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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朦胧 黄昏薄暮 ...


  •   黄昏薄暮,那几个老妇人将她扶上了一辆马车。

      这马车颇是宽大,能容数人。也不知是从哪里弄来的,内里布置得阴翳不堪,还弥漫着一股难以名状的胭脂浊味。甫一上车,便有一名黑衣人掣出一根细长如丝的银针,指尖微动,疾刺她颈下咽喉侧方某处,力道精准,片刻之间她便哑然不能出声,连气息都滞涩了几分。

      路上人烟零散,马车先沿僻静小径缓缓而行,穿过几条狭窄幽深的小巷后,竟陡然驶入人声鼎沸的热闹长街,随即巧妙地混入一队载满货物的队伍之中,毫无痕迹地掩去了自身踪迹。不多时,又有几名面色憔悴的女子被陆续扶上马车,她们皆是缄默无言,垂着眼睑,面色灰败如纸,眼底深处尽是前路已绝的死寂,连一丝挣扎的神色都没有。

      慕青岫心底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缓缓蔓延开来。

      褐利此计布置得这般周密,竟能将她易容改装,混入烟花女子之中,还顺带捎上大周皇帝的赏赐一同带回猽北,这般天衣无缝的安排,任谁也不会生出半分疑心。她暗咬银牙,指节攥得发白,事已至此,怨怼无用,接下来只能在途中伺机想办法脱身了。韩戟曾在都城外设下暗线人手,不知这几日他是否察觉出异状,已然循着踪迹追来。

      更令她郁卒的是,出城门之时,马车的青布帘被人短暂掀开查验,眼睁睁见李格面无表情地朝车内淡淡扫了一圈,甚至打了个慵懒的哈欠,复又漫不经心地放下布帘,朝城门士兵摆了摆手,示意放行。

      说起来,这几日她心底并非没有闪过一丝半毫谢兖的影子,可一忆及先前那场难堪,便又匆匆将这念头强行压了下去。方才看着李格的种种神色,并无半分急着寻人之意,反倒透着几分敷衍了事的懈怠。由此可见,那人并未真心吩咐下去,命人寻她。

      如此,也算意料之中。

      整个车队一路向北,只顾埋头赶路,中途不曾有半分停歇。整整行了一夜,又一路奔波至次日深夜。同车的那些女子,从起初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到后来连哭声都渐渐微弱,最后车内复归一片死寂,唯有车轮碾路之声不绝于耳。又过了许久,久到她已分不清离都城究竟多远,也辨不清方向,才终于听得车外有人高声下令,让马车停了下来。

      他们果然没有走平坦宽阔的官道,停车之处,是一片浓密幽深的荒林。

      此刻夜色如浓墨般倾泻而下,林叶层层交叠,遮天蔽日,风过林间,发出呜咽似鬼哭的声响,树影在月光下幢幢摇曳,宛如鬼魅缠身。纵使有人侥幸挣脱束缚逃窜,在这深夜荒林之中,荒草齐腰,猛兽出没,又能逃至何处去?拜上世所赐,她勉强能听懂些许猽北语。马车刚停稳,便有人疾驰而来,勒住马缰,高声传令。

      “听着,主帐须搭在最偏僻的林间空地,不得有误。”

      “这是为何?主帐偏离,行事多有不便。”人群中有人不解。

      那人却笑着回应:“褐使说了,春宵苦短,有些事需趁早下手为好。此处不比我猽北民风开化,那些大周迂腐之徒,最厌女子失贞。只需先行了事,届时即便我们主动将这云州慕氏送回,想来那镇远侯也会嫌她污秽,不肯再要,我等也能省去许多麻烦。”

      众人闻言,轰然哄笑起来,笑声里满是猥琐。

      “前几日便劝过褐使,这般良辰美景,不必太过拘谨,他倒是此刻才想通……放心,此处背靠密林,隐蔽得很,属下们定将帐篷搭得严严实实,顺带闭紧耳朵,绝不扰了大人的雅兴。”

      传令之人亦难掩兴奋,又补充道:“褐使说了,今夜大喜,诸位可从马车上各取一袋金银,权当是他今夜洞房花烛的彩头,大家尽兴便好!”

      此言一出,人群中欢呼声更盛。

      不多时,便有几个老妇人走上前来,面无表情地将她从马车上扶下,引着她走到一处简陋的小帐篷内,让她清洗身子。片刻后,又给她换上一身干净衣物。想来是有人特意叮嘱过,这身衣物设计亦是极为露骨,料子轻薄,根本遮不住身形。再加上她被缚手缚脚,被人随意丢在主帐的软毯之上,模样实在不堪至极。

      侧耳倾听,甚至能听见帐外两名守卫在感叹。

      “这褐使倒真是好福气,我方才偷瞧了一眼,帐里那小娘子身段绝佳,眉眼也生得极美,比起日前我们在酒楼所见的那些女子,简直是云泥之别。也不知她是何等身份,出来时将军特意严令,须绝对服从此人,半点不能怠慢。”

      另一名守卫嗤笑一声,说道:“你管那么多做什么?那娘子再好,也是褐使的人,哪里是你能觊觎的?能远远瞧一眼,已是你的福气了。再说,你从花楼带出的那小娘子,眉眼也不差,我瞧着也不错,要不然……你匀我一两夜?”

      “你我兄弟一场,不必计较这些小节。你若欢喜,我让你一两夜便是,有何不可?”

      “如此,那……多谢兄弟了!”

      两人污言秽语,到此戛然而止。

      她抬眼望去,便见褐利面色张扬,春风得意地掀开帐门,大步走了进来。

      被关押的几日,她也算对此人有了几分粗浅的了解。看似无害,实则性情桀骜不驯,行事狠厉果决,约莫只有面对她这个所谓的救命恩人时,面色才会稍显温和几分。如今这般喜色外露、张扬不羁的模样,倒是极为少见。先前他在都城之中,还刻意装出一副大周谦谦君子的模样,温文尔雅,进退有度,可才出都城一日一夜,便这般出尔反尔,急不可耐地露出了本性。可见,他平素也善伪装。

      方才沐浴之时,趁那些老妇人忙着准备浴水、不曾留意的间隙,她偷偷从发髻上拔下一根尖锐的玉钗紧紧攥在手中,权当作防身之用。此刻见这褐利入帐后,便迫不及待地朝软榻走来,心中顿时一紧,警铃大作。

      原以为他好歹会顾及几分颜面,说些场面话,再为自己这般卑劣的行径辩解几句,却不料他竟如此急切,连半点掩饰都没有了。慕青岫死死盯着这个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人,索性横下心来,手腕暗加力道,紧紧攥着玉钗,只待此人走近软榻,虚招一晃,便毫不犹豫地朝着他心口的命门刺去。

      这一招,是上世她颠沛逃亡途中,韩戟趁喘息之余,反复教她的防身术。

      彼时韩戟忧心自己有照顾不周之时,她会独自面对危险,便教她一些粗浅却致命的自保之术,竟不料此刻竟派上了用场。这玉钗刺出之时,恰逢此人毫无防备,本以为纵使没有十足的把握,七八分的胜算总归是有的。这主帐搭在偏僻的林间,四下无人,只要能迅速制服他,再寻得脱身之法,也并非不可能之事。原本周围山高林密,野兽横行,此举实在算不得是上策,可被逼到这种地步,也是无可奈何。

      她却万万没有想到,这胸有成竹的一刺,竟轻飘飘地落了空,连对方的衣袍都未曾碰到。

      此人身手竟异常敏捷,听觉亦极为敏锐,听得玉钗破风的细微声响袭来,身形微微一侧,便轻松避开了这致命一击,反手一扣,便牢牢攥住了她持钗的手腕。她怎肯坐以待毙,索性破釜沉舟,将另一只手中早已攥紧的石块,猛地朝着他的头颅挥去,试图逼他松手。

      可惜,她终究低估了他的身手,这一次,依旧失败了。

      不但两只手腕都被这褐利牢牢攥在手中,动弹不得,甚至,他还索性俯身而下,将高大的身躯死死抵在她的上方,距她不过一寸之遥,直拿那双深邃的眼眸沉沉地盯着她。更为离谱的是,他口中的大周话,也不知是否因在都城呆了一段时日的缘故,竟说得愈发流利顺畅,连一丝猽北口音也无。

      “你就不能老实些?”

      她冷笑一声,眼底满是讥讽:“你在草原上,见过哪只将被屠宰的羔羊,是乖乖束手就擒的?”这原是在猽北流传甚广的民间谚语,模糊听过几次,此刻拿来用倒也十分应景。

      那人听了这话,明显一怔,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她又冷笑一声,趁着他失神的间隙,猛地将头撞向手边脱落的石块。自然,她知道这样做并没有什么用处,但将自己弄得鲜血淋漓、面容污秽,也足够恶心人。却不料他连这一步也料到了,竟然索性将身躯全然覆在她身上,手臂一收,似是禁锢一般,径直将她紧紧揽入怀中,让她全然动弹不得。“你够了,都这样了还认不出我吗?”他的声音陡然放低,多了几分无奈与温柔,传入她的耳中竟也添了几分熟悉。

      床榻之上,此人身上的暖意怔怔裹挟而来,熟悉且叫人安心。
      恍惚间,她竟然觉得,曾经某个时刻,她似乎也曾这般近距离触碰过这具温热的躯体。正怔忡,身边之人又顺势抬手,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然直接弹灭了案上的烛火,帐内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唯有借着篷布透进的微弱月光,能隐约看清彼此的轮廓。

      “快叫……”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贴着她的耳畔响起。

      “叫什么?”她一时未能反应过来。

      “你嫁入侯府之时,难道没有老嬷嬷教导你如何伺候夫君吗?”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这都什么时候了,我可不想让外头的人察觉出什么不对……听话,快叫。”

      说到最后几个字之时,他的声音忽然放柔,褪去了所有的戏谑,只剩温柔与缱绻,似有羽毛般轻轻拂过她的耳畔,又似由湖心荡漾出了一圈圈涟漪。朦胧的月色中,他的唇从她的唇瓣旁轻轻滑过,带着温热的气息,最后又紧紧贴住她的耳垂。熟悉的男子气息铺天盖地而来,清冽中带着几分淡淡的松香,让她蓦然忆起那一晚——他猝不及防将她抱住,很奇怪,那样坚硬如铁的身子,亲吻她的时候,竟然也会有那样柔软的触觉。

      她瞬间明白过来,压在自己身上的人,究竟是谁。

      她也瞬间明白过来,他此刻要她叫什么。

      可,怎么会是他?

      无数个疑问在心底翻涌,从篷布透过来的微微月光之中,她拿那双乌黑的眸子看着他,无声地询问。他亦似是看穿了她眼底的困惑,沉默了半秒,叹了一口气,缓缓给出了答案:“谢意本想派其他人来乔装成褐利,可思来找去,声音和容貌可用技巧掩盖,可与褐利身形最相似的,便只有我了。你此刻若还挑三拣四,便是不近人情了。”

      帐外那些远远守着的一干人等,喝酒吃肉间,先是见主帐内的烛火骤然熄灭,接着又听得帐内传来女子清亮的怒喝之声,语气里满是抗拒,而后那怒喝声却又渐渐减弱,直至消失不见。众人皆了然相视一笑,想着准时自家大人用了什么法子,竟让那女子俯首顺从。到了最后,那帐内竟隐隐地,若无若无般传出娇喘之声,缠绵婉转,直听得帐外众人口干舌燥,心痒难耐。有几个按捺不住心底欲望的,索性抛下手中的酒肉,匆匆钻入旁侧的帐篷,去找随身带来的舞娘寻欢作乐。

      至此,再也无人去留意主帐的动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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