程嚼着那串凉了的烤串，嚼得很慢。他嚼了几下，咽了，又拿起一串。

　　裴尔看着他那副终于肯吃东西的样子，脸上的红慢慢退了，嘴角弯了一下。他没说什么，又拿起一串烤鸡翅，这次没就蒜，安安静静地吃着。

　　南黎笑够了，从桌上爬起来，擦了擦眼角的泪。她看着秦程，看着他终于肯吃东西了，松了一口气。她把那碗西红柿鸡蛋面往他面前推了推。

　　“面要坨了，快吃。”

　　秦程低头看着那碗面。面条在汤里泡了一会儿，确实有点软了，但卖相还是很好，金黄色的汤底，红色的番茄块，黄色的炒蛋碎，绿色的葱花和香菜，颜色搭配得像一幅画。他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店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四个人身上，把每个人的轮廓都染上了一层柔和的颜色。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分针一步一步往前挪。

　　窗外的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一两个人走过，脚步声在青石板路面上回响，很轻，很远。

　　裴尔又喝了一口啤酒，放下杯子，看着秦程。“u盘的事，刑警队那边还在查。那辆摩托车虽然牌子是假的，但车型不多见，全市就那么几辆，一辆一辆排查，总能找到。”

　　他顿了顿。“你别太急了。”

　　秦程咽下嘴里的面，点了点头。他没说谢谢，也没说别的，只是点了点头。但裴尔看懂了，南黎也看懂了，姜桐也看懂了。

　　那个点头的意思是。“我知道，我会好起来的”。

　　南黎拿起一串烤韭菜，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皱了皱眉。“这韭菜有点老。”

　　她说着，还是把那串吃完了。秦程看了她一眼，把自己面前那盘烤茄子推到她那边。南黎愣了一下，看着那盘茄子，又看着秦程。

　　秦程已经低下头继续吃面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那盘茄子是自己跑到南黎面前去的。

　　南黎笑了一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茄子。她吃得很慢，嚼得很仔细，像是在品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姜桐坐在对面，看着南黎和秦程之间的这个小动作，嘴角弯了一下。她拿起一串烤串，慢慢吃着。

　　裴尔在旁边又拿了一串，这次没就蒜，安安静静地吃着。两个人坐在一起，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一个拳头，谁都没说话，但那个距离刚刚好，不远不近，像是量过的一样。

　　那碗西红柿鸡蛋面，秦程吃了大半碗。他吃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看着碗里剩下的一口汤，发了一会儿呆。

　　南黎在旁边没催他，裴尔也没说话，姜桐也没说话。他们就那么坐着，等他。

　　过了一会儿，秦程端起碗，把那口汤喝了。他把碗放下，拿纸巾擦了擦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在把这两天压在胸口的那些东西一点一点吐出来。

　　“明天我去刑警队，找同事问问那辆车的排查情况。”他说。

　　裴尔点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秦程看了他一眼，没拒绝。

　　南黎在旁边说了一句。“我也去。”

　　秦程看着她。“你去干什么？”

　　南黎理直气壮地翻了个白眼：“我去…我去…你管我去干什么呢，我就去！”

　　裴尔笑了一下。姜桐也笑了。秦程看着南黎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但南黎知道他答应了。

　　店长走过来，问要不要再加点菜。南黎摆了摆手，说够了。店长笑着递过来一张小票，说几位慢慢吃，不着急。南黎接过小票，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四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店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旁边那桌坐了几个年轻人，点了满满一桌烤串，喝着啤酒，聊着天，笑声很大。他们这桌安安静静的，四个人各吃各的，偶尔说一两句话，大部分时候都在安静地吃东西。

　　秦程把那盘凉了的烤串都吃完了。他吃得很慢，但每一串都吃得很干净，骨头上的肉啃得一点不剩。裴尔看着他这副吃相，嘴角弯了一下。姜桐看着裴尔弯着的嘴角，自己也笑了。

　　南黎把最后那盒酸奶打开，喝了一口，酸得眯了眯眼睛。她把酸奶盒递给秦程，说了一句“你尝尝，可酸了”。

　　秦程接过来，喝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把酸奶盒还给她。南黎问他酸不酸，他说还行。

　　南黎说还行是什么意思，他说就是不酸也不甜。南黎说你这说了等于没说，秦程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南黎看见了，没拆穿他，低下头继续喝酸奶。但她喝的时候，嘴角也是弯着的。

　　结了账，四个人从店里出来。巷子里很安静，路灯把路面照得昏黄，两边的老房子在夜色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风比来的时候小了，吹在脸上凉凉的，但不冷。

　　秦程走在最前面，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南黎走在他旁边，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裴尔和姜桐走在后面，也是并肩走着，中间也隔着半步。

　　走到巷口，秦程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们。

　　“今天这顿饭，谢谢你们。”

　　裴尔摆了摆手。姜桐笑了笑。

　　南黎说了一句“谢什么谢，以后少让我们操心就行”。

　　秦程看着南黎，南黎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同时移开了。

　　裴尔叫了一辆车，四个人一起坐进去。车里很安静，司机放了首老歌，旋律舒缓，歌词听不太清。

　　秦程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灯，一盏一盏的，像是谁在黑夜的幕布上烫出来的洞。

　　他看着那些光点，想着u盘的事，想着那辆摩托车，想着明天去刑警队要查的东西。他想着想着，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着，但他觉得，好像没那么累了。

　　车先停在了秦程住处的楼下。他下车，站在路边，冲车里的人挥了挥手。南黎摇下车窗，冲他喊了一句“早点睡，别想太多”。

　　秦程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楼门。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终于找到了脚下的路。

　　车继续往前开。南黎靠着椅背，看着窗外，嘴角微微弯着。裴尔坐在前排，姜桐坐在后排，两个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但从车内的后视镜里，他们的目光碰在了一起。

　　姜桐移开了目光，看着窗外。裴尔也移开了目光，看着前方的路。但两个人嘴角都弯着。

　　南黎从后视镜里看见了，没说话，只是把脸转向窗外，笑了一下。

　　车子先送南黎到家，再送姜桐，最后送裴尔。姜桐下车的时候，裴尔摇下车窗，说了一句“到了发消息”。

　　姜桐点点头，转身往楼里走。她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裴尔的车还停在那儿，车灯亮着，把前面的路面照得雪亮。她冲车挥了挥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上楼，开门，进屋。她换了鞋，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裴尔的消息已经发过来了。“到了？”

　　姜桐回了一个“嗯”然后又发了一条。“你也早点睡”。

　　裴尔回了一个“好”。

　　姜桐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她想起今天在烧烤店里秦程说“裴尔你离我远点”时裴尔那张憋红了的脸，忍不住笑了。

　　她笑了一会儿，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

　　她看着那条裂纹，想着秦程今天终于笑了，想着南黎把酸奶递给秦程时的样子，想着裴尔满嘴流油嚼着大蒜的模样，想着想着，又笑了。

　　她拿起手机，给裴尔发了一条消息。“对了，你今天吃大蒜的样子，我拍下来了。”

　　裴尔秒回：“你什么时候拍的？”

　　姜桐回：“趁你不注意的时候。”

　　裴尔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发了一条：“删了。”

　　姜桐看着那个“删了”，笑出了声。

　　她又回了一个字：“不。”

　　裴尔沉默了几秒，又发了一条：“那你别发给别人。”

　　姜桐回了一句“那行”。然后又加了一句“你放心就我自己看”。

　　裴尔秒回发了一个“你说的你自己看，不许发给秦程他们”。

　　隔了几秒之后，又发了一条：“晚安姜桐”。

　　姜桐看着那四个字，嘴角弯着。

　　紧接着她也回了四个字。“晚安裴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