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朽木难雕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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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结束，桌上的酒坛也见了底。
米予安举着酒坛，坛口向下，晃了几下，只从甩出来几滴酒水，落在碗中激起几圈涟漪。他挂腰间挂着的白玉牌也跟着震了震。
见确实抖不出来几滴了，米予安悻悻地将酒坛放回桌上。他用袖口擦了擦嘴，掏出一把碎银子塞给小二，便将包裹甩到背上，走出了酒馆。
他特意挑了这家位置不太显眼的酒馆，省得被熟人看见，丢人。哪成想他被赶出家门的事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得大街小巷都知道了。想到这，他伸手把领子往上提了提，努力低头，想把下半张脸都埋进领口。
他低着头，步履匆匆，七拐八绕地走到了主干道。下午的京城总是热闹的，往来商贾驾着马车来来往往，时不时还有巡逻的官兵成群结队而来，吆喝着招摇过市。行人只能尽量靠边走，生怕被哪个不长眼的车轮轧到。
眼见城门要到了，米予安从怀中掏出地图，双手展开。地图上标注着他此行的目的地：缥缈阁。他用手大致量了一下缥缈阁离京城的距离，撇了撇嘴，心道：“天底下能修仙的地方这么多，死老爹偏偏挑了个离家四千里地的山旮旯，这是摆明了要让我吃苦头啊！虽说他让对面派人过来接我，但也没说清楚接我的人长什么样，在哪里碰头，这让我上哪儿找去啊？”
心里抱怨归抱怨，办法还是得想。他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决定先去城外的驿站等着。毕竟那地方作为交通枢纽，往来的商人游客基本都会在那儿休息修整。那人奔波四千里，就算是修仙之人也得歇息一下吧？
沿着官道往驿站，路上经过了几波骑马疾行的人，马蹄子扬起的尘土扑了米予安满头满脸。他正一边在心里骂街，一边呸掉飞进嘴里的土渣子，肩膀就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圆圆！”一道清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米予安回头，见来人一身米色长衫，头发用同色的发带简单束了个高马尾，长长的发带尾被微风带起，在他身侧打着旋。那人见他回身，扬起了一个傻气的笑脸，兴奋道：“我来陪你了！”
米予安被他的笑容传染了，也跟着咧开了嘴，回手锤了他一拳，笑骂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谢辞远！你来陪我做什么？你也跟着我一起去修仙？”
谢辞远：“你可别提了！我爹听说你被侯爷赶去修仙后，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非说让我也跟来，看看有没有仙缘。”说着，他还提了提手里的包袱，重重叹了一口气，“这不，我就也被扫地出门了！”
米予安被他悲惨的经历逗乐了，随即想到自己也是相同的境遇，脸上的笑容又瞬间消散了。
“不是，这些老家伙都是什么毛病？这种事情也要比着来吗？虎毒还不食子呢，怎么对自己家孩子下手这么狠。”米予安在内心无声咆哮。
谢辞远看他面上表情变幻莫测，突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圆圆，我出门的时候给你发了讯息，你怎么都不回我？”
“啊？讯息？”米皓一脸茫然，随后用手抓起腰间挂着的白玉牌，低头去看。
那白玉牌是他最得意的小发明之一，他起名为通讯玉牌。这玉牌内部可放置碎灵石，以灵石中的灵力为动力，收发讯息，甚至隔空传音，实现千里传讯。通讯玉牌他当初一共做了五块，除了给家里留了一块，自己带着一块，送给谢辞远一块，剩下的两块还一直躺在他的包袱里。
他用手指在玉牌表面轻敲一下，玉牌上便显示出一行字：
“嘟嘟：圆圆，我也被我爹赶去修仙了，你记得在城门口等我啊！”
米予安挠了挠头，尴尬道：“哎，还真有，可能我刚才在路上，没注意到……”
谢辞远摆摆手，表示不介意。又无意中瞥见了米予安玉牌上的字，嘴角抽了抽，没忍住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我说圆圆，你就不能给我换个称呼吗？‘嘟嘟’是什么玩意儿？听着像条狗的名字。”
说到这个话题，米予安翻了个白眼：“那你先改口别叫我圆圆，否则免谈！”
谢辞远不解：“圆圆多好听啊！听着就觉得吉利。你要是实在不喜欢，那我叫你……耗子？”
米予安怒道：“滚滚滚！你才耗子呢！不会起名就不要瞎起！”
谢辞远不服，誓死维护自己的起名能力：“我怎么不会起名了，你大名米皓，外号叫耗子，多合理啊！”
米皓反唇相讥：“那你大名谢渡，我给你起个‘嘟嘟’的外号，怎么就不合理了？”
正在二人就谁的起名能力差争得面红耳赤，一道清越的声音加入进来，打断了二人。
“冒昧打扰，请问米予安公子是哪位？”
米予安和谢辞远停下口舌之争，双双转头看去，就见一少年白衣翩翩，面如美玉，脸上挂着温润的笑容。
饶是米予安从小在侯府长大，见过各种形形色色的人物，还是被眼前人的容貌气质震慑住了。
妈呀，这这这这人是天上下凡的神仙吧？！
米予安的内心如此感叹。
白衣公子等了半晌，没得到回应，也有些不知所措，只好一手握拳抵在嘴边，轻咳一声。
这一声恰好唤回了米谢二人的神志。
“我是。不知这位仙人如何称呼？”米予安连忙抱拳见礼，唯恐给这位神仙留下不好的印象。
白衣公子愣了一愣，随即笑吟吟抱拳回到：“在下缥缈阁江慕白，奉阁主之命来此接米公子。在下只是一名普通弟子，并非神仙，米公子叫我慕白就好。”随即，他的目光扫向站在米予安身旁的谢辞远，疑惑道，“不知这位公子是？”
谢辞远被点到名，也赶紧见礼：“谢辞远，我跟圆……米公子是好友。家父对缥缈阁仰慕已久，此次听说米公子要到缥缈阁修行，便让我同去。”
“这……”江慕白面露难色，“实不相瞒，阁主只交代我要带米公子回阁中拜师……”
这其实就是婉拒了，只不过仙门中人修养好，没有明说。
米予安想着仙门中人些许都是这位江公子这类型，养眼是养眼，但行事说话都端着，话也说一半藏一半，号称彬彬有礼，实际确是不与任何人交心。在这种地方生活定是无聊的紧，他又是个散漫性子，若没有个人常年陪他插科打诨，还不得憋疯？
不行，得想个办法把谢辞远也弄进去，至少得先让他能跟着自己一起去缥缈阁。
思及此，米予安眼睛一转，计上心来，拱手道：“江公子，我这位好友擅长机关术，虽不一定能入得了你们的眼，但帮你们做些日常能用的机匣傀儡还是没什么问题的。不如江公子考虑一下，带他一起去缥缈阁，让阁主决定他是去是留？”
见话说到这个份上，江慕白便是有心拒绝，也不好意思再拂米予安的面子，只得点头应下：“如此，那谢公子便先随我们同去。若阁主拒绝，我再送谢公子回京城。”
米予安与谢辞远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见了惊喜，随后双双抱拳行礼：“多谢江公子！”
江慕白：“二位客气了。此次路途遥远，二位公子不会御剑，因此我特意向宗门申请了云槎，可日行千里，免去舟车劳顿之苦。”
米予安听说路上不用折腾了，顿时喜笑颜开：“这个好，那我们赶紧走吧！”
江慕白：“米公子有所不知，这云槎并非俗物，且体型庞大。若是在这里直接祭出，怕是要引起骚动。因此只能劳烦二位随我找个隐秘地方，我才好操作。”
他们跟着江慕白远离官道，来到一片树林中。江慕白停下脚步，四下张望了一下，回头对他们道：“这里就行，还麻烦二位先离我远些。”
米谢二人听话地站到了江慕白十丈开外，眼神却是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只见江慕白从袖中取出一直小船，向前抛出，手中掐诀，口中默念了一段咒语。那小船瞬间暴涨，高度有两三层楼，通体由千年雷击木与云纹玄铁铸就，无帆无浆。船首雕作鹤喙之状，昂然指天，双翼般的侧舷展开如云翼，边缘镶嵌着细密的符文阵列，随灵力运转明灭生辉。
江慕白向已经呆滞的二人露出笑容，侧身伸手，彬彬有礼道：“二位公子，请。”
米予安呆愣愣地随着江慕白走上云槎，只见甲板之上，亭台错落，檐角悬着清音玉铃，风过时叮咚如仙乐。几间精舍依势而建，窗扉皆嵌琉璃，内透柔和灵光。屋舍环绕的中间，赫然是一汪清潭，走近看，那潭水清可见底，几围鲤鱼在其中畅游，悠然自得。
米皓不禁在心中惊叹：“小时候看的话本里，都把仙门百家写得世外超然，无欲无求。可今天看这云槎上的装潢设施，奢华程度比江夏侯府也不遑多让，这说明仙家名士们也挺会享受的。”
他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就听见江慕白道：“二位站稳，我们要出发了。”
他话音落下，米予安便觉得脚下的甲板轻轻震了一下，随后传来一股向上托举的力。他伸出手，扶住一旁的栏杆，生怕云槎一个摇晃，把他晃进水池里去跟鱼作伴。
但很快，他就知道自己多虑了。云槎浮空后，飞行得稳如平地，若不是被迎面而来的风吹得睁不开眼，他完全察觉不到他们正在空中疾驰。
江慕白见他们被风吹得眼泪直流，默默伸手一挥，在云槎上空张开一方结界，将疾风隔绝在结界之外。
“圆圆，你快来看，我们已经到天上啦！京城变得好小！”谢辞远的声音从云槎船尾传来。
米予安赶紧跑到谢辞远身边，学着他的样子探出半个身子，向外看去。
他们熟悉的京城正在视野中慢慢缩小，慢慢下沉。初时还能辨出皇宫屋顶的金瓦、屋角的飞檐、玉带河穿城而过，街巷间人影蚁动。转眼之间，整座皇城便缩成一局棋盘，青灰屋脊连绵如浪，城墙化作一道淡色的环，护城河隐入薄雾，连那曾遮天蔽日的九重宫阙，也渐渐辨不清晰，只剩一抹模糊的轮廓。
云槎载着他们冲破云层，视线上方是湛蓝的天幕，下方白云如絮，将他们与人间隔绝。米予安突然地感觉到一点酸涩，起先因为被赶出家门的气愤，和第一次飞上天空的兴奋，都被这股酸涩掩盖住。
他真的离开家了，他生活了十五年的家。
此去四千里，尚不知归期。
虽有结界阻挡，高空的清寒依然丝丝缕缕地漫进来。米予安轻叹一声，指尖抚过栏上微凉的云纹。
京城已被他们远远甩在身后，隐没于山河的褶皱中。
茫茫天地间，只有他们三人，随着云槎御风而行，杳然入霞。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朽木难雕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