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冤家路窄 ...
-
云槎日行千里，到达目的地用了三天。
这三天里，米予安和谢辞远把这云槎里里外外探索了个遍。每每有什么新发现，都要感叹一下这法器的巧夺天工，不知究竟出自哪位高人之手。
他们二人四处折腾时，江慕白一般就在一旁远远看着，脸上还是带着温润的微笑，让米予安生出一种老父亲正在看自家皮小子上蹿下跳的感觉。
错觉，一定是错觉。人家一介翩翩少年郎，怎的无故被他虚长了几十岁。
此时，被米予安偷偷长了辈分的江慕白看着两位贵客在云槎上东敲敲，西看看，内心也是捏了一把汗。
云槎作为修仙界最顶级的交通工具，设计精巧，耗资庞大，无论放在哪个仙门，都是轻易不会拿出来的宝贝。大多数宗门只会在宗主或长老有要是访问时，才会出动几艘。是以他这次破例，也是顶着巨大的压力，生怕一个没看住，这两位小公子将云槎拆了，那他不知要不眠不休地除祟多久，才能还清这笔账。
好在这提心吊胆的日子快要到头了。
江慕白想着，向着米谢二人走去两步，道：“米公子，谢公子，云槎要开始下降了。二位应当是第一次来缥缈阁，若有闲情，可以到船头等待云槎冲破云海的瞬间，此为缥缈阁绝境之一‘裁云’，也是最难得一见的绝景。”
米予安和谢辞远一听，立马兴奋了起来，也不再研究云槎的各处机巧了，瞬间化作两道残影，冲到了船头。
正如江慕白所言，云槎正在缓缓下降。巨大的船体向前倾斜，船头低，船尾高，扎进层层云雾中。
米予安双手扒着船头的栏杆，眼睛亮亮地盯着前方，生怕错过这一生可能只见一次的美景。谢辞远紧挨着他，一边看着下面的云层，一边跟他感叹：“这边的云好厚啊，完全看不见下面有什么。”
江慕白不知何时跟了上来，站在了米予安右侧，微笑着向二人解释：“缥缈阁地处西南，这边水汽充足，因此常年云环雾绕，与京城大有不同。但也正因如此，在冲出云层，见到下方山川河流时，才会有重回人间之感。”
谈话间，云槎已自万丈高天俯冲而下，如巨鲸破浪，浓白雾霭被船首劈开，轰然向两侧翻卷。
米予安屏住呼吸，连眨眼都不敢，任凭被激出的眼泪盈满眼眶。蓦地，下方的白色变得透明，能隐约看见些起起伏伏的线条。随着云槎继续下降，那些线条越来越清晰——
直到云槎裹挟着水汽与寒意，载着他们冲出云海。
即使他们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仍然忍不住惊叹出声。
下方天地豁然铺展在他们眼前。苍翠山峦如龙脊起伏，蜿蜒江河闪着银光穿谷而过。远处的城镇星罗棋布，青瓦连片，街巷如细线勾勒于大地之上。方才还隐于云雾之下的尘世，此刻无比鲜活地出现在他们眼前，让他觉得自己仿佛在高天流浪了几千年的旅人，终于又窥见了人间烟火。
“不愧是被誉为绝景的‘裁云’，景好，名字也取得甚是贴切。我都能想象出取名之人破开茫茫云海，窥见这山河人间时波澜壮阔的心境。”米予安不由得在心中感叹。
江慕白的目光亦注视着下方，出声打断了他们二人的思绪：“二位公子，云槎马上就要降落了，还请二位收拾一下行囊，随我一同上山。”
米予安问道：“上山？我们不是直接降落在缥缈阁内吗？”
江慕白歉意地笑笑：“云槎降落需要开阔的平地，缥缈阁建在高山上，没有合适的场所，只能降落在山脚下，再御剑上山。不过……”他顿了顿，努力组织了一下语言，接着道，“二位公子尚未开始修行，亦不会御剑，我的佩剑也无法同时承载三人。届时只能委屈二位随我一起，从长阶登上缥缈阁。”
米予安和谢辞远立马像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蔫了。本以为坐着云槎，舒舒服服地就能到缥缈阁了，哪成想这最大的考验在这儿等着呢！他们平时虽然总在外面疯，却都是以走街串巷为主，偶尔来了兴致，最多也就爬一爬京城周围的矮山。
这缥缈阁位于高山上，听名字就不是善茬儿，绝对不是他们平时爬的那几个小山包能媲美的。但是话又说回来了，他们来都来了，总不能在这里掉头回去不是？
二人飞快收拾好东西，背着包袱下了云槎。江慕白引着他们走到一道长长的石阶前，回身道：“这里就是上山的长阶，共有七千级，缥缈阁就在长阶尽头。”
米予安和谢辞远一抬头，都觉得眼前一黑。那白色的石阶蜿蜒而上，深入云中，一眼竟看不到尽头。
米予安像个缺了润滑油的傀儡，慢慢转过头去问谢辞远：“他刚才说多少级台阶？”
谢辞远一脸生无可恋，答道：“七千级。”
一片沉默。
江慕白见两人快要站成两尊石像了，无奈开口：“二位公子，凡人登上七千级石阶，全程无休大约需要半天时间，若是中途需要休息，只会更久。我们不趁早开始攀登，只怕天黑前都到不了缥缈阁。”
米予安看了看面前仿佛能送他上天的长阶，又扭头看了看笑得一脸和善的江慕白。最后，他的视线落到了谢辞远脸上。
“嘟嘟，要不咱们打道回府吧，我觉得我应该是没有仙缘。”米予安郑重地向谢辞远建议到，说完，就想要绕过江慕白，往京城的方向去。
江慕白：“？”他完美的笑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
谢辞远上前一步，一把拉住米予安的袖子，急道：“等等啊，圆圆。这缥缈阁不是老侯爷安排你来的吗？为此不惜动用自己的人脉，还给你写了推荐信。你要知道，这缥缈阁可是修仙者眼中的圣地之一，多少人挤破脑袋都进不来，你就这么打道回府，不怕被你爹打断腿吗？”
米予安一脸正义凛然，仿佛他不是临时当了逃兵，而是要奔赴下一个战场：“不会的，我爹舍不得打断我的腿。就算他真能狠下这个心，我姐和我娘也会拦着他。”
说罢，他又要拂袖而去。
谢辞远顾不得包裹了，双手齐上阵，死死地抱住米予安的腰，双腿微曲，用全身的力量阻止他继续前进，扯开嗓子嚎道：“圆圆，耗子，米予安，米皓，米小少爷！你不怕我怕啊！我爹自从知道你要去缥缈阁，那真是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死活要我也跟着一起来。我好不容易沾你的光，博了一个进门的名额，要是就这么回去了，你还能活蹦乱跳，我恐怕真的要被打断腿了啊！而且肯定是两条！”
米予安挣扎的动作停下了。谢辞远却不敢撒手，生怕稍微卸点力，这根救命稻草就风一般溜走了。
“算了，咱俩好歹朋友一场，我不能对你的腿见死不救。”米予安沉默半晌，终于放弃了挣扎。
他用手拨开谢辞远缠在他腰上的手臂，又帮他捡起掉在地上的包袱，递给他后，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我们上山。”
谢辞远简直要喜极而泣了。
观看了全程的江慕白扯了扯僵硬的嘴角，上前一步：“二位公子若是已下定决心，便随我一起上山吧。”说完，他头也不回，率先登上第一级石阶。拜这两位小公子所赐，他头一回感受到什么叫归心似箭。
江慕白一口气上了十几级，米予安和谢辞远才一脸生无可恋地迈开脚步，颤颤巍巍地登上了这条升天长阶。
三人步履不停地爬了一个时辰，米予安已经累得两股战战，眼冒金星。谢辞远也没好到哪儿去，一手扶着腰，另一只手撑着膝盖，喘气如牛。
唯有走在最前面的江慕白，步履平稳，气息如常，白衣翩翩，飘然若仙，仿佛脚下的长阶不存在一般。
米予安实在是受不了了，身子往旁边一歪，跌坐在石阶上，有气无力地嚷道：“不行了……我不行了！江公子，我们休息一下吧！再不休息，我怕是要一脚踩空，顺着这石阶一路滚回山底了，到时候你岂不是还得陪我们重新走一回。”
谢辞远见他瘫倒在地，也跟着停了下来，扶着山壁喘气。
江慕白停下脚步，回身看着二位生不如死的小公子，又抬头看了看天色，心里默默叹了口气，面色如常道：“那我们便歇息一炷香时间再上路。”
米予安四仰八叉地仰躺在石阶上，后背被硌得生疼也提不起劲换个姿势。谢辞远一步一挪地蹭到他身边，靠着山壁坐了下来，从包袱里掏出个红彤彤的果子，递到米予安面前：“圆圆，吃个果子，补补体力。”
米予安抬起酸软的手臂接过，道了谢，然后一口咬下去。酸甜的果汁顿时充满了口腔，他从没感觉到果子是这样好吃，感动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谢辞远又掏出个果子递给江慕白：“江公子也吃一个吧？这都是从我爹手底下的商铺里挑的，都是最顶级的果子。”
江慕白有些吃惊，微微睁大了眼睛，身上那股子仙人的淡泊气场顿时消减了不少，露出了符合年龄的鲜活：“给我的？”
谢辞远点点头。
江慕白小心翼翼地接过，郑重道谢：“多谢。”
谢辞远笑道：“江公子这就客气了，要不是你，我们俩可能走到半路都累死了，连这长阶的最下一级都摸不到。我们这一路上多亏了你啊，江公子的恩情岂是一颗果子能还清的？”许是平日里跟米皓插科打诨关了，谢辞远话说到了后面，不自觉带上了些夸张，反倒说得江慕白不好意思了。
他双手捧着红彤彤的果子，脸被这果子映出些红来，低低道：“慕白职责所在，谢公子实在是谬赞了。”
三人后面又断断续续歇了三四回，从天光大亮爬到日头西斜，终于是磕磕绊绊地爬上了这七千长阶。
米予安跟谢辞远互相搭着肩膀借力，抬头看见长阶尽头有两根寒玉雕成的蟠龙柱撑起一座无顶牌坊，牌坊上用鎏金墨书写着三个大字：缥缈阁。
米予安一把抱住谢辞远，险些失声痛哭：“嘟嘟，我们到了，我们终于到了！七千级台阶啊，我们竟然真靠着这肉体凡胎爬上来了！我觉得以后我的修仙之路尽是坦途。”
谢辞远被他勒得直翻白眼，余光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人影从缥缈阁的大门下走出。
江慕白原本一脸无奈地看着两位拉拉扯扯的小公子，忽地听到大门处有动静。转头看清来人后，他的脸上又挂起无懈可击的笑容，拱手朝来人行了一礼。
米予安还沉浸在突破自我，突破极限的喜悦中，耳边冷不丁传来一个令他不甚欢喜的声音：
“我当是谁在大门外鬼哭狼嚎，扰我仙门清净，原来是我们米小侯爷啊！那便不奇怪了。”
米予安觉得脑袋里的筋一跳，总算是撒开了被他勒掉半条命的谢辞远。
这声音莫名熟悉，却并不让他怀念，反而令他心跳加速、血脉喷张。他咬牙循声望去，见一道挺拔纤长的身影立在大门下，夕阳在他背后落下，余晖为他勾勒出一圈暖黄边框。
尚未看清来人的脸，米皓已经怒气上头，耳边嗡嗡作响。这个人，就是化成灰他都能认出来——
“田！云！彻！怎么是你？！你为什么在缥缈阁？！”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冤家路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