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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使臣 仔细论起来 ...


  •   仔细论起来,当下心情最不利索的当属李格。

      他本奉命率数名精悍心腹,暗中追剿那自都城而来的使臣,初时心底有些轻视,以为那些久栖都城富贵乡饱食终日养尊处优之辈,皆属酒囊饭袋无甚真才实学,更无应变之能。不想此番追剿竟碰到了一个异数。这使臣深谙人心不说善用惑人之计,一次次引他误入歧途不说,还擅易容之术,时常可化形为贩夫走卒等普通百姓,十分难追觅其踪影。这几日他率人循其蛛丝马迹而行,几乎遍历酒肆赌场之喧嚣杂乱,亦踏过密林野地之荒寂幽暗,日夜辗转,劳形费神,最后竟然一无所获。末了,还是翟兖亲派之人传讯,说那狡猾之徒,已堂而皇之现身主城翟氏府邸大门前。

      果如古言所云,最险之处恰是最安之所。

      此人心中洞明如镜,深知既已探得隗州不少秘闻,翟兖为绝后患断无容他活着离去之理。而出隗州的一路上,亦早已布下重兵,暗哨棋布于途,每一处关口更是有人严密盘查,可谓寸步难越。他倒也狡黠,索性反其道而行,掉转行迹返回了主城,而且还在前往翟府的路上,端足天子使臣之威仪,前有侍从开路后有护卫随行,大张旗鼓,毫无避忌,生怕沿途人等认不出他的身份。

      天下离乱日久,烽烟不息,诸侯并起。

      其中,少不得彼此暗中刺探相互提防,甚至互遣细作潜入对方领土,刺探虚实传递消息,这本也是乱世中的常态。镇远侯凭战功立足,如今又声名播于四海,那些恐其势力壮大而欲除之而后快者,不知凡几。莫说在主城之中,其他郡县亦难担保无混入有心机叵测之徒,伺机而动。若这都城使臣在翟兖府邸之中有半分闪失,一旦被有心人借题发挥,添油加醋,辗转传至都城天子耳中,恐怕就不是一件妙事了。

      那位陛下本就多思多疑,猜忌心极重,届时难保不会借机号令那些本就对隗州疆土虎视眈眈之辈,群起而攻之,徒增隗州祸端。

      如今,还多了一个慕氏,简直雪上加霜。

      李格头疼不已,只觉此事愈发棘手难办。

      这使臣也不知是故为狡黠、抑或是真为慕氏那倾城容色所惊艳,及见慕氏女的第一眼,竟全然失了仪态分寸,毫不遮掩地做出了瞠目结舌之态。他人神情痴然不说,甚至还将手中所持杯盏失手坠脱,浑然不觉盏中热茗倾泻而下,两眼只一味定定凝视慕氏,满是赞叹之色。最后,竟然心潮翻涌激荡,诗兴陡然勃发,遂于当场索笔研墨赋文,直将慕氏比之那洛神宓妃,赞辞汩汩不绝。然后,又自矜才思卓绝,沾沾自喜之下,又自觉作出的此赋可追先哲宗师谓,事后竟又复将文稿誊抄数份,纷纷传于隗州的文士之间。

      慕氏闻知此事全貌,倒也不见半分骄矜或慌乱。倒是翟侯那边,心境却与慕氏大相径庭,当即面沉如墨,难掩一派勃然愠色,当即命左右侍从四下搜求文稿,且严令禁其传布,更不许片言只字流于外间。

      可这文辞一旦流入民间,便如细雨入沧海,纵有严令苛责,又岂能收束如初的?且禁令未出之时,尚有世人畏翟侯之威,秘藏文稿不敢轻传。没想到这禁令既行,反倒激得众人好奇之心更甚,誊抄文稿价格徒然涨了许多倍,在重金的诱惑之下,争相觅文传抄之事情竟至愈演愈烈,一发而不可收,反倒令慕氏女的名声更广为人知。

      尤为离谱的是,自此之后,那使臣似得了文稿传布之广的鼓舞,益发放浪无状,全然不顾邦交礼节与男女之防,频频趋近慕氏,或伴其左右,或攀谈絮语,简直算是寸步不离,引得府中旁人纷纷侧目。

      李格立于一侧廊下,郁郁然望着不远处亭中对坐的二人,眉头紧蹙,越发觉得手中的这份差事办起了十分艰难了。

      慕青岫本人,这段时日亦是十分苦恼。

      那日翟兖已将眼前此人的来龙去脉、其中利害一一言明,嘱她须同心协力、一致对外。她的确耐着性子,同这使臣周旋了数日。本以为如翟兖所说草草应付一下,他自会另寻法子了结此人。不想,此人的嘴皮子功夫以及脸皮之厚,实在超出了她的预期,非但对她的敷衍搪塞视而不见,更如膏药缠身一般,整日黏附不去,连韩戟的人想寻个机会与她私下接触都无从下手。

      就比如眼下,此人满面春风,笑吟吟自袖中取出一盒香膏,神神秘秘拉过她,道是此物早已风靡都城。她初时只当是寻常润肤之物,不料对方却道并非如此。

      “阿宁。”

      也不知道此人到底是从哪里探到她的闺名,此刻坐在亭中,一副冲她笑得人畜无害的样子:“这可不是寻常润肤之物,乃是都城乌国夫人特意寻域外之人调制的闺阁秘品。去年我助她一桩不小的忙,她感念我恩,也只赠我三瓶。一瓶送入宫中,一瓶自留,余下这一瓶,便赠予你这位有缘人。别看分量微薄,只需少许,翟侯便能领略房中销魂滋味,自此再也离不开你。如此,你在府中地位自然稳固,那毫无风韵的柳氏,又何足惧哉?”

      她一时未及反应,待听见那乌国妇人之名,才恍然醒悟。

      那乌国本是大周以西一附属小国,人口尚不及一县,风气却颇为开放彪悍。数年前乌国内乱,王后依仗早年进贡时与当今太后结下的情分,领着亲信逃入都城。入了这繁华胜地,她对乌国弹丸之地毫无留恋,也不哀求太后为惨死的丈夫讨回公道,反倒坦然遣人送回国玺信物,自此安心在大周都城安居。太后虽居尊位,却与此女年岁相当,又同是早年丧夫,心有一丝怜悯,便赐下府邸金银,封她为乌国夫人。

      都城本就繁华,何等人物没有?这乌国夫人自此在都城一定居,简直如鱼得水。她本不缺银钱,不惜重金收纳不少容貌俊秀的男子于宅院之中,终日纵情声色、沉溺欢好。从她手中流出的所谓房中秘物,又能是什么正经好物?

      慕青岫这才回过神来,只觉手中被强塞的那物,如同烫手山芋,推拒不得,接受亦不妥。

      那是事发之时,翟兖同这使臣解释,说是她嫁到隗州来之后对他倾心不已,故以同府里那位没有名分的柳氏一味争风吃醋。那日是她在柳氏身上吃了一点亏,而他又因公事没有哄她,她这个从云州来的妒妇一时气恼,哭哭啼啼地躲在后房,用上了自戕的法子来吓唬他。

      既如此,她如此心悦于翟兖,不惜为他自戕,又如何不欢喜此物?

      “我听闻,阿宁是被那柳氏诱入长兄书房,才被翟侯迁怒。啧啧,终究是边地,翟侯也太不懂怜香惜玉了。我记得数年前,天子与丞相曾命各郡县广征仕女图,实在可惜,怎就偏偏漏了云州慕氏?以阿宁这般容貌,便是许配皇亲国戚乃至入宫为妃,又有何不可?”

      她来渭州已有一段时日了。
      熬过严寒,方迎初春。而她在渭州度过的第一个新年,虽说是在花街柳巷旁一处破败院落里,彼时与积玉等人相伴饮酒倒也其乐融融,心事减半。万万不曾想到,时运不济,不过短短时日,她竟要被迫协助翟兖,应付这从都城而来的狡诈之人。

      不能不帮,如今他们同在一条船上。要是真让都城那边察觉多了什么,翟兖这边她自管不了,恐怕慕氏和谢氏这边要被扣上居心叵测的帽子了。谁不知道当今稳坐在庙堂之上的那位,是个阴晴不定的主。如果能帮慕氏叫屈,她阿娘和那个一心陷入旁的温柔乡之中的阿父,又何必等到现在。至少在未查到慕氏清白之前,按兵不动才是上计。

      慕青岫自幼随祖父长大,别的不敢自夸,各大家族往来应酬的场面言语倒也听了不少。比如面前此人,几日下来说话虚虚实实遮遮掩掩,偏在在这庭院之中,绿芽萌发一派生机勃勃之景前,却出其不意地问出这这番让人心底一惊的话。

      这话中之术,教人猝不及防。
      毕竟,若翟兖当真对过往之事毫无芥蒂,对朝廷、对慕氏毫无嫌隙,又怎会因她误入兄长书房一事,大发雷霆?

      她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温婉淡笑:“大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确曾误入翟侯兄长的房间,可翟侯动怒,却是因房中的一只猢狲。大人再去打听便知,事后他还大发雷霆地四处寻那猢狲下落”

      “哦?城中竟有猢狲?倒是稀奇。不过一只猴儿,何至于让翟侯如此动怒?”

      “大人有所不知,”她笑意愈盛,与庭中春色相映生辉:“那日在房中翟侯正与我说着话,那猢狲不知为何突然窜出,野性难驯。翟侯为护我却不慎被抓伤手腕。大人在府中随便找个下人一问便知,便是少时翟侯也曾被这猢狲所伤。此番二度遭难,自然心火难平,免不得动气。”

      “啧啧,这外头的人不明就里,果然最喜乱嚼舌头。明明就是为了斩杀一只猢狲,还口口声声说翟侯大怒之下欲拔剑处置了你。”

      “这也不奇怪,外头都传翟氏和慕氏之间有嫌隙未清,也难怪府中有人对我心怀不满,见翟侯平日对我多加维护便心存恶意,四处针对于我。我初来渭州连府邸都踏入不得,便是那柳氏从中作祟,趁翟侯事务繁杂暗中动手脚,欲使我二人离心。

      “柳氏胆子也颇肥,御赐婚姻也敢从中作梗,一个连妾室都算不上的女子怎敢如此放肆?不过,阿宁如今在府中也算柳暗花明,那柳氏已被打发出去,我看翟侯与你当真是恩爱,你瞧他这些时日在外公差未归,还日日差人送书信与你,可见你二人情深意笃。” 使臣笑得愈发蜜里调油,“如此,日后我也能安心回都城,向陛下复命了。”

      “民妇无德无状,无缘面见天颜,还请使臣代为转告,慕氏在渭州叩拜,感念天子这一场赐婚隆恩。”

      “好说好说,我新近寻了一个戏班子,别的技艺倒也罢了,皮影戏却是极好。阿宁,今夜何不一同前往一观?”

      上一回是看火龙,再上一回是看杂耍,更早之前的名目她已记不清。此人总有无数借口,一心要将她诱出府去。

      却不能拒绝。

      慕青岫在心中暗叹一声,道:“大人莫非忘了,今日翟侯了结公事归来,算着时辰傍晚便至。还请大人体谅,我需留在府中静候君侯归。”

      这一点才是叫她心里最为发闷的一天。同此人应付一些场面话倒也算不了什么,提防陷阱便是。虽然面前此人常笑里藏刀,她也并非愚笨之人,也能化险为夷将场面圆回去。便是晚上这一遭确实有些难挨。

      既然她是明面上的君侯夫人,理应同君侯同吃同住。
      以前府中没有外人自是无所谓,可眼下。此人的眼整日就跟刀子似的,处处盯着,生怕挑不出一点疑点错处来。那日她自翟琰床榻上醒来没过多久,翟兖便命人将她所有私物,尽数搬入他的房间。好在当天传来军报,说是隗州的北边有小股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流寇滋扰,他即刻带着军得力将士赶了过去,因此,这几日也算过得风平浪静了。

      可今晚,他却是要回来。

      慕青岫一想到这里便不禁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偏偏此刻杵在面前的此人笑得越发和风煦日,“如此,还真是我不识趣,竟然妨碍你夫妇二人团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使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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