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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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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房的火光将土坯墙映得忽明忽暗,村里的几位老者和村长围坐在长条木桌旁,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的裂纹。窗外的风卷着枯叶呜呜作响,像是在预告即将到来的凛冬,也像是在低泣这世道的艰难。
“粮食只够撑到小雪,过冬的柴薪也差着大半。” 村长长长叹了口气,手指在桌角磕得笃笃响,眉头拧成了疙瘩,“这年头像咱们这样的小村,能活下来就不容易了。依我看,得…… 得驱逐些人出去。”
最后几个字说得轻飘飘,却像一块巨石砸在众人心头。围坐的几人眼神瞬间交汇,随即又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坐在角落的书迟舅舅。他穿着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布衣裳,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大半。
“村长,” 书迟舅舅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张,微微发颤,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在拼命挣扎,“我们家书迟…… 她吃得很少的,真的很少。一顿就小半碗粗粮,有时候甚至能省下给孩子们吃。你们不能那么无情啊,她只是个姑娘家。”
村长缓缓放下烟杆,目光落在书迟舅舅身上,那眼神里有几分怜悯,更多的却是不容置喙的决绝。“老哥哥,” 他叹了口气,语气沉重,“不是我们无情,是她得了尸寒啊。” 他伸手指了指书迟舅舅的手臂,像是在暗示那看不见却人人皆知的印记,“这病是绝症,没人能治好,她肯定活不了多久的。”
书迟舅舅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双手抖得更厉害了,连带着衣袖都轻轻晃动。村长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伸出粗糙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压迫感。“你呀,要以大局为重。” 村长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语重心长,“书迟这孩子,命是真苦。从小父母就离开了她,跟着你辛辛苦苦长大,偏偏又得了这病,我们心里也不忍心。可你也知道,现在那个昏君,苛捐杂税一大堆,官府不管咱们的死活,粮食就这么点,不赶走些人,咱们整个村子都得饿死啊。”
书迟舅舅的肩膀垮了下来,攥着衣角的手慢慢松开,脸上的慌张变成了深深的绝望。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动作沉重得像是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走出灶房时,冷风灌进领口,书迟舅舅打了个寒颤,却浑然不觉。他一步步挪回家,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刚到院门口,就看见书迟站在那里等他。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单薄的身影在风中微微摇晃,手臂下意识地往身后藏了藏 —— 那里有几块淡紫色的印记,是得了尸寒的人特有的印子。
书迟的眼睛很亮,带着几分担忧,见他回来,立刻迎了上去:“舅舅,你回来了?村里的长辈们商量得怎么样了?是不是过冬的粮食有眉目了?”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书迟舅舅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积攒了一路的情绪瞬间决堤。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书迟啊,” 他哽咽着,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舅舅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爹娘……”
书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她静静地听着舅舅断断续续地把村里的决定、村长的话一一讲完,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扎进她的心里。
她傻傻地站在原地,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和舅舅刚才的模样如出一辙。风掀起她的发梢,拂过她苍白的脸颊,她却一动不动,像是被冻住了一般。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村长说得对,应该以大局为重。” 她顿了顿,喉咙动了动,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我是一个将死之人,留在村里也是浪费粮食。我明早就走。”
“书迟,你……” 舅舅急忙想开口挽留,话到嘴边却被书迟打断。她猛地转过身,朝着屋里跑去,单薄的身影带着难以掩饰的狼狈,压抑的哭声从屋里隐隐传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沉闷而绝望。
舅舅站在原地,伸出手想喊住她,最终却只是无力地垂了下来。他走进屋,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肩膀微微耸动,无声地落泪。夜色渐深,屋里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压抑哭声和窗外的风声交织在一起,久久不能释怀。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舅舅就醒了。他下意识地朝着书迟的房间望去,房门虚掩着,里面空荡荡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来没有人睡过。桌上放着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她仅有的几件衣物,还有一块半旧的玉佩 —— 那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
舅舅走进屋里,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药味,那是书迟用来抑制尸寒疼痛的草药味道。他伸出手,摸了摸冰冷的被褥,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空荡荡的,只剩下无尽的失落和悔恨。窗外的风还在吹,冬天,终究还是来了。
天刚蒙蒙亮,寒意就像无数根细针,扎进书迟单薄的衣衫里。她背着那个小小的布包,一步一步走在人迹罕见的小路上,脚下的泥土混杂着寒霜,踩上去咯吱作响。风比昨日更烈了,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打在她的脸上,生疼生疼的。
书迟缩了缩脖子,把自己裹得更紧了些,可那寒意还是顺着领口、袖口往里钻,冻得她牙齿不停打颤。她的手臂隐隐作痛,淡紫色的印记在单薄的衣袖下若隐若现,那是尸寒在作祟。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能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身后的村庄渐渐消失在晨雾里,像一场再也回不去的梦。
“咳…… 咳咳……” 书迟忍不住咳嗽起来,胸腔一阵发闷,眼前也开始有些发花。她扶着路边的一棵枯树,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直起身。冷风灌进她的喉咙,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她的意识渐渐模糊,脚步也越来越虚浮,仿佛下一秒就要栽倒在地。
就在这时,她隐约看到前方不远处的路口,站着三个模糊的身影。那身影在晨雾中晃动,像是救命的稻草,又像是索命的恶鬼。书迟咬了咬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三个身影的方向挪去。她太需要一点温暖,哪怕只是一句询问,也好过独自在这寒风中等死。
越走越近,那三人的轮廓渐渐清晰。他们穿着破烂却异常厚实的短打,腰间别着锈迹斑斑的砍刀,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几分凶神恶煞的戾气。书迟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 是土匪!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转身就想往后退,可脚下的碎石子让她一个趔趄,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哟,这大清早的,还送上门来个小娘们?” 其中一个瘦高个土匪率先发现了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淫邪的光,语气轻佻又恶心。
另一个矮胖的土匪也凑了过来,上下打量着书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瞧着还有几分姿色,虽然瘦了点,但勉强能凑活。”
土匪头头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他双手抱胸,斜睨着书迟,眼神里满是不屑与贪婪:“这荒郊野岭的,跑这儿来送死?还是特意来给爷几个暖床的?”
那些话像脏水一样泼过来,书迟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她的呼吸骤然加速,胸口剧烈起伏着,转身就往反方向跑。可她本就虚弱不堪,又慌不择路,刚跑了两步,脚下就被一块凸起的冻土绊倒,重重地摔在了雪地里。
“噗 ——” 额头磕在冰冷的石头上,鼻子里瞬间涌上一股热流,温热的血液顺着鼻翼滑落,滴在洁白的雪地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
书迟疼得浑身发麻,挣扎着想爬起来,可那三个土匪已经慢悠悠地围了上来,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土匪头头蹲下身,一把揪住书迟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提了起来。书迟的衣袖滑落,露出了手臂上那几块淡紫色的印记。
土匪头头的脸色瞬间变了,眼中的淫邪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厌恶与忌惮。他像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猛地松开手,把书迟重重地摔回雪地里。
“咚” 的一声,书迟的后背撞在冻土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晦气!真他妈晦气!” 土匪头头啐了一口唾沫,声音里满是嫌恶,“让她自生自灭吧,竟然是个得尸寒的!呸!”
旁边的瘦高个土匪不甘心地咂咂嘴:“头头,就算得了病,带回去也能…… 也能有点别的用处啊。”
“用处?你想要什么用处?嫌命长了?” 土匪头头抬手就给了他一个爆栗,又反手给了矮胖土匪一下,力道重得让两人闷哼一声,“这玩意儿听说会传染!她喝过的水,碰过的东西,但凡沾了点□□,都有可能被感染!你想让咱们兄弟都死在这破病上?”
瘦高个和矮胖土匪被骂得不敢作声,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后怕。两人狠狠瞪了书迟一眼,跟着土匪头头骂骂咧咧地走了,脚步匆匆,像是怕被什么追上一样。
书迟躺在雪地里,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身体的疼痛和心里的绝望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慢慢从雪地里爬起来,沾满雪沫的手抹了一把鼻子,指尖沾了一片温热的红。
“都是…… 都是诽谤……” 她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尸寒不会传染…… 他们都是骗人的……”
她扶着身边的石头,踉踉跄跄地站起身,一边往前走,一边无意识地重复着:“为什么会这样…… 这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村里人赶我出来…… 说我是累赘…… 说我会拖累大家……”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哽咽了,眼泪混着雪水和血水,从眼角滑落,“我只是想活着…… 我没做错什么啊……”
伤心处,她再也支撑不住,慢慢靠在了一块巨大的石头上。石头冰凉刺骨,却让她混沌的意识有了一丝短暂的清明。可这清明转瞬即逝,尸寒的疼痛越来越剧烈,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耳边的风声也渐渐远去。
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垂了下来,呼吸越来越微弱,最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寒风吹过,卷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了那张苍白却依旧清秀的脸,只有鼻翼那点未干的血迹,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