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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惊鸿照影   北狄使 ...

  •   北狄使团入京的第三日,宫中设宴款待,以示邦交之谊。
      此次宴席设在较为开放的麟德殿前庭,便于展示大胤的繁盛与气度。夜幕初降,庭中灯火通明如昼,数十张宴案依序排列,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丝竹管弦之音袅袅不绝。与之前秋宴的家常氛围不同,今夜多了几分正式与外交场合特有的微妙张力。
      谢宴洲随父王谢景行入席时,能明显感受到许多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其中不乏探究与好奇。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锦袍,领口袖缘绣着精致的银色暗纹,玉冠束发,更衬得面容俊美,身姿挺拔。萧云琅那句“衣着需格外用心些”的嘱咐犹在耳边,他虽不解其全部深意,却也依言而行。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对面席位。萧云琅已然落座,正与身旁的宁王萧云宪低声谈笑,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令人如沐春风的模样。仿佛感应到他的视线,萧云琅抬眼望来,微微一笑,举杯示意。
      谢宴洲略一点头,收回目光,心下却莫名安定了几分。无论前方是何等局面,至少此刻,他与萧云琅在同一条船上。
      “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宸妃娘娘驾到——”
      内侍高亢的唱喏声中,帝后及嫔妃仪仗迤逦而至。皇帝萧长风今日穿着明黄常服,笑容和煦。皇后沈琳与宸妃江清月分侍两侧,一个端庄温婉,一个柔美依人。
      “北狄左贤王、阿史那岚王女到——”
      随着又一声唱喏,众人的注意力齐齐转向殿门处。
      北狄左贤王约莫四十余岁,身形高大魁梧,满面虬髯,穿着北狄贵族的传统服饰,皮毛镶边,鹰目锐利,顾盼间带着草原雄主的豪迈与精明。而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的少女,则瞬间攫取了全场大半的目光。
      阿史那岚褪去了那日入京时的骑装,换上了一身大胤宫中赏赐的绯红宫装。然而这身中原服饰并未完全掩盖她的异域风情,反而因那明艳夺目的五官、挺直的背脊和那双灵动中带着野性光芒的眼睛,显得格外耀眼。她并未像大胤贵女般低眉顺眼,而是微微抬着下巴,好奇地打量着殿中的一切,目光明亮,毫不怯场。
      “外臣阿史那·发晖,携王妹阿史那岚,拜见大胤皇帝陛下,皇后娘娘,宸妃娘娘。”左贤王右手抚胸,行北狄礼,声音洪亮。阿史那岚亦随之行礼,动作虽稍显生硬,却自有一股磊落大方。
      “左贤王,王女,远道而来,辛苦。赐座。”皇帝朗声笑道,态度亲切而不失威仪。
      使团被安排在靠近御座的尊贵席位。阿史那岚落座后,目光便开始在殿中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她的视线掠过那些穿着华丽、举止矜持的宗室子弟和年轻官员,偶尔与人对上,也不闪不避,反而报以明朗一笑,惹得不少年轻儿郎心头一跳,却又因她身份特殊而不敢多看。
      谢宴洲能感觉到,那道明亮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他神色未变,只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避开了直接的视线接触。
      宴席正式开始。宾主尽欢,觥筹交错。右贤王颇为健谈,频频举杯,赞颂大胤国富民强,文化昌盛。皇帝亦含笑回应,谈及两国边境互市、共御外敌等事,气氛看似融洽热烈。
      酒过数巡,按照惯例,开始有贵族子弟上前献艺,或赋诗,或奏乐,或展示武艺箭术,既是助兴,也是在大国使臣面前彰显大胤人才济济。
      太子萧云承率先起身,赋了一首应景的边塞诗,文采斐然,气度雍容,引得皇帝连连点头,左贤王也抚掌称赞。接着是几位郡王、将军之子演示拳脚弓马,虽非战场杀伐之气,倒也虎虎生风,颇有看头。
      阿史那岚看得津津有味,时而与身旁的左贤王低声用北狄语交谈几句,眼睛亮晶晶的。
      就在这时,皇后沈琳含笑开口:“陛下,光是男儿们展示,未免单调。听闻北狄儿女皆擅歌舞,尤以王女殿下姿容绝世,舞姿动人,不知今日可否有幸一观?”
      此言一出,殿中微微一静。让别国王女当众献舞,虽是赞誉其才艺,但在外交场合,多少有些微妙。不少人的目光投向了阿史那岚。
      左贤王脸色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哈哈笑道:“皇后娘娘过誉了。岚儿年幼,所学粗浅,恐贻笑大方。不过,既然娘娘有此雅兴……”他转头看向阿史那岚,用北狄语说了几句。
      阿史那岚站起身,落落大方地向御座方向行了一礼,用清晰的中原官话说道:“承蒙皇后娘娘抬爱,岚便献丑了。只是岚所学乃是草原之舞,恐与中原雅乐不合,还请陛下、娘娘勿怪。”
      她声音清脆,带着一点异域腔调,却更添韵味。说罢,她离席走至庭中空地,早有宫人机灵地撤开附近案几。
      没有乐师伴奏,阿史那岚解下腰间装饰的一串银铃,系在手腕足踝上,轻轻一摇,铃声清脆。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骤然变了,方才的好奇与明朗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奔放、热烈、仿佛带着草原长风与烈日的气息。
      她开始起舞。动作并不复杂,却充满了力量与韵律感。旋转、跳跃、伸展……绯红的衣裙随着她的动作翻飞,手腕足踝的银铃发出富有节奏的脆响。那不是宫廷乐舞的柔美婉约,而是生命的蓬勃与自由的呐喊。她的笑容张扬而灿烂,眼神明亮如星,每一个动作都仿佛在燃烧。
      殿中许多人看得呆了。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舞蹈,如此直接,如此鲜活,如此……动人心魄。
      谢宴洲也静静看着。他欣赏这舞蹈中蕴含的力量与美,但也仅止于欣赏。他的目光,更多时候,是不自觉地飘向对面席位上那个始终温润含笑的人。
      萧云琅正专注地看着庭中起舞的阿史那岚,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赞赏笑意,仿佛完全沉浸其中。但谢宴洲却敏锐地捕捉到,他握着酒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那是用力控制的痕迹。萧云琅的眼底,那片惯常的温润之下,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评估,如同猎人在审视落入陷阱的猎物。
      一舞终了,阿史那岚微微喘息,额角沁出细汗,脸颊因运动而泛着健康的红晕,更显娇艳动人。她收势站定,再次行礼。
      殿中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与赞叹。
      “好!”皇帝抚掌笑道,“王女舞姿,刚柔并济,别具一格,令朕大开眼界!赏!”
      皇后亦含笑点头,只是眼底深处,那抹思量之色更重。宸妃江清月则轻轻拍手,笑容温柔,目光却似有若无地瞟了谢宴洲一眼。
      阿史那岚谢恩回到座位,神色依旧坦然,只是目光再次扫过席间时,在谢宴洲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方才起舞时,她并非全然沉浸,眼角余光也曾留意到,满座惊艳赞叹中,那位容貌最盛、气质最独特的玄衣世子,神情始终平静,目光……似乎并不在她身上。
      这反而激起了她一丝好奇。
      左贤王适时笑道:“陛下,大胤人才辈出,方才几位公子文武双全,令人钦佩。却不知那位身着玄衣、气度不凡的公子是……?”他看似随意地指向谢宴洲的方向。
      皇帝笑道:“那是朕的淮南王世子,谢宴洲。宴洲,来,见过左贤王与王女。”
      谢宴洲起身,从容行礼:“谢宴洲,见过左贤王,王女殿下。”
      他声音清朗,姿态优雅,行礼的角度、停顿的时间都无可挑剔,既有对使臣的尊重,又不失大胤世子的气度。
      左贤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眼中赞叹之色更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淮南王世子!果然龙章凤姿,名不虚传!早听闻世子文韬武略,乃大胤年轻一代翘楚,今日一见,方知传言非虚!”他转头对阿史那岚用北狄语快速说了几句,阿史那岚听着,目光落在谢宴洲脸上,眼中的好奇更盛,甚至带上了一丝饶有兴味的光芒。
      席间气氛微变。左贤王这番毫不掩饰的赞赏,以及阿史那岚毫不避讳的目光,让许多人心中都浮起一个念头——北狄,似乎对这位淮南王世子,格外关注。
      皇帝笑容不变,眼底却深邃了几分。皇后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萧云琅依旧含笑饮酒,仿佛事不关己。
      “左贤王过誉。”谢宴洲不卑不亢,“宴洲才疏学浅,当不得如此赞誉。大胤英才济济,如太子殿下,如景王世子,皆远胜宴洲。”
      他将话题轻轻引开,既谦虚,又不失体面。
      太子萧云承适时举杯笑道:“宴洲过谦了。左贤王,王女,请满饮此杯,愿两国永结盟好。”
      气氛重新热烈起来。然而,有些种子一旦撒下,便会悄然生根。
      宴席后半段,阿史那岚似乎对中原的文化和器物产生了浓厚兴趣,不时向身旁伺候的宫人询问。当宫人捧上一盘以冰玉雕成的葡萄摆件时,她惊喜地低呼一声,拿起一颗“葡萄”细细端详,爱不释手。
      萧云琅见状,微笑着对身侧伺候的白羽低声吩咐了一句。不多时,白羽便捧着一个锦盒,来到阿史那岚席前,躬身道:“王女殿下,我家世子见殿下喜爱此物,特命小人将府中收藏的另一套冰玉瓜果小品献与殿下把玩,望殿下笑纳。”
      锦盒打开,里面是几样更小巧精致的冰玉雕成的瓜果,栩栩如生。
      阿史那岚眼睛一亮,看向萧云琅。萧云琅举杯遥敬,笑容温煦如春风。
      “多谢景王世子。”阿史那岚爽快收下,对萧云琅印象颇佳。这位世子温文尔雅,体贴周到,与那位冷峻的淮南王世子截然不同。
      左贤王也向萧云琅点头致意,心中却暗自思量:景王世子……似乎与淮南王世子交情匪浅。这位世子此举,是单纯示好,还是别有深意?
      ————宴会终了,宾主尽欢而散。
      谢宴洲随着人流走出麟德殿,秋夜的凉风让他精神一振。方才宴席上那些目光、那些暗流,耗费了他不少心神。
      “宴洲。”一个温润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谢宴洲转头,萧云琅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行。月色与宫灯的光晕交织,洒在他天水碧的衣袍上,衬得他面容如玉,眸若星辰。
      “方才……多谢。”谢宴洲低声道。他指的是萧云琅命白羽献礼之事。那看似随意的举动,既向阿史那岚示了好,又微妙地将一部分北狄的注意力引到了萧云琅自己身上,多少缓解了谢宴洲被过度聚焦的压力。
      “举手之劳。”萧云琅微笑,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不过,看来我们的北狄明珠,对你确实颇有兴趣。宴洲,你今日……很耀眼。”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慢,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似叹息的语调。
      谢宴洲心头微跳,侧目看他。萧云琅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表情,但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只是按你所言,衣着用心了些。”谢宴洲移开视线,语气平淡。
      “是啊,”萧云琅轻笑,“只是如此。”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宫道漫长,灯笼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接下来,”萧云琅忽然开口,恢复了谈正事的语气,“左贤王在京期间,必会多方活动,探听朝局,寻找合适的联姻对象。陛下也会观察北狄的诚意和动向。我们要做的,是让‘谢宴洲心仪北狄王女’这个印象,更自然、更深刻地植入某些人心中。”
      “如何做?”谢宴洲问。
      “过两日,京郊皇家猎场有秋狩。”萧云琅道,“北狄使团必定受邀。草原民族擅骑射,阿史那岚王女想必也会下场。宴洲,你的骑射功夫,是时候让王女殿下……亲眼见识一下了。”
      谢宴洲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在猎场上“偶遇”,展示精湛的骑射技艺,甚至可能有一些“意外”的互动,远比在宴席上的客套更能留下深刻印象。
      “我明白了。”他点头。
      “还有,”萧云琅停下脚步,转向他,目光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幽深,“适当的时候,你可以‘不慎’遗落一件小物,或者,对她提及的某些北地风物,表现出超乎寻常的了解与兴趣。”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要恰到好处,过犹不及。”
      谢宴洲看着他。萧云琅将一切都算计得如此精准,连细节都考虑周全。这让他再次感到那种被掌控的寒意,却又不得不承认,这是目前唯一的出路。
      “好。”他应下。
      萧云琅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朦胧:“回去吧,宴洲。静澜院的灯,想必还为你亮着。”
      谢宴洲看着他转身,朝着景王府马车停放的方向走去,天水碧的背影渐渐融入夜色与灯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独自站了片刻,才走向淮南王府的马车。于毅早已等候多时。
      马车驶离宫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谢宴洲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脑海中,却交替浮现出阿史那岚热烈舞动的身影、左贤王精光闪烁的眼睛、帝后深沉难测的表情,以及……萧云琅最后那个朦胧而幽深的笑容。
      猎场秋狩。
      那将是下一个战场。
      他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冷澈。既然已入局,便只能步步为营。为了摆脱那桩令人窒息的婚事,也为了……那黑暗中唯一一线不知真假的微光。
      宫宴的涟漪,正以麟德殿为中心,向着整个京城扩散。各方势力都在重新评估、调整着自己的棋路。
      ————而在鸿胪寺别馆中,阿史那岚正把玩着那套冰玉瓜果,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宴席上那个玄衣如玉、神情冷峻的世子。
      “谢宴洲……”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好奇与挑战的光芒。
      左贤王推门进来,看到她手中的冰玉,笑道:“岚儿,看来你对那位景王世子印象不错?”
      阿史那岚抬起头,明艳一笑:“王兄,那位景王世子是很有趣。不过……”她顿了顿,眼中光芒更盛,“我更好奇那位……不怎么爱看我的淮南王世子。”
      左贤王哈哈大笑:“有眼光!那位谢世子,可是条潜龙。若我北狄能与他结下姻亲……”
      他没有说完,但眼中的野心与盘算,已昭然若揭。
      窗外的秋月,冷冷地照着这座不夜的皇城,也照着其中暗涌的欲望与谋算。猎场秋狩,注定不会只是一场简单的围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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