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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夜火 ...


  •   比较翟兖,慕青岫反倒多了几分意外自在。

      此间虽然不入世人眼,却聚着世间最鲜活真切的各色人等。时可见醉醺醺的欢客、执笛唱晚的伶人、鬓边簪着海棠的浪子,每日从院门前往来穿。且这坊巷之中的人,不比市井百姓讲究世俗规矩,尤其以风月营生的男女,察言观色本就是安身立命的本事。见她此般惊人容貌,却又委身在这闭锁简陋的院落之中,推来猜去,认定她应该是某个大户人家私自从外地纳娶的小妾,又惧内,故以将她先偷藏在此处。

      那些浓妆淡抹的女子,日日见惯了往来客官的虚情假意,见多了世间薄幸郎负心汉的凉薄行径,对人情冷暖的体悟反倒比普通之人更通透几分,口中无苛严的道德偏见与世俗桎梏,同时更加能懂得世间女子的难处多一些。既然彼此都是落难之人,反倒乐于与她攀谈,甚至还推心置腹地同情一番她的处境遭遇。

      其中有一女子,名唤绿枝,言辞清雅,意趣不俗,乃是附近坊中难得的一个才女。出身原是良家女,因战乱随父母迁行途中被歹人盯上,半路遭劫给卖入那柳巷之中,导致寻亲无望。亏得容貌出众才学过人,一身素衣常染墨香,竭力拼得卖艺不卖身,在这风月场中也活出几分清贵与傲骨。与她往来渐渐密集,情谊日笃。

      可惜世事难全,唯一的不快,便是那绿枝被一位权贵之家的纨绔子弟纠缠上了。

      那纨绔据说是本地城守的幼子,仗着权势在隗州城内横行霸道,某日撞见绿枝,见其容貌才情皆属上佳,便一心想纳她为妾。起初,他以重金相砸,遣人送来满箱金银珠宝,绿枝不为所动尽数退还。此人见软的不行便来硬的,拿其父的官职相要挟,扬言若不就范便罗织罪名将其带走,绿枝亦是刚烈,宁折不弯。

      软硬皆无效后,那纨绔的做派越发乖张跋扈,竟直接在绿枝所在的栖云楼外设了哨位,并派了十数名恶奴轮流值守,凡有哪个男子敢靠近绿枝半步,皆会被恶奴们打得鼻青脸肿。老鸨虽心疼绿枝这棵摇钱树受阻,却也畏惧那纨绔背后的权势,只得每日苦笑连连,无可奈何。

      绿枝这段时日被断了坊中往来的客路,倒愈加清净,往慕青岫这边来得更加频繁。

      那纨绔见绿枝对自己不理不睬,反倒频频出入一所简陋小院,心中怒火中烧,也曾数次带着恶奴寻到这院落,一心想揪出那勾引了绿枝的野男人好好教训一番。可惜次次都被院中的几个仆役拦在门外,寸步难进。偏几个仆役虽看似衣着朴素、寻常无奇,却个个孔武有力身手不凡。那纨绔带来的几个壮汉,在他们面前竟毫无招架之力,每次都被打得狼狈逃窜,连院门都没能摸到。

      慕青岫自是不同那人计较这些骚扰,以免是非,可不想是非却自己找了上来。

      这夜,月色昏沉,薄云遮星,天地间一片朦胧寒冽。

      那纨绔去寻绿枝吃了个闭门羹。气急败坏之下,偏听到绿枝竟是又去了那个屡次让他吃亏的老地方,气血顿时上涌。在盛怒之下,竟恶从胆边生全然不顾后果,命人悄悄搬来干柴枯草,绕着慕青岫的院落堆了一圈,随后撒油点火,烈焰瞬间窜起。

      他是想将院中之人逼出来,当面羞辱一番以泄心头之恨。自然,结果也如他所料,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中,院中人果然被浓烈的烟火与呛人的浓烟逼了出来。

      却不想,被仆役小心翼翼扶出来的人,竟然不是什么文弱书生野汉子,竟是一位容色倾城的佳人。那佳人眉目清绝,气质出尘,周身萦绕着一股清冷如月光般的气韵。他心心念念的绿枝往她身边一站,竟瞬间黯然失色,如同萤火比之皓月,简直黯淡无光。

      那纨绔看得魂不守舍,连连咂舌赞叹,全然忘了自己这回纵火的初衷,只兴奋得连连道好:“亏得烧了一把火,若非这火,竟不知这深巷之中藏着这般天仙人物。就是不知道这位小娘子是哪个坊中的佳人?”说罢,他便迫不及待地抬手提起身侧的灯笼,借着灯笼摇曳的火光,想要将人的容貌看得更清楚真切些。

      却未曾想他这一提灯,火光映亮佳人容颜的同时,那荧荧笼火也将院门口的一番乱象,以及那位佳人的清绝姿容,一并映入了站在不远处阁楼之上的某人眼中,让他顺势将此处发生一切也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阁楼暗影里,寒风拂衣,翟兖孤身立在栏杆边,周身被沉沉夜色笼罩,目光则沉沉地落在那抹清绝的身影上,眼底翻涌起复杂难辨的情绪。

      目之所及,那纨绔子弟抬手擎起灯罩,竟无半分礼度,不但径直照向那佳人颜面上,甚至还轻浮地抬起来一只手想要触碰。也便是那时,有数名黑衣人自沉沉夜色中疾窜而出,身手矫捷利落,一语未发便打断了那纨绔子弟的轻佻之举。顺带抬手挥拳、旋身踢腿,不过数招,便将一众随行家仆尽数打翻在地,动弹不得。那纨绔自是恼羞不已,见己方不敌,忽然改与黑衣人缠斗之念,竟陡然扑向站立在不远的佳人,似有挟持之意。

      谁料他身形方动,便被一道及时赶来的身影飞脚踹出,瞬氏如布袋般重重撞在对面墙根之下,半晌未能起身。而那佳人被纨绔扯住衣袖所累,遭其带力拖拽,身形一歪险些跌倒。好在,那后至之人忙急忙伸出手臂将她扶住,二人身影相叠,竟然成了一副依偎之态,转瞬融入沉沉夜色里。

      俄而,小巷之中又添数把火把,约莫是城卫之人闻讯赶至。一时间火光映彻,将原本幽暗的小院照得亮如白昼,周遭动静皆清晰可辨。

      “与其在此伫立观望,方才倒不如亲往楼下处置。现在可好,你的下属倒成了英雄博佳人青睐的角色,不可惜么?”一个带着戏谑意味的声音,轻缓地在室内响起。

      循声望去,有人斜倚案几之侧,手中执着一壶清酒,面上已有几分醉意的疏放。

      翟兖瞥了那人一眼,缓缓自黑暗中步入室内,神色淡漠:“外头冷风冽冽的谁愿久立?不过是方才楼下的嘈杂声响,将我从睡梦中扰醒罢了。”

      “谁的胆子这般大,竟敢惊扰君侯清眠?既如此个个都该论罪处死才对。可君侯却偏偏僵立于此吹了好一阵的刺骨冷风,踌躇成这般,可半点不似平素的行事作风。”

      那身形清隽明明做男子打扮之人,细听其说话却隐约是清脆女声:“方才在外撒野的,便是城内那个有名的登徒子。仗着其父权势,与你也算沾着几分亲的缘故,近年来在这隗州城内可算氏横行霸道,人人皆敢怒不敢言。”

      “为何从未有人将此事禀报到我面前?”翟兖眉峰微蹙。

      “身边之人谁不知晓,你素来对柳氏宽和纵容,即便有人将此事告到你面前亦是无用之功,倒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省得自讨无趣。”那人语气平淡,似早已见惯这般情形。

      “柳氏可知她这表弟在城中如此言行无状、惹是生非么?”翟兖追问,神色愈发凝重。

      “柳氏自幼无父无母,表弟便是她最亲近之人,即便知道难免也多有偏袒。她所依仗的也无非是你念及旧情,晓得你会心软,自然什么都不怕。不过,我看今日这事怕是要闹大了,连守军都被惊动了。”那人将目光投向窗外一派纷乱,语气中颇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你那位下属本就是个刚直不阿,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的直性子,想来明日一早,恐怕一份不依不饶的卷宗便会摆到你的案牍之上。”

      翟兖抬手按了按眉心,眉宇间满是倦怠与头疼——又是柳氏。

      屋中之人所言倒也不差,他因对其亡父心存愧疚的缘故,往日里对柳氏确实是纵容过了头。翟兖仰头饮尽半杯浊酒,喉间微涩,忽又想起一事,“楼下院中那位,是何时搬过来的?”

      屋中人闻言,亦好笑地瞟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洞悉:“总算开口了,我还道你能装作若无其事至几时?那院中之人,便是你回城那日搬进来的。”

      翟兖眸色一动,连日来的种种异状以及今日李格看他时欲言又止的神色,奇怪的告假缘由,脑里瞬时一片豁然。念头辗转之间,终究是一声长叹,“果然妇人多行蠢事。”

      “你可莫要因一个柳氏,便将天下所有妇人一概而论。”屋中之人斜睨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悦,又道,“再说多亏柳氏这般胡乱折腾,反倒让我对那慕氏女子多了几分留意。”

      “这话怎讲?”翟兖依旧神色淡漠。

      “依我看,此女该是个胸次坦荡,格局阔朗之人。莫说对待家中仆从,便是面对风尘之中人亦是礼遇有度,从不露半分鄙夷轻慢之色。我楼中有一位极为得力清高的女婢,近来竟也被她收服了去,三日两头贴上门去,对其推崇备至。这般才学与气度,倒绝非一时半会刻意伪装所能成的。”屋中人缓缓起身,推开临着案几的那扇窗,将微醺的目光投向那处小巷。

      巷口的火光已然渐渐平息,那座小院已被烧成那样,想来是再不能住人了。

      倒真是有些可惜。

      那院落本已荒废日久,自这慕氏女子搬来之后打理有度,不过半月有余,便将那破败小院收拾得井井有条,颇具雅韵,竟让她恍惚间瞥见了旧时光阴的模样。

      先前有人来寻这小院租赁时,她本是不愿应允。可后来得知,欲租赁此处之人竟是那柳氏。她虽不知其中缘故,看在翟兖的颜面之上才松口应了的。却未曾想,最终住进来的竟是这个慕氏女子。

      这个与她想象中截然不同的慕氏之人,循着院落原本的痕迹,明明对过往一无所知,却生生将这院子修葺得与昔日模样别无二致。

      柳氏当真是愚蠢,寻人办事,竟连所租房屋的来龙去脉都不曾仔细查探清楚,终究是弄巧成拙。

      “翟侯,此番我说这话,你或许会觉得是妇人之仁,可我还是想替此女讨个人情。看在她将我那旧院收拾得重归旧时模样的份上,日后即便要处置她,也请给她个痛快吧。云州慕氏嫡女,出身高门贵户,却被人塞到这花街柳巷之中,日后诸如此类的折辱想必也不会少,杀人不过头点地,何必再给她添无谓的苦楚。当年之事发生时她尚且年幼,即便如今也懵懂不知,却仍不肯相信慕族人会做出那等事。可护其宗亲,本是人之天性,这也不是她的过错。”

      “她唯一的错,不过是生在了慕氏,一如当初我……”屋中人语气一顿,眼底闪过几分怅然,“自然,翟侯若听不进这话,便当我未曾说过也罢。就当今夜我饮酒过多,一时心慈手软,翟侯莫要见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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