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夜半练拳与安神汤 ...
-
子时过半,清韵峰静得只剩风声。
云舒悄无声息地从床上坐起来。
她身上还穿着白日那身月白寝衣,长发松松绾了个髻,赤着脚踩在地板上。窗外月色正好,银辉透过窗纸,在她身上洒下一层朦胧的光。
她走到门边,侧耳听了片刻。
隔壁房间呼吸平稳悠长——离澈睡着了,至少听起来是。
很好。
云舒推开后窗,身形如一片羽毛般飘出去,落地无声。
她没走正路,而是绕到屋后,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掩盖的小径往后山去。这条路她走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摸到。
后山有片断崖,崖下是深不见底的云雾。平时没人来,是绝佳的“私人领地”。
云舒停在崖边一块空地上。
月光如洗,将嶙峋的怪石照得轮廓分明。夜风凛冽,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摆开架势。
混沌灵根运转,丹田内那团灰蒙蒙的气旋开始加速旋转。不同于白日刻意压制的孱弱,此刻她周身气息沉凝如山,眼神锐利如刀。
然后,一拳轰出。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炫目的灵光。只是最简单的一记直拳,拳风却撕裂空气,发出沉闷的爆鸣。
轰——!
三丈开外,一块半人高的巨石应声而碎。不是裂开,是彻底化为齑粉,碎石还未落地,就被拳风绞成更细的尘埃,簌簌飘散。
云舒收拳,吐出一口浊气。
憋了一整天的郁气,终于散了些。
“还是这样舒服。”她小声嘀咕,活动了下手腕,“天天装病西施,骨头都快锈了。”
她又打了几套拳,动作行云流水,每一拳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若是赤练师姐在此,定会惊掉下巴——这哪是灵根破损的柔弱师妹,分明是个炼体大成的战斗狂人。
当然,云舒不是炼体士。混沌灵力包罗万象,既可滋养万物,亦可摧枯拉朽。只是她懒,觉得拳头比术法直接。
一套拳打完,额角微微见汗。她随手抹了把,转身准备回去。
然后僵住了。
断崖边那棵歪脖子老松树下,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月白衣袍,墨发垂肩,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夜风拂过,衣摆和发丝微微扬起,整个人融在月色里,像从画中走出来的。
是离澈。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看着云舒,目光落在她脸上,又扫过她汗湿的鬓角,最后停在她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拳势上。
云舒:“……”
大脑空白了一瞬。
他怎么在这儿?不是重伤卧床吗?不是睡着了吗?走路怎么没声?!
但下一秒,她多年修炼的演技本能接管了身体。
“呀!”她轻呼一声,像是被吓到,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方向很巧妙,正好避开碎石堆,倒向一片柔软的草地。
倒下去的瞬间,她还记得调整姿势,让衣袖“不小心”勾到旁边的枯枝,“刺啦”一声,袖口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臂。
完美。柔弱,惊慌,且无辜。
她倒在草地上,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哭腔:“澈、澈儿?你怎么在这儿?吓死为师了……”
离澈走了过来。
他没穿鞋,赤脚踩在草地上,脚步很轻。月光下,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盛满了碎星。
他在云舒身边停下,弯腰,将手里的青瓷碗递到她面前。
碗里是冒着热气的安神汤,药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
“弟子听到声响,担心有敌袭。”离澈开口,声音还是白日那种清冽柔软,却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师尊您这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片碎石齑粉,又回到云舒脸上。
“……在赏月?”
云舒:“……”
她眨眨眼,眼泪要掉不掉:“为师……为师睡不着,出来走走。谁知、谁知这石头突然就碎了!定是年久风化,吓死我了……”
她一边说,一边“虚弱”地撑起身子,袖口的裂痕随着动作扩大,半条胳膊都露了出来。她像是才发现,慌忙拉拢衣袖,脸恰到好处地红了。
离澈没说话。
他蹲下身,将安神汤放在一旁,然后伸手——不是扶她,而是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云舒身体一僵。
少年的手很凉,指腹有薄茧,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他将她的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小臂上一道细细的划痕——刚才被枯枝刮的,渗了点血珠。
“师尊受伤了。”他低声说。
然后,在云舒反应过来之前,他低头,舌尖轻轻舔过那道血痕。
温热的,湿润的触感。
云舒浑身汗毛都炸起来了。
“你——!”她猛地抽回手,脸这次是真红了,一半是羞,一半是恼。
离澈抬起头,眼神纯良得像只无害的小鹿:“弟子失礼。只是师尊的血……很香。”他顿了顿,补充,“像一种很特别的灵茶。”
云舒:“……”
她盯着他,试图从那双眼底找出戏谑或试探。
但没有。只有坦然的关切,和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难道真是她想多了?他只是单纯担心师尊,且行为方式有点……非常规?
云舒定了定神,重新捡起柔弱面具:“没、没事,一点小伤。倒是你,伤这么重,怎么能下床乱跑?”她语气带上责备,“快回去躺着。”
离澈没动。
他端起那碗安神汤,递过来:“师尊先把汤喝了。夜凉,您‘柔弱’的灵体,需忌生冷,更忌剧烈运动。”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那片石粉。
云舒接过碗,指尖碰到他的,冰凉。
她垂眸喝汤,借碗沿遮掩表情。
汤还是温的,药力平和,显然熬了有一会儿了。也就是说,他可能早就来了,看了多久?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她状似随意地问。
“弟子闻到了药香。”离澈答得自然,“师尊平日熬安神汤,喜欢加一味月见花,香气特殊。弟子循着香气找来的。”
有理有据。
云舒喝完汤,把碗还给他,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回去吧,夜深了。”
离澈点头,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径上,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谁也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声。
快到小院时,离澈忽然开口:“师尊。”
“嗯?”
“那块石头……”他声音很轻,“真是自己碎的吗?”
云舒脚步一顿。
她回头,月光下,少年站在三步之外,眼神干净,表情困惑,像真的只是好奇。
她深吸一口气,眼泪说来就来:“澈儿……你不信为师吗?”声音颤得厉害,“为师都吓坏了,你还问这个……”
离澈立刻上前一步,慌忙道:“弟子不敢!弟子只是……只是担心师尊。”他低下头,声音也低了,“师尊若不愿说,弟子不问便是。”
云舒心里冷笑,面上却软了语气:“为师知道你是担心我。但日后莫要这般冒险下床了,养伤要紧。”
“是。”离澈乖巧应声。
两人回到小院,各自回房。
云舒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脸上的柔弱瞬间褪尽。
她抬起手臂,看着那道已经愈合得只剩浅痕的伤口。
舌尖的触感似乎还残留着。
“小混蛋。”她低声骂了句,嘴角却不知为何,弯了弯。
隔壁房间。
离澈坐在榻边,手里还端着那只空碗。
他低头,看着碗底残留的一点药汁,半晌,伸出指尖沾了沾,送到唇边。
药汁微苦,混着一丝极淡的、只有他能尝出的……混沌生机。
他闭上眼,喉结滚动。
然后,极轻地笑了。
窗外,月光偏移,照亮他半张脸。
那笑容里,哪有半分纯良。
全是猎食者锁定猎物时,兴味盎然的幽光。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