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鬿雀》壁上尘

104、虞城 -

　　陆渊迎翟家军入虞城的消息，不过一夜之间，便如插了翅膀般传入了各方势力耳中。这也让诸多此前对神武军态度颇多揣测之人，迅速有了清晰的判断。

　　很明显，陆渊此举，已然将神武军跟文王绑定在了一起。

　　消息传到都城，那些被辰王困在城里、没能跟着皇帝太后一同撤离的老臣，有人沉默不语，有人愤怒痛骂，还有些立场偏向辰王的，一边怒骂，一边恨不得立刻拟写文书，昭告天下讨伐。

　　可任凭众人如何议论、愤慨，既定的局势，早已无法更改。

　　辰王实在没有想到，那曹金竟然如此愚蠢，为了一时眼前之利，将他的几十道指令全然不放在心上。

　　当初和曹金这等草莽之人结盟，本就是迫于形势的无奈之举。他早已盘算妥当，先稳住局面夺取天下，事后再慢慢清算隐患。故而，对于大事成了之后册封曹女为皇后之事，他的态度一直是模棱两可。

　　他当然不愿意立那曹女为皇后。

　　一介草寇之女，能伴在他身侧，已是天大的福气。未来的中宫皇后，理应从朝堂世族贵女中挑选，才配得上他的身份与朝堂正统。可眼下这曹金自作聪明、贸然行事，彻底打乱了他筹谋许久的计划。

　　若是曹金按兵不动，就算翟兖在虞城周边开战，陆渊也没有合适的理由插手。可曹金这次贸然出兵挑衅，恰好给了神武军光明正大站队的契机。

　　辰王原本的计划，是让曹金牵制住翟兖的兵力，自己再派人不紧不慢地围堵逃出都城的帝后母子，故意将二人逼去云州。日后，他便能借着征讨的名义，以云州为起点，挥师北上。

　　如今都城已然尽数落入他的掌控，就算谢易将传国玉玺藏得再好，只要谢氏大半宗族都被困在都城受制，不愁谢易不肯低头妥协。

　　可曹金这一败，翟兖彻底和陆渊联手站队，整个局势，瞬间便不一样了。

　　……

　　虞城地势险要，自带天然天险。

　　两道巍峨城门坐落在悬崖之下，入城需穿过一条幽深谷道，穿谷之后，视野瞬间开阔。

　　城内烟火安稳、百姓安居，一派平和热闹的景象，和城外杀伐遍地、血腥冰冷的战场，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马车最终停在肃穆威严的府衙门前。慕青岫刚掀开帘子，一道俏丽身影就急匆匆跑了过来。

　　慕青岫以为清河郡是朝着一旁沉默伫立的翟兖去的，正要侧身避让，谁知一阵清香扑面而来。她还没反应过来，双手就被对方紧紧握住。

　　“阿嫂，你可算来了。”

　　这声称呼来得突然，让慕青岫心头一惊，满脸错愕。清河郡主却毫不在意，笑着解释道：“早前翟侯和陆渊已经结拜成异姓兄弟，侯爷年长一岁，我唤你一声阿嫂，理所应当。”

　　“郡主身份尊贵，我实在担不起这般称呼。”慕青岫连忙推辞。

　　“你担得起。”清河郡主飞快瞥了一眼身侧身形高大、沉默不语的翟兖，脸颊微微泛红，接着说道，“当初若不是你苦苦劝我，我也不会来虞城。如今亲身至此才知，你当初所言半点不假，甚至这里的境况，比你说的还要好。从前是我不懂事，阿嫂莫要放在心上。”

　　“天冷风大，先进屋细说，免得受寒。”

　　翟兖上前一步，不动声色便想将人揽过。

　　可他还是晚了一步，清河郡主眼珠一转，笑着拦下他的手：“侯爷好不容易入主虞城，定然有不少军务要事要和陆渊商议。你们男子有大事要谈，我们女子也有私话要说。侯爷只管去忙，尊夫人交给我，我带她好好逛逛歇息一番。”

　　他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开口，掌心便一空，人已经被这清河郡主轻轻拉开了。

　　果然，自有好去处。

　　虞城多山，山势平缓，和隗州的险峻群山截然不同，山间盛产奇石。而虞城最出名的并非奇石，而是遍地皆是温汤。别处温泉零星少见，虞城却街巷遍布泉眼，活水源源不断。方才马车入城时，寒冬冷风之中，时不时有温热气息扑面而来，便是这个缘故。

　　清河郡主带她来的这处温汤，更是绝佳秘境。

　　泉眼藏在一片梅园深处，大雪刚停，池畔红梅傲雪盛放，白雪红梅相互映衬，景致格外动人。梅林茂密清幽，郡主亦懂野趣，只让人用帷帐简单围出一处饮茶之地，再无多余俗物堆砌，干净又雅致。温汤之上白雾袅袅，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风过梅林，花瓣簌簌飘落，轻轻落在温热的池面上，随水波缓缓浮动。

　　方才清河郡主不慎弄湿鞋袜，去换了一身衣服。此刻长发高挽，没有半点多余装饰，衬得清丽的眉眼愈发好看。只是方才的活泼笑意已然褪去，神色沉静下来，隐隐带着几分落寞。她蹲下身，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水面，拨去落在池面的梅花。温泉雾气朦胧，将她的身影轻轻笼罩，眉眼朦胧温婉，宛若仙子一般。

　　“阿嫂观此处景致如何？”

　　“甚好。”

　　她回答得倒是真心真意，可显然，这位郡主邀她来此，怕是另有话要说。

　　“阿嫂，你会不会和外面的人一样，觉得我没心没肺？”清河郡主轻声问道，语气渐渐低落，“我母后和兄长被辰王追杀，流落四方，我却安稳待在神武军里，独享安稳。你是不是也心底看轻我？”

　　“没人会看轻郡主，你只是做了最正确的选择。”这些日子，她早已听闻早年宫变的所有始末，也清楚那纸先帝遗诏的来龙去脉。

　　清河郡主轻轻叹气，满脸惆怅，再也没有了方才初见时的轻松舒畅。“这些心事，我憋了许久，无人可诉。就算在陆渊面前，我也不敢多露半分愁绪。他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站在翟侯这边，我不能拖他后腿。可每到深夜入梦，我总会梦见母后和兄长，他们站在梦里，声声斥责我自私冷漠。”

　　“徐贵妃平日里待我不错，那天夜里，我无意间走进她的宫殿，本是想去看看父皇是否在殿中。谁知，恰逢父皇骤然驾崩，朝野大乱。彼时徐贵妃若是懂得见好就收，拿出正统遗诏拥立文王继位，一切风波便可平息。可她太过亲轻敌，关键时刻又偏心长子，刻意藏起正统传位诏书，反倒拿出了一份没有加盖印章、父皇当年犹豫之时、打算立辰王的废弃诏书。”

　　“那份废诏本是该销毁的物件，徐贵妃却私心暗藏、偷偷留存。她以为手握先帝手迹，辰王登基便是顺理成章。可她低估了我母后，母后手段凌厉、行事果决，几番交锋便将她逼上绝路。”

　　“走投无路之下，徐贵妃才将藏起来的、传位文王的正统密诏交给了我。临终前她苦苦哀求，说是自己一时糊涂做错了事，连累幼子，恳请我秉持公道，找机会将密诏公之于众。”

　　“可那时我误以为文王已经身死，又念及母后的养育之恩、兄长平日对我的百般包容疼爱，心里百般纠结，迟迟不敢拿出密诏。夜夜梦回，总能看见徐贵妃死不瞑目的模样，让我寝食难安。”

　　“后来兄长登基为帝，帝位坐得极其不稳。他心性多疑、性情暴戾，杀人从不手软。而母后更是肆意妄为，公然在宫中豢养男宠、败坏宫规。我深陷这团烂事之中，进退两难、无处脱身。那时，我唯一的念想就是抓住翟兖，他不仅是我年少倾心之人，更是唯一有能力拉我走出这片泥泞的人。”

　　“只可惜，他从一开始就看穿了我的心思，从未对我有过半分迁就。”

　　清河郡主说到这里，苦涩一笑：“我一直知道他身边有个柳氏，却从未将那人放在眼里。我原以为，这世间再也无人能打动他，如今才明白，喜欢一个人从来没有道理，也无解可求。”

　　慕青岫看不懂她这番感慨，只能轻声劝慰：“郡主不必如此怅然，如今你已有真心待你之人，本该心生宽慰才是。”

　　“我知道。正是因为我全都懂了，才真心希望翟兖亦能够得偿圆满。”

　　圆满？

　　如今翟兖势力并入虞城，和陆渊达成同盟，局势大好。再加上他辅佐的文王手握先帝正统遗诏，名正言顺、大势在握，胜算已然远超所有人，哪里还算不上圆满？

　　“阿嫂可还记得，当初在都城，你曾替翟兖挡过一剑？”

　　她发现了一件事情，自从从猽北回来之后，每一个过往之人与她说话的时候，似乎都很喜欢用这种小心翼翼求证的姿态，问她是否记得某一件事情。不过是去了一趟猽北，时日已不算长，她还不至于健忘至此。

　　“自然记得。”

　　“翟兖年幼时，他的母亲也曾为他挡过一剑。只是他母亲没有你这般幸运，剑锋正中要害，当场殒命在他眼前，再也没能醒来。”

　　慕青岫闻言，不免又是微微一怔。

　　“你当初在都城斗场，觉得他对你态度转变太过突兀，其实是不了解他的性子。他这一生，都在下意识报恩。”

　　“幼时亲眼看着母亲为救自己惨死，彼时他年幼无力、无能为力，心底便落下了执念，总想尽力补偿所有对他有恩之人。柳氏与辰王正是拿捏了他这份心性，才顺利离间了你和他的关系。”

　　“事到如今，阿嫂还怪他将你送去猽北吗？”

　　慕青岫此刻才彻底明白，这清河郡主为何支开所有的人，非要留她在这里促膝长谈一番，闹了半日，原来竟是当说客的。

　　她实在感到有些莫名，遂轻描淡写道：“这话我早已同他说过，我并不怪他，亦能理解他当下处境做出的选择。”

　　清河郡主却定定地望着她好一会儿，才叹息：“我如今才知道前段时间见面，他看起来为什么那样……不过，阿嫂，”她忽然释然一笑，语气轻快了几分：“这片梅园是我的私宅，从无人来打扰。你连日奔波劳累，军营之中终究简陋，没法好好休憩沐浴，不如就在这里安心泡汤放松。”

　　眼见着郡主不再执着说起那翟兖，她亦是舒了一口气。

　　清河郡主笑着指向眼前的汤池：“园中共有几处温汤，我在隔壁别院，不会过来打扰。你安心享用便可，稍后我让婢子送干净衣物过来。天寒地冻，你体质偏弱，下水前先喝一杯干姜酒暖身，切莫染了风寒。”

　　军营起居简陋，确实不便梳洗。

　　翟兖虽事事细心照料、安排周全，可每次在帐中沐浴之时，知晓他就在帐外守候，心里难免总会拘谨别扭、难以放松。

　　此刻四下无人，梅林暗香萦绕。

　　自然是极惬意的。

　　一杯干姜酒入腹，暖意缓缓淌遍全身，很快便和温泉蒸腾的热气融在一起。

　　只是，片刻之后，说不清是温泉太烫，还是酒意上头，温热的气流裹着酒意慢慢往上涌，肌肤一点点泛起燥热的红，四肢亦是开始发软。

　　起初只是微微慵懒、浑身无力，渐渐，一阵莫名的虚热从心底翻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