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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卷土 - ...


  •   卫恒少时对习武虽不甚感兴趣,可族里有规矩,也不是诸事皆可随心肆意。要不然,这么多年如何能独自一人四处游历。而如今,他只庆幸自己曾经被迫习武。

      暴雪铺天盖地,要紧追前方的车辙痕迹并非易事。

      经过一路的冷静,初初出发时的满腔怒火已然消散了不少,他甚至在心中慢慢劝告自己。翟兖此人幼时丧母、稍长又失了父兄,孤苦长大,行事难免冲动莽撞、不计后果,应当体谅一二。

      经过数日数夜的跋涉,赶到军营之时,天已经蒙蒙亮。经人引入,他满心焦灼坐在军帐之中,等着那通报之人去寻翟兖来。

      人倒是来得极快,并未让他久等。

      可帐门骤然掀开,一缕熟悉的清雅幽香,缓缓萦绕入鼻。待翟兖步步走近,那股熟悉的香气便愈发浓重。

      他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于是,在风雪里压下去的那些满腔怒火,骤然自心底翻涌而起,好似一盆将熄的炉火,被人一瞬浇上热油,火势便窜了起来。来时一路上反复告诫自己的忍耐与克制尽数抛空,卫恒一言不发,盛怒之下索性抬脚便朝翟兖踹了过去。

      翟兖亦是意外,经年长久,他如何看过自己这位表兄如此气急的模样。

      两人的一身武艺,多半全赖于军中老将,各取所长,在师承上算是同脉相传。一个在盛怒之下,一个虽有防备,却始料未及这般来势汹汹。当即交手,谁也没有退让客气。只是军帐之内空间狭小,拳脚难以舒展,几番缠斗下来,最后只能凭蛮力互相牵制、彼此僵持。

      这般对峙纠缠,两人心底都隐隐生出几分疲惫,却谁都不肯先松手。

      四目相对、怒视良久,终究是翟兖自知理亏,先泄了力道,硬生生受了数拳,卫恒也才不甘地收了手。

      “放人,我带她回云州。”

      “她不会跟你走的。”

      “这一次你又用了什么手段威逼利诱她?” 卫恒说到这个又怒了,“若不是你从前不懂珍惜,将她伤得极深,她的身子怎会成如今这般模样?你们既然早已和离,本该一别两宽、各安度日,为何还要苦苦纠缠不休?”

      “此前你混在前来救援的人当中来猽北,就算换了样子,我亦当场便认出了你。之所以没有当众揭穿,只是为了大局,否则彼时我便会上前与你对峙。”

      卫恒满心愤懑,字字皆是怒意,翟兖却仿佛未曾听见一般,偏偏从这些话里敏锐地抓住了其他重点:“你如何知晓,她身子有恙?”

      卫恒沉默片刻,半晌才颓然开口:“我在猽北之时,曾为她把脉,查出身子有异。之后几番闲谈试探,再加之回来之后仔细问了她的母亲,便不难猜出她的病症。”

      “既然你在北地之时已经查出异常,为何不尽力为她医治,反倒眼睁睁看着她旧疾发作?”

      “医治?要如何医治?难道要让她一遍遍回想起那些不堪过往吗?” 卫恒怒火再起,又狠狠踹了面前的人一脚,“你可知她当初是什么处境?整日被一根锁链困着,唯有那乌孤一时兴起,才会取钥匙松绑。这般行径,和关押猫狗有什么区别?你可知她受了多少屈辱?”

      “她身边婢子与我说过,她颈间的伤口,亦是你当日亲手所伤。从隗州往猽北的途中反复高烧不退,若非侥幸遇上一位游医施救,她险些便没了性命。”

      “如果可以,我倒宁愿她永远记得你这些所作所为,再也不回头!”

      翟兖自是哑口无言,半晌才沉声道。

      “从前我深陷仇恨、心智蒙蔽,识人不清、行事皆错,皆是我自作自受。如今只想尽力弥补一二。” 翟兖抬眸看向卫恒,语气恳切,“我已与她商定,为期一年。这一年我用心待她,待她病症痊愈。届时她依旧不肯原谅我、决意离去,我绝不阻拦,任由她远去。”

      “可笑!无名无分的,你如今有什么资格与她定下这一年之约?”

      连夜赶路、心火煎熬,又经方才一番缠斗,卫恒只觉口干舌燥。他拿起杂役刚端来的茶水,指尖刚碰到杯沿,便听见翟兖语气平淡地开口。

      “我与她从未真正和离,那日在和离文书,我并未署名......”

      卫恒摸着茶杯的指尖骤然一顿,压下的怒火瞬间彻底爆发,忍不住重重一脚踹了过去。这一脚力道极重,他清晰听见翟兖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哼。

      “你怎敢这般欺辱她!我若是你,早已羞愧难当,根本无颜再出现在她面前。”

      翟兖却直起方才因痛而微弯的身子,慢慢道:“正因为你不是我,当年才会任由她擦肩而过。当年你与她明明已然两情相悦,却事事瞻前顾后、优柔寡断,最后才落得劳燕分飞的下场。这并非我之错,而是你未尽全力。”

      这话显然戳中卫恒心底痛处。

      他举在半空的拳头,最终还是缓缓落了下去。

      良久,才闷闷开口:“她为何会答应你?”

      “我许她云州。”

      “云州驻有重兵,背后亦有谢族势力支撑,何至于落到这般境地需你扶持?”

      “阿宁聪慧,早已看透局势。” 翟兖缓缓解释,“如今西南与都城周边,尽数落入辰王与曹军手中。冀州有强兵可自保,唯独云州势单力薄。我若不出手保全,云州定会成为辰王北征的第一个目标。”

      “你以为辰王为何费尽心思,借旧日恩怨离间我与云州慕氏?他便是早早算好了今日的局面,如今还一路不紧不慢地追着太后与皇帝、层层围堵,无非是想将二人逼至云州,借机拖垮慕道文下水,顺便吞并云州势力。”

      “谢氏掌控半个朝堂,本可成为云州最坚实的后盾。可如今宗主谢易留守都城,全力与辰王周旋。身为一族之首,必须顾全大局,首尾难顾之下,根本无力分心庇护云州。”

      “不必把你觊觎云州的心思,说得这般冠冕堂皇。” 卫恒冷声道,“当年我从云州游历归来,曾在家书中细细描摹过当地山川地貌,是我疏忽大意,让你窥见破绽,暗中派人潜入,寻到了山中铁矿。”

      “表兄误会了。此一时彼一时。从前我的确有谋取云州的心思,但如今为了阿宁,我早已改了主意。” 翟兖抬手拍去衣袖上打斗沾染的尘土,从容正色道,“如今天下大乱、烽烟四起。翟氏世代镇守边疆,如今亦愿为百姓平定乱世、匡扶明君。就算表兄今日不来,我原本也打算亲自登门相请。”

      “文王是你旧友,素来赏识你的才华,一直想请你出山入幕。如今天下动荡、苍生流离,表兄难道还想一直做闲云野鹤、置身事外?这一路赶来,你难道没看见百姓颠沛流离的惨状吗?”

      卫恒沉默片刻,淡淡道:“我并不认识什么文王。”

      翟兖却微微一笑:“此前在隗州,陪你同往幽山看木兰花的那人,表兄莫非已经忘了?还是说,你当真半点对此人的怀疑都没有。”

      卫恒身形一僵,顿时怔住当场。

      “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你留下来,既能帮我一同调养她的身子,也能时时看着我,督我言行,护她周全。你看如何?”

      慕青岫听说卫恒来了,自然连早膳都无心食用,草草吃了几口,便匆匆赶往主帐。不想一进去,却没有看到担忧中那般剑拔弩张的情形,帐中的两个人神色如常不说,居然正对坐着对弈?

      她满心疑惑,仔细盯着卫恒:“你额角怎么受伤了?”

      “风雪太大,赶路时不小心磕碰的。”

      是吗?

      她复又看了一眼翟兖,眼见他的脸上亦有一团乌青:“侯爷也是磕碰的?”

      “并非。晨起操练军务,技艺生疏,不慎负伤,与人无尤。”

      一个个皆是敷衍搪塞,谁信?

      不过,她对卫恒打算留下来这件事情,倒是感到惊喜万分。此人向来钟情山水,如今突说要投军,转变之大,实在让人难以适应。可卫恒神色淡然,只说是为了帮扶一位旧友。

      翟兖却笑了笑,趁卫恒同她说话心不在焉之际,落下最后一子:“我赢了,落子无悔。”

      就在此时,一名小卒匆匆入帐,神色凝重:“禀侯爷,曹军按捺不住,已然出兵攻打虞城了!”

      原本辰王的谋划,是让曹军牵制以及拖延翟家军的脚步,并非让他强攻虞城。毕竟神武军明面上是维护皇权正统。说来说去,当今皇帝尚未退位,就算那文王手握先皇诏书,毕竟目前还不算名正言顺,神武军无论帮哪一方,皆暂时摆不上台面。唯一方法只能静观其变。

      可曹金素来桀骜自负,岂肯甘心受人摆布?

      天下皆知翟家军骁勇善战、极难对付,就连辰王早前亲征,都在陂县吃了大亏,不得已退守都城。如此棘手且没有半点甜头的事情,曹金怎会言听计从。

      他与辰王勾结结盟,本就是奔着利益而来,甚至不惜将女儿嫁与他。可这一路随军征战、损兵折将,到头来却半点实在好处都没捞到。眼看那辰王已然占据西南诸多郡县与都城周边地界,势力大涨,唯独曹金寸土未得。更让他不甘的是,辰王只一味命他抵御翟家军,却严令他不许觊觎虞城。

      虞城商贸繁盛,是难得的富庶之地。

      曹金对此心中早已垂涎,只要一举攻下此地、掠夺资财,便可再重金募兵、扩充军力,届时即便对上翟家军,也是无所畏惧。更何况,他麾下兵士多是草莽出身,连日征战毫无斩获,军中早已心生不满。听闻要攻打虞城,人人摩拳擦掌、士气大振,一扫先前的萎靡颓态。

      曹金又想,那虞城守将陆渊年纪尚轻,此前并无太大名气,想来是朝中无人可用,才破格将他提拔上位。

      昔日威名赫赫的神武军,早已日渐衰败、不复往日荣光,要不然,此前眼见皇帝与太后被困受难,神武军借口先皇诏书之惑,不曾出兵救援。可在曹金看来,不过是这陆渊一味龟缩固守,根本不足为惧。

      偏虞城依仗天险,轻易硬攻不得。

      为此,此前他派了不少曹军士卒连日在城下谩骂挑衅,极尽羞辱,就连陆渊祖上名讳都尽数问候,陆渊却始终隐忍不出、紧闭城门不战。

      偏偏今日,忽然大开城门,率军出城。

      曹金大喜过望,当即统领全军,亦迎面出击。

      高坡之上,翟兖登高远眺。前方狼烟四起、战鼓震天,战场之上已然厮杀正酣。

      “这陆渊深藏不露,不仅精通兵法战阵,还通晓天文气候,擅长借天时地利布局御敌。曹金此番贸然进攻,注定要吃大亏。” 庞仓缓步上前,开口说道,“此番战事,恐怕我军无需出手了。此前我还担心陆渊年少难当大任,如今看来,此人极具才干、可成大事。若不是他对清河郡主死心塌地,恐怕凭此人的本事,大可自立为王。”

      翟兖眸光沉静,顿了顿,缓缓开口:“不错,他此前屡次向我军递出求援文书、大肆张扬让人知道,不过是故作姿态,刻意迷惑曹军。”

      他望着前方战场,笃定言道:“今夜,我军便可顺利进驻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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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大家好: 十分抱歉,进藏了,无法稳定更文,预计8月下旬回来。 虽然冷,没有弃,会抽空更。 鞠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