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春色 太宣华殿位 ...


  •   太宣华殿位于皇城西北。

      背依禁苑青山,前临太液池畔,乃是先皇帝为宠妃徐氏所建。据闻,当年为造此殿耗银无数,极尽奢靡,连殿中地面皆铺以西域进贡的和田暖玉,可使冬暖夏凉。更兼之,目之所及的陈设皆为上等紫檀、花梨所制,桌椅雕梁画栋,其精致繁复自不必提。

      先皇崩后,新帝登基,朝臣皆以为太后身份尊贵,这宣华殿乃先皇宠妃旧居,恐有不妥,便联名奏请太后迁居更为端庄肃穆的长乐宫。孰料太后却淡然拒之,且掷地有声地说道:“此殿已然建成,耗尽大量国之力、费民之财,若弃之不用,反倒是更大的浪费。哀家居此,既能省却再造宫室之烦扰,亦能时时警醒自身,何乐而不为?”

      此言一出,朝臣纷纷上书赞誉太后宽宏仁厚、心怀天下,连素来严苛的御史台,亦有官员奏请,称太后有古之贤后之风,可铭于青史。

      眼下,午后日影西斜,蝉鸣渐歇。宣华殿门口两名侍卫,靠在廊柱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丝毫未曾察觉周遭已然变了样。

      皇帝身着常服,素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俊朗,正悄然无声地站在宣华殿门外,目光落在那两名打盹的侍卫身上,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却并未立刻发作。身旁的宦官寺间面色微沉,见状快步上前,抬起脚便要朝那两名不知死活的侍卫踢去,却被皇帝无声无息地阻止了。

      皇帝微微示意莫要声张,而后转身,绕到宣华殿旁侧的回廊。

      那里有一扇窗棂微微敞开,留出一道细缝,恰好能窥见殿内的景象。他俯身,目光透过那道细缝,缓缓投向殿内,脸上的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眼底的冷意也愈发浓烈。

      殿内的熏香缭绕,太后整个人松散地斜倚在软榻之上,身着一袭云锦华服,色泽艳丽,绣着鸾凤和鸣之纹。发丝亦是松散,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斜插在发间,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流光溢彩。软榻两侧,围着数十名年轻郎君,个个面容俊朗,身姿挺拔,身着素色长衫,眉眼间带着几分青涩,却又刻意摆出讨好的姿态。太后闭着眼,神色慵懒间偶尔抬手,轻轻抚上身侧一位少年郎君的脸,气氛暧昧亲昵,俨然藏不住的春色。

      皇帝缓缓直起身,不作半分停留,径直往一旁的太液池走去。等走至一处亭台边,忽又停下:“寺间,你说,朕此刻该进去吗?”

      那个尾随在后、名唤寺间的宦官,微微弓着身子,垂着眼,声音亦轻柔,却带着几分斟酌,缓缓回道:“陛下,当年先皇冷落太后,太后为陛下在风雨飘摇之中苦苦支撑,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才换得陛下今日的帝位,换得大周今日的太平。如今四海升平,百姓安乐,太后半生操劳,多享些清福也无可厚非。”

      皇帝喃喃:“她当年选在这座宫殿居住,朕便觉得不稳妥,现在想来,这是她对先皇最大的嘲讽了。她偏要在先皇与他最宠爱的妃子的宫殿里干出这些勾当来,无非就是想让先皇看看,到底谁笑到了最后?可是,寺间,先皇即便有诸多不是之处,他毕竟是朕的亲父皇,我竟然眼睁睁地看着……”

      这寺间最懂察言观色,又深谙皇帝心中苦痛之处,忙安慰:“陛下,这么多年太后心中苦闷,且深宫寂寞,又正值壮年,难免会有一时的放纵。陛下不妨依之顺之,实在不必太过苛责。”

      皇帝的脸上闪过一丝苦笑:“依之顺之?朕对她还不够顺从么……罢了,你说得对,不说这些。你先进去清理一下,朕与母后有事要商谈。”

      这寺间办事一向靠谱,故而短短几年时间便能从一众人中脱颖而出,独揽宫内事务大权。

      等到皇帝稳定好心绪,再来到这宣华殿之外,方才的那一幕奢靡之景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连殿内的蜜香也换成了能定心神的檀香,仿佛方才所有一切,不过是他看到的一场幻象。太后已然换上了一身端庄的素色锦袍,发丝梳理得整整齐齐,赤金点翠步摇换成了一支简单的玉簪,面容红润,神色温和,眉眼间满是慈母的模样。见皇帝进来,她脸上立刻露出温和的笑意:“皇帝,今天怎么有空过来?近来朝内不是忙于闽北国来使之事吗?”

      皇帝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儿子给母后请安。其实早就想来同母后说说此事,只是担心打扰了母后的清修,故而一直迟迟未敢前来。”

      太后眼里满是宠溺:“皇帝想同母亲谈天,随时来都可,何必还要如此斟酌?固守礼仪固然是好,可到底少了几分亲近。我记得你十来岁时跑来母亲的宫殿,可是连让宫人通传都不让,就直直扑到我怀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如今皇帝虽然大了,也娶妻立业,登了帝位,可在母亲眼里,你依旧是当年那个需要母亲保护的稚童。”

      皇帝闻言,心中一暖,那些积压在心底的复杂情绪,瞬间被这温情冲淡了几分,忙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母亲教训得对,是儿子太过拘谨了。”

      太后看着他,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而后话锋一转,又问道:“那猽北老王昏聩无能,新王登基,难得新王有心与我大周签订盟约,这是一件好事。前几日我还听说皇帝心情大好,今日怎么看上去还有一些愁态?”

      说到此处,皇帝脸上不免露出了几分郁郁之情:“回母后,盟约之事倒也还算顺利,只是那猽人太过贪婪。为了签这一个盟约,他们张口便要我大周许多钱帛,还要大量的粮食,甚至还打起了边境土地的主意,步步紧逼,丝毫不让。说是盟约,倒像是我大周上赶着求他们似的,实在令人不快。”

      太后神色依旧温和,没有丝毫恼怒,反而缓缓开口,耐心疏导道:“皇帝倒也不必如此想。那猽北之地土地贫瘠,常年风沙,百姓日子过得十分艰难,他们数次侵犯我大周边境,无非就是想要些粮食以求生存罢了。国库之事,固然重要,但也不必太过执着,多想些折中的法子便是。大周百姓若是能少些战乱之苦,安居乐业,兴业发达,又何愁日后国库丰盈不起来?皇帝,你说呢?”

      “儿子明白了,多谢母后开导。是儿子太过执着于一时的得失,倒是钻了牛角尖。”

      “你能明白就好。”太后点了点头,语气带了几分郑重,“你必要守得一方太平,没有外患,才好腾出余力去对付那些不听话的藩王。别人我不知道,就那远在西南的徐贵妃之后,恐怕心里如今还是不甘得很,一直暗中积蓄力量,伺机而动,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皇帝神色一凛,连忙躬身应道:“儿子谨记母后教诲,定当小心谨慎,绝不让他们有可乘之机。”

      如此种种,又与太后闲谈了几句其他家常,皇帝这才起身告辞出了宣华殿。刚走出殿门,那守在殿外的寺间便连忙上前一步,躬身禀告:“陛下,前头传来消息,说谢相已经按陛下的意思跟那些猽人周旋妥当了,盟约签了,一切顺利。”皇帝闻言心头一松,语气也轻快了几分:“如此甚好,一时之间也算是无忧了。”他说着,侧头看了寺间一眼,见寺间脸上还有几分吞吐之色,神色犹豫,似有话要说,便问道:“怎么?还有什么其他事?”

      寺间连忙躬身,语气带着几分谨慎:“回陛下,的确是一件小事,本不敢劳烦陛下费心。说是前几日,翟侯领着那猽人使者去城内玩乐,那些人看上了青楼中的几名女子,嚷嚷着要将她们一同带回猽北去。翟侯与谢相商量之后,觉得此事无关紧要,便已经准予放行。”

      皇帝脸上果然露出一丝不屑,摆了摆手,浑然不放在心上:“烟花女子而已,那猽北之人想要便给他们就是了。果然是没见过世面的荒蛮之人,几个上不了台面的人便能将他们迷得失了魂窍,可见那猽北之国当真如太后所说,荒蛮不堪,连我大周的一丝一毫都比不上。”

      “陛下文有谢相,武有镇远侯,何愁大周不稳。”

      此言一出,皇帝倒是不置可否,只微微淡笑:“走,今日万事顺遂,去看看宜殊吧。她回宫有段时间了,却也不见主动来寻朕。”

      ......

      今日院落里的气氛有些古怪。

      仆役们往来行走,皆是步履匆匆,神色谨慎,连说话都压低了不少声音。她刚洗漱完毕,几名老妇人便匆匆走了进来,神色恭敬,手中却捧着一套极为艳俗的衣物,躬身恳请:“需得委屈夫人一番。”

      慕青岫低头打量了一眼那套衣物,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那衣物色泽艳丽,红紫相间,绣着夸张的缠枝莲纹,领口开得极低,裙摆宽大,料子轻薄,一看便是城中舞女或是风尘女子所穿。

      “谁要穿这些?拿走。”她丝毫不掩饰眼底厌恶。

      这几日被关在此处,那褐利明面上待她倒是客气,口口声声说他曾蒙她相助,如今是来报恩,绝不会伤害她。可她既已被困于此,孤立无援,自然也只能与其虚与委蛇,暂未同此人撕破面子,只能时不时不动声色地试探他的底线——从吃穿用度,到院落的守卫,一一推敲。而那人基本皆是有求必应,对她百般讨好。

      可今日,眼前的这几位老妇却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只是固执地躬身侍立,反复恳请她换上衣物。她正欲发作,那褐利却从屋子外头走了进来:“阿宁,不要为难她们了。快点换上,今日黄昏我们便要启程回猽北,莫要误了时辰。”此人甚是无耻,这几日一直自作亲密地喊她的小字。此刻她哪里有心思计较这个,心底猛地一跳,嘴上却假意不饶人:“褐大人以为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能将我堂而皇之地带出都城,莫非褐大人还是不太清楚我究竟是何身份?”

      没想到那褐利却浑然不将她的威胁放在心上,反而哈哈大笑:“阿宁何必自欺欺人,我既有本事将你带到此处,让别人找不着,就有本事将你带出都城。你暂且委屈些换上这些衣物,等到了猽北,我必定给你准备最好的一切。”

      “你口口声声说我有恩于你,可如今,你却完全不顾我的心意,强行要将我带离大周,这便是当年我那一番好心之举,还给自己酿下的一颗苦果不成?”

      那褐利也颇有耐心,即便被她讽刺也并未动怒:“阿宁,你不随我去猽北,留在大周难道便会结出善果吗?且不说你的夫君镇远侯时时仇视于你,更对云州慕氏虎视眈眈。在朝堂之中,你的亲舅父谢相国,难道亦不是如履薄冰?”他冷笑了一句,“大周朝堂之上坐着的那位,自诩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别人不知道,我可是再清楚不过他的底细。”

      “你这话什么意思?”她一怔。

      褐利却不再多言,摆了摆手,似不想在此话题上纠缠:“阿宁只需知道,我将你带离此处,未尝不是一个好的结果。猽北虽不如大周繁华,山水不如大周秀丽,可也自有粗犷之美,你待久了,必然能体会出其中的妙处。”说罢,他便不再废话,只对着屋内的仆役们沉声道:“马上给夫人换装。”

      仆役们不敢怠慢,连忙上前。慕青岫知道此刻反抗无益,只能强压下心中的不安,面上不露声色,假装一脸不耐地任由仆役们为自己换上那套艳俗至极的衣物。她的样貌生得极好,身姿窈窕,肌肤白皙,即便穿着如此艳俗的衣物,也丝毫不显俗气,反倒衬得她身姿愈发窈窕,眉眼间多了几分别样的风情。一旁的老妇们看着她这般模样,眼中都隐约露出惊艳之色,纷纷低下了头,不敢再多看。她瞥了一眼铜镜中的模样,心中大概明白了褐利的算盘。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又进来一个人,手中拿着各种奇怪的浆料,不由分说往她脸上涂抹。那些浆料色泽暗沉,涂抹在脸上,瞬间便将她原本清丽的容貌掩盖了下去,肤色变得暗沉许多,眉眼也显得平淡了几分。

      这几日,她也并非一味等待。

      这院落之中的仆役,都是大周本国之人,想必是褐利临时重金聘来的。这些人大多贪财,对他的真实目的一无所知,眼里只认钱财。观察了几日下来,她便选中了其中一个仆役作为诱饵。那个仆役看着性子颇为老实,不善言辞,每次分赏之时总是被别人抢去功劳,所得甚少。前日,她假意夸赞他端来的水温恰到好处,便拔下头上的金簪丢在地上,随口说赏了他。那仆役自是高兴不已,连连对她磕头感谢,言语之间透露出几分自身难处。原来,他家中有个病父常年卧床,需不少银钱医治,他之所以来此当仆役,便是为此。

      那金簪乃是上等赤金所制,上面镶嵌着细小的珍珠,工艺繁琐,但凡有点眼力见的当铺,应该都能印象深刻。她料定,那仆役得了金簪,必定会趁着外出采买的机会,赶紧找个当铺将金簪当掉,换取银钱为他父亲治病。只要那金簪流露出去,就容易激起水花。当然,前提是,外头须得已然铺下了天罗地网。

      积玉素来机灵,察觉她出事之后,应该会去找她那舅舅。谢氏根基在都城盘桓许久,人脉广阔,不出意外的话,想必早已着手在寻找她的踪迹了。只要这金簪能顺利流露出去,运气好的话,这几日便会有人前来救她了。

      她却万万没有想到,这褐利下手竟然如此之利索,这么快便要动身离开。

      一旦出了都城,万一此人再狡诈一些不走官道,恐怕她身上有再多的信物流出去,也很难被人察觉。届时,便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