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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秋狩惊弦 皇家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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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猎场位于京郊西山,秋日层林尽染,天高云淡,正是围猎的好时节。旌旗招展,号角长鸣,皇帝携皇室宗亲、文武重臣及北狄使团浩荡而至,营帐连绵,人喧马嘶,场面盛大。
谢宴洲换上了一身便于骑射的墨蓝色劲装,外罩轻甲,长发用玉冠高高束起,更显肩宽腰窄,英气逼人。他手持一柄柘木长弓,身背箭囊,坐于通体乌黑的骏马“墨云”之上,神情沉静,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围场四周。淮南王府的侍卫们簇拥在他身后,于毅则紧紧跟随在侧。
不远处,萧云琅亦已准备停当。他今日少见地穿了一身银白色骑射服,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身形,少了平日宽袍大袖的温雅,多了几分清俊利落。他正含笑与太子萧云承说着什么,姿态依旧从容,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雅集。
“陛下有旨,围猎开始——!”
随着内侍高亢的唱喏,号角再次齐鸣,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无数人马如潮水般涌入猎场密林之中,各自寻找猎物。
谢宴洲并未急于争先。他控着马缰,带着于毅等人不疾不徐地向着猎场深处行去,目光冷静地观察着林间痕迹,耳听八方。他的骑射功夫自幼得名师指点,又经北境历练,绝非京城中那些纯为娱乐的公子哥儿可比。
不多时,前方灌木丛中传来窸窣声响。谢宴洲眼神一凝,闪电般张弓搭箭,几乎未作瞄准,箭矢已如流星般离弦而出。
“嗖——噗!”
一声闷响,箭矢精准地穿过枝叶缝隙,将一只肥硕的灰兔钉在地上。
“世子好箭法!”于毅等人齐声喝彩。
谢宴洲神色不变,只略一颔首,示意侍卫去捡回猎物。他的目光却已投向更远处,那里似乎有更大的动静。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急促的马蹄声自侧后方传来,伴随着女子清脆的呼喝和银铃摇响的叮当声。
谢宴洲回头,只见一匹雪白的骏马如旋风般掠过林间空地,马背上,绯红骑装的阿史那岚正挽着一张精巧的角弓,瞄准不远处一只惊慌逃窜的鹿。她全神贯注,身体随着马匹奔驰的节奏微微起伏,充满了草原儿女特有的飒爽与力量感。
她的箭术显然经过良好训练,一箭射出,虽未中鹿身要害,却也擦着鹿腿掠过,带起一溜血花。那鹿吃痛,惊惶之下改变方向,竟直直朝着谢宴洲这边冲来!
“小心!”阿史那岚惊呼一声。
谢宴洲眼神一厉,并未躲避,反而催动墨云,迎着奔鹿而去。就在鹿角即将撞上马身之际,他猛地一勒缰绳,墨云长嘶人立,他则借势侧身,手中不知何时已换上了一支箭簇稍钝的“围猎箭”,迅疾无比地一箭射出,正中鹿颈侧方一处穴位。
那鹿哀鸣一声,四蹄一软,翻滚在地,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这一箭既未伤及鹿皮根本(以保全毛皮完整),又瞬间使其失去行动能力,力道、角度、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
阿史那岚策马赶到近前,看着倒在地上的鹿,又抬眼看向端坐马背、神色平静的谢宴洲,眼中爆发出毫不掩饰的惊艳与赞叹:“好箭法!世子这一手,比我草原上最厉害的猎手也不遑多让!”
她翻身下马,走到鹿旁查看箭伤,更是啧啧称奇:“这力道……这准头……世子当真只是读书人?”
谢宴洲亦下马,保持着得体的距离,语气谦和:“王女过奖。宴洲只是粗通骑射,侥幸而已。倒是王女方才驭马追击、开弓射箭的身姿,颇有草原儿女的豪迈风范,令宴洲钦佩。”
他的赞赏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热络,又给予了对方应有的尊重。
阿史那岚性格爽朗,闻言笑得更开心,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世子不仅箭法好,说话也好听。比我们草原上那些只会夸姑娘像马驹一样壮实的莽汉强多了!”她话语直白,带着草原的坦率,却并不令人反感。
这时,左贤王也带着几名北狄随从赶到,见到地上鹿尸和正在交谈的二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满意。他哈哈笑道:“看来岚儿与谢世子颇有缘分,在这偌大猎场也能碰到,还联手猎得这头健鹿。谢世子好身手!”
谢宴洲行礼:“左贤王。此鹿乃是王女先发现并驱赶,宴洲不过恰逢其会,补上一箭,不敢居功。”
“诶,世子不必过谦。”左贤王摆摆手,目光在谢宴洲身上逡巡,赞赏之意更浓,“岚儿,你可要多向谢世子请教请教这箭术的精妙之处。”
阿史那岚大方点头:“那是自然!谢世子,下次有机会,我们再比试比试?”
谢宴洲微笑应道:“若王女不弃,宴洲自当奉陪。”
几人正说话间,又有马蹄声近。萧云琅与太子萧云承并辔而来,身后跟着白羽等侍卫。
“看来宴洲今日收获颇丰。”萧云琅笑容温煦,目光扫过地上的鹿,又落在谢宴洲与阿史那岚之间那不远不近的距离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暗芒,快得无人察觉。他转向左贤王和阿史那岚,颔首致意,“左贤王,王女殿下。”
太子萧云承亦含笑招呼。
阿史那岚对萧云琅印象颇佳,笑着回应。左贤王则与太子、萧云琅寒暄起来,话题自然离不开方才谢宴洲那惊艳的一箭。
萧云琅静静地听着,唇边噙着温和的笑意,偶尔附和两句,目光却不时落在谢宴洲身上。谢宴洲察觉到他的视线,抬眸望去,只见萧云琅眼神清澈,笑容无懈可击,仿佛只是寻常关注好友。但谢宴洲却莫名感到,那温和表象下,似乎有一根无形的线,紧紧系在自己身上,带着某种不容错辨的审视与……掌控。
他移开目光,压下心头那丝异样。
众人稍作休息,便又各自散开继续狩猎。谢宴洲刻意与北狄使团拉开了距离,转向另一处山林。他知道,今日“偶遇”与“展示”的目的已经达到,过犹不及。
然而,狩猎途中,他却“不慎”遗落了一件东西——一枚系在腰间、不甚起眼的旧皮制箭囊垫片,上面有一个磨损的、独特的云纹印记。那是多年前萧云琅赠他的生辰礼之一,他一直带在身边。按照计划,这东西会在“合适的时候”,被“合适的人”发现。
午后,围猎暂歇,众人回到大营休整,清点猎物。谢宴洲猎获颇丰,除了那头鹿,还有数只狐兔獐子,箭无虚发,引得不少人侧目。阿史那岚也收获不少,但她显然对谢宴洲的猎物更感兴趣,凑近看了又看,不时发出赞叹。
皇帝对此显然十分满意,当众嘉奖了表现突出的几位年轻子弟,其中自然包括谢宴洲,并赐下御酒。皇后亦含笑勉励,只是目光在扫过谢宴洲与阿史那岚时,多了几分深思。宸妃则安静地坐在皇帝下首,温柔地为皇帝布菜斟酒,偶尔看向太子萧云承,眼中满是慈爱与骄傲。
萧云琅的猎物不算最多,却都很是精巧难得,显出其耐心与技巧。他始终保持着温雅风度,与周围人谈笑风生,仿佛全然不在意猎物的多寡。
休整时,阿史那岚兴致勃勃地拉着几位相识的宗室女子,讲述草原狩猎的趣事,言语生动,引得阵阵笑声。她的目光却时不时飘向不远处正与淮南王低声说话的谢宴洲。
这时,一名北狄侍女悄悄来到阿史那岚身边,低语几句,将一个用丝帕包裹的小物件递给她。阿史那岚接过,展开丝帕,看到里面那枚磨损的皮制垫片,以及上面独特的云纹印记,微微一怔。她认得这印记,似乎与那位景王世子有关?但这东西……怎么会从谢世子那里遗落?
她抬眸,正好看见谢宴洲似乎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箭囊,随即神色如常地继续与父亲交谈。那动作很细微,若非刻意观察,几乎难以察觉。
阿史那岚心中一动,将垫片握在手心,冰凉的皮质触感让她思绪翻腾。谢宴洲……与景王世子萧云琅?这磨损的垫片,显然被主人随身携带了许久。是单纯的挚友信物,还是……?
她并非愚钝之人,来自草原的王庭,对人与人之间复杂微妙的关系并非一无所知。只是,这念头太过惊世骇俗,她不敢深想,却已在心中留下了深刻的疑影。
————秋狩第二日,发生了意外。
一群受惊的野猪突然从密林深处冲出,撞散了数支狩猎队伍,场面一时混乱。其中一头格外壮硕的公野猪,瞪着猩红的眼睛,獠牙森白,竟朝着正在外围观看侍卫们布置陷阱的阿史那岚直冲过去!
“王女小心!”惊呼声四起。
阿史那岚反应极快,立刻拔刀在手,但野猪冲势太猛,距离又近,眼看便要撞上。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墨蓝色的身影从斜刺里闪电般冲出!
谢宴洲不知何时已赶到附近,见状毫不犹豫地催动墨云,横插在阿史那岚与野猪之间。他来不及取弓,右手在马鞍侧一按,一柄精钢打造的短刃已握在手中,身体借马力腾空而起,避开野猪正面的冲撞,刀光如匹练般划过,精准地刺入野猪颈侧要害!
鲜血喷溅!野猪发出凄厉的嚎叫,庞大的身躯因惯性继续前冲,将刚落地的谢宴洲带得一个趔趄,左臂被獠牙划开一道不浅的血口。
“宴洲!”
“世子!”
几声惊呼同时响起。于毅等人已赶到,迅速制住了垂死挣扎的野猪。阿史那岚惊魂未定,立刻冲上前扶住谢宴洲:“谢世子!你怎么样?”
谢宴洲站稳身形,看了眼左臂的伤口,鲜血已浸透衣袖。他面色微白,却依旧镇定,对阿史那岚摇摇头:“无妨,皮肉伤。王女可安好?”
“我没事!多亏了你!”阿史那岚看着他手臂上刺目的血色,又是感激又是愧疚,连忙招呼随行的北狄医师上前处理伤口。
萧云琅几乎是和太子等人同时赶到。当他看到谢宴洲染血的衣袖和苍白的脸色时,脸上惯有的温润笑容瞬间凝固,眼底深处仿佛有寒冰炸裂,又被强行压回深渊。他快步上前,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宴洲,伤得如何?”
“小伤。”谢宴洲简短回答,任由医师包扎。
萧云琅站在一旁,看着医师清洗伤口、上药、包扎,整个过程,他脸上的温和笑意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只是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幽深得可怕,目光紧紧锁在谢宴洲的伤口上,又缓缓移到他因失血和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最后,落在了旁边满脸关切焦急的阿史那岚身上。
那目光极快,极冷,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审视与寒意,让正低头查看谢宴洲伤口的阿史那岚莫名感到脊背一凉,下意识地抬头,却只看到萧云琅已恢复了平日的温雅表情,正低声询问医师情况。
是错觉吗?阿史那岚心中疑虑更深。
皇帝和皇后等人闻讯也赶了过来。得知谢宴洲为救北狄王女受伤,皇帝立刻下令宣随行御医仔细诊治,并嘉奖其义勇。皇后亦温言抚慰,看向谢宴洲的眼神却更加复杂。左贤王则是连连道谢,言辞恳切,表示北狄必铭记此恩。
谢宴洲因伤提前退出围猎,被护送回营帐休息。萧云琅以挚友身份随行照料。
营帐内,闲人退去,只剩下他们二人。
谢宴洲靠在榻上,左臂包扎妥当,仍隐隐作痛。他抬眼看着坐在榻边、正默默为他斟水的萧云琅。帐内光线昏暗,萧云琅侧脸线条在阴影中显得有些模糊,看不清表情。
“今日之事,是意外。”谢宴洲主动开口,声音有些低哑,“非我所愿,亦非计划。”
他指的是为救阿史那岚受伤。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可能会打乱萧云琅的部署,也可能带来不必要的关注。
萧云琅将温水递到他右手边,动作轻柔。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谢宴洲,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染血的旧衣上缓缓移动。帐内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良久,萧云琅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平静:“我知道是意外。”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谢宴洲包扎好的左臂上方,隔着衣料,动作轻得像羽毛,却让谢宴洲莫名感到一阵战栗。
“但是宴洲,”萧云琅抬起眼,对上谢宴洲的视线。帐内昏暗的光线下,他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眸子,此刻却幽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谢宴洲从未见过的、令人心悸的暗涌,“看见你流血……我这里,很不舒服。”
他另一只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语气平静,甚至算得上温柔,却无端让谢宴洲后背生寒。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萧云琅,褪去了所有温文尔雅的伪装,露出了底下冰冷、偏执、甚至带着一丝疯狂的真实底色。
“云琅……”谢宴洲喉结滚动了一下。
萧云琅却忽然笑了,那笑容重新变得温煦,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冰冷只是错觉。他收回手,为谢宴洲掖了掖被角:“好好休息。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你这伤……受得也算值得。至少,北狄欠你一个大人情,左贤王和王女,对你的印象怕是深刻得不能再深刻了。”
他站起身,又是那个风度翩翩的景王世子:“我去看看御医开的药煎好了没有。你睡一会儿。”
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谢宴洲靠在榻上,闭上眼,心绪纷乱。左臂的伤口灼痛,心底那片因萧云琅而起的寒意,却更甚。
萧云琅走出营帐,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敛去。白羽如同影子般出现在他身侧。
“世子。”
“去查,”萧云琅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目光望着远处北狄使团的营帐方向,“那群野猪受惊的缘由。是巧合,还是……有人想让我的宴洲,再‘英勇’一些?”
白羽心头一凛:“是。”
萧云琅站在原地,秋日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却仿佛照不进他眼底的冰封。他缓缓抬手,看着自己干净的、修长的手指,方才,就是这只手,拂过宴洲受伤的手臂。
差一点……只差一点。
他缓缓握紧手指,骨节泛白。
“还有,”他低声吩咐,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让阿史那岚王女‘偶然’知道,谢世子那枚遗落的垫片,是我多年前所赠,他……一直贴身携带。”
白羽再次领命:“是。”
萧云琅望着谢宴洲营帐的方向,眼神幽暗。
宴洲,你为她流血。
这笔账,我会记得。
而你要记住,能让你流血、能让你疼痛、能掌控你一切的……
只能是我。
秋风吹过猎场,带着血腥与草木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