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入膏肓》范阮芯

3、第三章 “活下去的

　　书迟在姑娘的怀里哭了许久，直到哭声渐渐平息，才猛地反应过来什么，一把推开了对方。她往后退了两步，眼神里带着惊恐和抗拒，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自卑。
　　被推开的姑娘愣了一下，金黄色的长发微微晃动，长长的耳朵也顿了顿，清澈的大眼睛里满是疑惑，不明白眼前的女孩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排斥自己。

　　“我……我有尸寒。”书迟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些颤抖，她死死地盯着姑娘，语气里满是绝望，“你别靠近我了，会传染的，他们都这么说。”

　　姑娘似乎没听懂“尸寒”是什么意思，脸上的疑惑更重了，不仅没有后退，反而慢慢朝着书迟走了过来，脚步轻柔，生怕吓到她。

　　书迟见状，心一横，猛地撩开了自己手臂上的粗布布条。只见淡紫色的尸斑印记赫然显露在白皙的手臂上，像一朵朵丑陋的花，在阳光下格外刺眼。“你看！这就是尸寒的印记，他们说得了这个病的人都是累赘，都会被抛弃的！”

　　姑娘的目光落在那些紫色印记上，眼神没有丝毫厌恶和恐惧，反而多了几分心疼。她停下脚步，轻声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得像春风拂过水面：“别怕。”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书迟和姑娘同时回头，只见那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正吃力地拖着那头被杀死的野猪走过来，野猪的尸体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男人额头上满是汗珠，呼吸有些急促，显然拖这么重的东西耗费了不少力气。

　　他把野猪扔在雪地里，喘了口气，看向书迟，开口问道：“小姑娘，你没有地方去吗？”

　　书迟抿了抿嘴唇，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没有家了，村子没了，舅舅也不在了，起义军又抛弃了她，她确实无处可去。想到这里，她默默地低下了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

　　男人看出了她的窘迫，沉默了几秒，开口道：“既然没地方去，那加入我们吧，我把你带回去。”

　　书迟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她下意识地再次露出了手臂上的紫色印记，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我有尸寒。”她以为男人知道后，也会像其他人一样厌恶地赶走她。

　　可男人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她手臂上的印记，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扯开了自己手臂上的兽皮布条。书迟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只见男人的手臂上，赫然也有着和她一模一样的淡紫色尸斑印记！

　　“你……你也有？”书迟惊得说不出话来，嘴唇微微颤抖，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和自己一样得了尸寒却没有被立刻抛弃的人。

　　男人看着她震惊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容，开口道：“这样，你相信我了吗？我们不会因为这个抛弃你的。”

　　旁边的姑娘慢慢走到书迟身边，拿起刚才被她撩开的布条，小心翼翼地帮她重新缠好手臂，动作温柔细致，没有一丝嫌弃。

　　书迟看着眼前的两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是她连日来第一次感受到温暖。她点了点头，轻声说：“我……我跟你们走。”

　　路上，男人主动询问起书迟的经历。书迟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得了尸寒被村子驱逐、舅舅无奈同意、后来遇到起义军又被抛弃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眼底的委屈却藏不住。

　　男人听完，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共鸣：“我曾经也是这样。得了尸寒后，被家里人当成怪物抛弃，后来去参军，战友们也都觉得我是个怪人，处处排挤我。没办法，我只能自己一个人在外漂泊。”

　　他顿了顿，看向身边的姑娘，眼神柔和了许多：“直到一年前的冬天，也是这样的大雪天，我在雪地里发现了这个小姑娘，就把她带了回来。就是她，我给她取名叫寻安。”

　　姑娘听到男人提到自己，凑到书迟身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轻声开口：“是我。是大叔给我起的名字，我很喜欢。”

　　“刚捡到她的时候，她一句话都不说，我还以为是个哑巴呢。”男人笑着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后来才发现，她不是不会说，就是不想说。而且她不认识字，也不懂外面的很多规矩。”

　　书迟看着身边温柔的寻安和语气和善的男人，心里的防备渐渐放下了，这是她这几日来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温暖，眼眶不由得有些发热。

　　没多久，三人就来到了一间隐藏在山林深处的小屋前。小屋是用木头和土坯搭建的，周围长满了茂密的灌木丛，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十分隐蔽。

　　“就是这了。”男人指了指小屋，开口道，“今天我把这头野猪烤了，咱们晚上吃肉，就当是欢迎新人加入。”

　　他顿了顿，说道：“咱们在这里正式介绍一下自己吧。我叫恒武。她叫寻安，是长生种。”

　　“长生种？”书迟惊呼出声，眼睛瞪得圆圆的，“我之前只在大人口中听到过关于长生种的传说，没想到是真的！”

　　恒武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胸口：“我第一次捡到寻安的时候，也惊得不轻，觉得自己撞了大运。好了，该你介绍自己了。”

　　“我叫书迟。”书迟轻声说道。

　　话音刚落，寻安就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手掌，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欢迎新人的加入。”

　　“好听。”寻安又补充了一句，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书迟。

　　恒武笑着解释道：“寻安这是开心呢。这是我教她的，要是开心了，就拍拍自己的手。她很少这么主动说话，看来是真的喜欢你。”

　　恒武站起身，神色变得认真了一些：“那么书迟，从今天起，你正式加入我们。我相信，我们三个人会越过越好的。但是，我们不会白养你，你要从最基本的求生技巧学起，慢慢能够自己独立生活下去。”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重：“我总有一天会离你们而去，到时候你们两个小姑娘，要是没有求生的本事，是活不下去的。”

　　说完，恒武不再多言，转身去处理那头野猪了：“我先准备准备，今晚咱们吃烤猪肉！”

　　寻安依旧是冷冰冰的样子，不怎么主动说话，只是安静地待在一旁，偶尔看向书迟，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

　　书迟看着寻安，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好点子。她想教寻安识字，这样以后寻安就能更好地了解这个世界了。可是，她们没有纸和笔，根本没办法写字。

　　书迟四处看了看，发现地上积着厚厚的白雪，顿时有了主意。她捡起一根细细的小木棍，走到一片相对平整的雪地里，轻轻在雪地上写下了“寻安”两个字。然后，她回头看向寻安，招了招手：“寻安，你过来看看。”

　　寻安闻言，慢慢走了过去，蹲在书迟身边，睁着清澈的大眼睛，认真地看着雪地上的字迹。虽然她不认识这些字，但眼神专注，似乎能听懂书迟接下来要讲的话。书迟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里暖暖的，开始指着雪地上的字慢慢教她认读：“这两个字。是‘寻安’，是你的名字哦。跟着我读，寻——安——”

　　寻安眨了眨眼，跟着书迟的语调，小声地念了出来：“寻……安。”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几分生涩，却格外认真。

　　“对啦，就是这样！”书迟开心地笑了起来，眼角的泪痕还未完全干透，笑容却像冬日里的阳光，温暖又明亮。

　　“你还识字呐？”一个浑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几分惊讶。书迟和寻安同时回头，只见恒武不知何时已经处理完野猪，正站在她们身后，手里还拎着几块清理干净的野猪肉，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他走过来，顺势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两人的头，动作自然又亲昵。

　　书迟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脸颊微微泛红，支支吾吾地开口：“我……我之前是爸爸教我识字的。”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神里满是怀念与悲伤，“我的爸爸之前是朝廷的官员，后来新王登基，爸爸因为一些不当言论，招来了杀生之祸。”

　　说到这里，书迟的声音开始发颤：“妈妈把我送到了舅舅那里，没过多久，就听说妈妈在一场大屠杀中丧生了。也就在那时候，我得了尸寒。”这些深埋在心底的往事，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此刻对着恒武和寻安，却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像是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家人。

　　恒武听完，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眼神变得沉重起来。他没有再多问，只是轻轻拍了拍书迟的肩膀，语气温柔而坚定：“别伤心了，都过去了。我们现在好好活下去，就好了。”

　　寻安似乎察觉到了书迟的难过，伸出白皙的小手，轻轻摸了摸书迟的脸颊，眼神里满是心疼，轻声说道：“不要伤心。”

　　书迟看着两人关切的眼神，心里暖暖的，用力点了点头，把眼眶里的泪水逼了回去：“嗯！我们好好活下去！”她重新拿起小木棍，在雪地上又写下了“书迟”两个字，“这是我的名字，书迟。我再教你读这个。”

　　寻安认真地点点头，继续跟着书迟认读。恒武没有打扰她们，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嘴角带着一丝欣慰的笑意，转身去准备生火烤肉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林里的风也变得温柔了些。恒武在小屋前点燃了一堆篝火，火焰熊熊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驱散了冬日的寒冷。他把处理好的野猪肉串在树枝上，架在篝火上慢慢烤制，没多久，浓郁的肉香就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三人围坐在火堆旁，恒武手里拿着烤得滋滋冒油的野猪肉，大口大口地吃着，一边吃一边和两人吹嘘自己以前打猎的英勇事迹：“想当年，我一个人在山里遇到一头熊瞎子，都没在怕的，拿起砍刀就和它对峙，最后硬是把它赶跑了！”

　　书迟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被恒武夸张的语气逗得笑出声来。这是她连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笑容明媚而轻松。寻安依旧是冷冰冰的样子，话不多，只是安静地吃着肉，偶尔抬眼看一眼书迟，眼神里带着几分柔和。

　　吃着吃着，书迟突然想起过冬的口粮问题，疑惑地开口问道：“恒武大叔，我们把这么大一头野猪都烤来吃了，不留一些过冬吗？”

　　恒武闻言，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胸脯：“放心吧！就潇洒这么一天，欢迎你加入我们。我早就备好了足够的口粮，足够我们三人撑过这个冬天啦，不用担心里。”

　　书迟听了，心里的顾虑彻底放下了，安心地继续吃了起来。等到吃完烤肉，恒武把篝火熄灭，带着两人走进了小屋。小屋里陈设简单，却十分干净。靠墙的位置铺着两张大床，上面都垫着厚厚的草席，草席上还铺着柔软的兽皮，看起来温暖又舒适。

　　恒武指了指那两张床，开口问道：“你们两个小姑娘睡一起，应该没关系吧？”

　　寻安先点了点头，轻声说：“没关系。”说完，她转过头，看向书迟，眼神里带着询问。

　　书迟看着寻安清澈的眼睛，又看了看柔软的兽皮床，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也笑着点了点头：“没关系，我们一起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