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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燕雀 ...


  •   燕雀台,其初本是岌岌无名的一处山丘。

      平淡无华,了无奇处,唯地势稍高出于诸县郡之上,且四围尽是荒莽,一无林木以蔽形,二无奇石以固险,土脉硗薄,风沙岁岁弥漫。

      追溯先皇帝少时,曾几次亲御六师,与猽北鏖战于边庭。战声震野,血流成川,斩馘无算,一次次讨伐中猽北国几乎精锐尽丧,不得已遣使乞和,约为休战之盟。彼时万事具备只差一纸和约签订,偏双方皆忧盟书签署之地,或恐有伏,亦或虑彼此失诚,迟迟未有决断之时,忽有谙熟边境地形者献策于前,言及燕雀台。其言曰:“此台地貌坦夷,四野旷然,登高一望则无纤毫遮蔽,绝无伏兵之虞,正合昭显双方诚意之地。”

      双方各遣人踏勘,登台而望,果然见此处天地开阔,坦坦荡荡无半分隐秘可藏,皆心下释然深以为满意。彼时的猽北也是新王初立,国祚方经外战之摧,又历内讧之劫,极欲息兵养民固两国之好。为了表示和解之诚,亦乃提议两国共出资,于此地营筑一座城邦,以纪盟好,垂诸后世,可为两国万世之象征。

      初时,燕雀台因有盟好之殊义,颇得世人看重。

      后数十年间,无论周州之士,亦或猽北之人皆对此地推重有加。城邦修葺而立,荒原数百里唯此处可驻足歇脚,南来北往之商队途经此地莫不停辀驻马,稍作休憩,或交易货物,或补给行装。久而久之,商旅辐辏,烟火渐盛,昔日萧索荒地,竟成边庭一方颇为繁庶之地。

      然而岁华流转,猽北易主,新上位者狼子野心复萌,对先王所为多有诋毁,对燕雀台此地更是嗤之以鼻。此时的燕雀台虽不复往日名望之态,然商旅往来犹存。而使其一朝萧索者,实乃五年前翟氏一族那场几近灭门的祸事。

      亲历那场祸乱者,今言之犹心有余悸,历历如昨。

      更有甚至,将其描绘成了一桩鬼神之乱。说是事发那日明明风和日丽,四野澄明,并无半分异常之兆。逮至夜分,不知从哪里忽起了一阵妖风,仿自幽冥而来,转瞬黄沙蔽空,唯闻风啸沙鸣。有人站在城墙清楚地瞧见,从那片黄沙漫漫之中,隐隐有黑衣铁甲之军行步迅捷,如鬼魅潜行般走了出来。而后,这些仿佛从天而降的黑衣铁甲军,目标精专,一进城便直扑翟氏休息的居所。时已夜半,翟氏族人皆已安寝,猝遇杀劫,毫无防备,多数人是在在睡梦中被人割喉悄无声息而毙。其间有惊醒者,仓促披甲抗敌,然那些铁甲军来势汹汹,惊醒之众虽奋勇拼杀,终难敌这猝然之祸,皆力战而亡。

      及天微熹,东方欲白,那场杀戮方始悄无声息而止。

      有幸存之庶民,战栗不已地自藏身之所匍匐而出,举目四望,只见城中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翟氏之军无一生还,尽遭屠戮。而那支如天降之铁甲军,则是来去无踪,其来历背景竟无一人能辨。遂当时流言四起不说,还衍生诸多匪夷所思之猜测。彼时玄学盛行,士民多崇浮虚,或言翟氏一族多半是遭遇阴兵借道,否则那铁甲之军何能如神兵天降,无人可挡?须知翟氏威名震于北境,数年来猽北交战皆大破敌军,其战斗力之强世所共知。

      然鬼神之说,终是虚妄,无有实证,也难以服人。因此流布最广之说,则言翟氏那番遭遇其实是被云州慕氏所祸害。世人皆知当时翟氏遭新皇猜忌,但凡有点眼力见的应对翟氏避之唯恐不及才是,哪有痛快答应结亲的道理。且,亲事刚说定,毫无不防备的翟氏就遭了这场弥天大祸。

      而燕雀台,则在此事之后俨然成了一个凶险之地。
      翟氏在此地被屠几日之后,城内又莫名夜里走水,小半城户系数尽毁。此后一到夜里城内便是阴风阵阵,鬼魅绰绰,隐约哭声四起。弄得人心惶惶,最后连更夫都不敢出门了。渐渐,有人举家迁徙,商队经过亦不再入驻,日复一日,不及数载,昔日商旅辐辏烟火鼎盛之地,竟复归荒颓无人问津了。

      穆清秀自舆中缓步而下,抬眸四顾,映入眼帘正是荒草萋萋之景。

      那座废弃的城墩,兀自矗立在荒原之上,雉堞倾颓,砖石驳落,有风过处残垣断壁间呜咽作响。旧日城楼大半已经圮毁,仅剩数截断柱歪斜欲倾,柱上犹见当年刀砍斧削之痕,锈迹斑斑的断戟残刃半埋于黄沙之中,映出几分森寒。城墩之内蓬蒿丛生,高逾人肩,荒芜一片。而那些昔日街巷更是早已为黄沙所覆,难辨旧迹。

      “女郎何以执意来此荒寂之地?”积玉语气中满是不解,说完,顺势瞪了眼一旁的韩戟。

      韩戟自谢衮领人离去之次日,便星夜兼程驰赶到骊郡。待抵达郡城,得知慕青岫暂有留驻之意,亦未多言繁絮之语,只默默分派麾下人手,将其暂居的宅院重新修葺规整,又找来了了数名勤谨仆役打理日常起居。

      诸事整顿停当之后,一行人自此暂得安定。

      翟兖亦遣人留了一队人马驻守骊郡,领队者名唤李格。此人应是谢衮的心腹近属,行事素来张扬跋扈,动辄意气指使,其眉宇间的骄矜之态,与其主谢衮相较简直如出一辙。穆青岫心下早已洞明,这李格滞留于此,一则监视她言行动静,二则借机稳固骊郡这方新占的地盘。方今乱世纷扰,诸侯并起,天下鼎沸,各方势力你争我夺,无非是竞逐疆域,扩张自身羽翼。翟兖既已凭武力将骊郡纳入掌中,断无再拱手还予冀州那沉溺美色的好色主公的道理。

      “你瞪韩戟做什么,他不过是听命于我。”慕青岫叹笑,“前时那翟琰曾与我说,他当年在燕雀台发现有我云州特制玄铁所铸之箭矢残骸,我自当亲自来这里探其究竟。”

      积玉更是不解:“女郎,这燕雀台遭祸之后历经数载风霜,昔日的痕迹恐怕早已荡然无存,茫茫荒草之间哪里还会有遗存之物?”

      “纵使此行最终一无所获,我亦想亲自来燕雀台拜祭翟氏父子一番。”稍顿片刻,她又道:“当年翟氏遭祸之事发生之时,我尚年幼懵懂无知,然亦曾在阿母闲谈之时,屡屡听闻此事。阿母言,那老翟侯风采且自不必说,只说那翟阗,当年初见之时真令她心生赞叹。其人不仅丰神俊朗,更兼满腹经纶,而在疆场之上亦是骁勇善战。彼时北境屡屡越境扰乱,烧杀抢掠,祸乱边民,便是这翟阗凭一己之力,率军数次击溃来敌,平息了数场滔天祸乱,连得朝廷数次嘉奖。阿母每提及此人,皆是遗憾,曾私下言及这般文武双全的人物若能得以为婿,倒真不失为良配,只可惜突遭此等横祸。”

      “阿母也曾数次向阿父提及,愿他能亲自前来燕雀台拜祭翟氏父子一番,略表心中的遗憾与敬意。然彼时阿父顾虑重重,谓其此举在世人眼中不过是故作姿态。终是犹豫再三,未敢成行。今我亲至此处也算替阿母了却这桩积压多年的心愿。”

      “女郎,小心脚下阶石。”韩戟一面小心翼翼地替她拨开脚边缠绕的枯老藤蔓,一面伸手将腰间悬挂的剑柄稳稳递过,供其扶握借力。

      此处原是一座巍峨阁楼,昔日想必是燕雀台的核心之地,而今却只剩半壁残垣,在风中萧瑟伫立。据传闻,当年翟氏父子惨遭屠戮,便是被斩于这阁楼之前的石像之下。更讽刺的是,这几尊石像当初建造之时,皆是为象征永息兵戈、世代和好,特意延请天下名工巧匠雕琢而成,石像之上,还刻有“休战盟好”的铭文。一代镇守边境的忠勇名将,竟惨死于如此意义的雕像之下,这般荒诞而悲戚的境遇,莫不是令人心生无尽唏嘘。

      慕青岫停下脚步,先令韩戟先行带人巡查四周,仔细清点现场各处,查验是否留有谢衍口中所言的玄铁箭矢残骸或相关痕迹。韩戟领命而去后,她自身则驻足于这高台之上,默然伫立,望着眼前的荒败之景,心绪难平。当年此处血泪成河、尸横遍野的惨烈之状,虽未曾亲见,却能从周遭的气息中感知一二,而今,那片血色早已被漫天疯长的野草蔓延覆盖。

      穆青岫缓缓取出行前特意备好的酒馔与香烛,将其一一整齐置于高台之上的石案上,随后,她整理好身上的衣衽,敛衽躬身,行拜祭之礼。而后取过酒壶,亲手缓缓倾洒于地,一敬天地;二敬翟氏亡魂;三敬边土众生。

      正当其倾洒第三杯酒,却忽闻有脚步声自阶下循着荒草覆盖的石阶,缓缓登台。

      这般人迹罕至之地,何来脚步声?
      慕青岫眉尖微蹙,错愕抬眸,只见登台者乃一中年男子。神情落拓,青衫干净,神色淡然目含清寂,眸光扫过她与积玉二人时,明明看着不含一丝恶意的模样,不想下一步,他却径步上前抬手便将慕青岫置于石案上的酒馔香烛一一拂落。继而,又自顾自怀中取出自带之物,重新布列于案上,倾出清酒三盏,敛衽深深一揖,动作端肃,旁若无人。

      积玉见状,顿时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怒声道:“你这人好生无礼,何苦无端拂落我家女郎所备之物?”

      那青衫人却似未闻其言,既不抬首应答,亦无半分动容,只缓缓取下肩头那方用粗布层层裹缚之物,又寻得附近一座残缺石凳,轻轻抖开布料,一方古旧古筝赫然显露。然后,那人遂盘坐于地,膝上置琴,指尖轻按弦上,竟全然不顾身侧二人,恍若置身无人之境,自顾自弹奏起来。

      积玉被此人这般无视之态激得目瞪口呆,胸中怒火熊熊,提步便要上前理论,衣袖却慕青岫拉住。

      “罢了,与他计较无益。”
      “女郎,事到如今您怎的还是这般温吞?”积玉又羞又恼,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愤懑,“你嫁与那翟琰,在他府中忍气吞声已受了多少委屈。如今在这荒郊野岭,竟还要被一介无名之辈轻慢,真当慕氏无人任人欺凌不成?”

      那青衫人依旧埋首抚琴,弦音未断,仿佛世间唯有琴与故人,其余诸事皆为尘俗,不入其耳。

      慕青岫无奈轻叹,亦低声细语:“自翟兖去后,我与你说过的那些话,你怎的还未记在心上?此人绝非寻常路人,观其行止,或是与翟氏宗族有所牵涉,亦或是当年随翟氏的旧部亲友。无论他是哪一种身份,对我慕氏定然心存敌视。如今两家纠葛的真相未明,在此处起了争执,若是日后被那翟兖知道,怕只怕又是一桩官司。”

      积玉恨恨瞪了不远处那抚琴自若的青衫人一眼,终究是按捺住了心头怒火,不甘不愿地敛了神色,背过身去不再看此人。

      慕青岫刚本欲走,忽又闻台下人声喧扰,脚步声与孩童啼哭混杂而来。

      随后,韩戟领着一个衣衫褴褛的黄口小儿,神色无奈地走上台来,躬身道:“女郎,方才属下率人四下搜寻,撞见这小儿手中攥着一件泥污之物,瞧着似与您描述的形制之物略像,特带他前来,请女郎辨认。”

      这燕雀台荒废数年,断壁残垣间唯有寒鸦筑巢,本是荒无人烟之地。只因最近冀州战事频仍,烽火连天,流民失所,即便此处传闻煞气逼人,也有些许流民顾不得许多,纷纷遁入这断垣破瓦之中,暂寻一处歇身之所。

      那小儿约莫六七岁年纪,面黄肌瘦,头发枯黄如乱草,身上衣衫破烂不堪,露在外面的手脚沾满泥污。他将手中之物紧紧攥着,一双黑亮的眸子满是警觉,死死盯着慕青岫,身子微微蜷缩,似是害怕。慕青岫见状缓缓蹲下身子,取出一方素色手帕,轻轻执起小儿的手细细擦拭,动作温柔,无半分嫌恶。韩戟见状,亦懂了她的意思,遂从旁侧食盒中取出一块麦饼,递到小儿面前。

      “小郎君,你饿了吧?”

      那小儿本是戒备十足,见了那喷香的麦饼一时便忘了防备,眼神死死黏在饼上,下意识地松开了攥着东西的手,将其扔在地上,迫不及待地伸手便去抓麦饼。

      慕青岫拾起地上那物,只见其锈迹斑斑,遍体沧桑,显是埋于泥中许久,褪去表面泥锈与浮尘,隐约可见其上刻着一枚篆文符印,可正是苦苦寻觅之物。她再欢喜不过,此番总算非徒劳无功,便随手抬手从发间拔下一支珠钗柔声道:“我以这支钗子换你手中之物。但要留意,交予长辈之前,一定要先藏好。”

      那小儿见了亮晶晶的珠钗,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也顾不得点头应答,一把抓过珠钗攥在手中刚要转身跑开,又迟疑地望向食盒中剩余的麦饼。慕青岫见状,微微一笑,取过剩余几块麦饼用素布细细裹好,递到他手中,轻声道:“一同拿去吧。”

      “女郎,您这又是何必。”

      “此物我们寻了许久,终是被这小儿所得,既是他的机缘亦是我们的幸事,却也不能欺他年幼,夺物而不偿,失了信义。”她抬眼望了望天色,只见残阳西斜,暮色渐浓,便又道:“我们也该归去了,要不然城内有人该担心了。”

      盘坐于石凳旁的青衫人,此时仍沉浸在琴音之中,双目微阖,指尖轻捻,似有若无地拨弄着琴弦,浑然不觉周围发生的一切。慕青岫沉吟片刻,取过自己备好的那壶清酒,轻轻置于石案一角,未发一语,转身离开。

      一行人驱车返回骊郡,待抵达城门时,天色已然全黑,夜幕四合,城中灯火点点。

      李格早已等候在城门之下,虽竭力维持着镇定,神色间却难掩焦灼,见慕青岫的马车驶来,快步迎了上去。慕青岫掀帘下车,目光扫过李格明显松了一口的神色,淡淡一笑,道:“李副将何须在此久候?如今城中流民安置修葺房屋事务繁忙,你身为副将不去监督调度,反倒在此等候我一介女流,岂不是误了公事?”

      李格躬身行礼,神色恭敬,“翟侯临行之前,再三叮嘱末将,务必护得女郎周全。今日见女郎迟迟未归,末将心中忧虑万分,便在此等候,还请女郎见谅。”

      “李副将心中忧不忧虑,我不知晓。只是今日夜里,你若放夜鸽出城,我想,即便翟侯身在军营之中,心下也定然难以安宁,免不了要为我这“擅自出行”之人忧虑一番了。”

      李格闻言,身子微僵,抬眼望向慕青岫,见她神色淡然,却眼神锐利似能洞穿人心,只得躬身道:“末将……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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