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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幕:重聚 Conv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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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空地的寂静浓稠得如同实体。一只夜行蜥蜴从苔藓中探出头,又迅速缩回阴影。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风吹过银色蕨类时发出的细不可闻的沙沙声,以及远处沼泽深处传来的模糊的水滴声。月光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冰冷的界线,像一道无法跨越的沟壑。
奥伯斯帝安的视线死死锁在伊里斯脸上,好像努力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一点他在做梦的证据来。月光太亮,亮到他能看清每一个细节——那张脸上衰老的痕迹、眼睑下方挥之不去的青灰阴影,还有那身黑袍下几乎可以说是形销骨立的躯体。而那双眼睛,那双蓝紫色的、曾经燃烧着足以点燃整个霞谷野心的火焰的眼睛,现在只剩下一片冰冷的余烬,倒映着同样冰冷的月光。
“我没想到......”奥伯斯帝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他一时没听出来是自己在说话。
伊里斯微微偏头,额前过长的刘海滑下来,遮住了他左脸上那道疤痕。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似乎是他现在表达情绪的唯一方式。
“没想到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好像下一秒就要飘离这个世界,“没想到我还活着吗?”
他干干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愉悦,只有无尽的疲惫和冰冷的自嘲。
“对,我还活着。地狱没有收我,所以......”他摊开双手,黑袍的袖子滑落一截,露出手腕——那里有几处深色的、像是嵌入皮肤深处的黑色晶状斑点。“......我回来了。”
奥伯斯帝安的目光落在那几点晶斑上。那不是伤疤,也不是污渍。它们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不详的微光,像是从伊里斯身体内部长出来的异物。奥伯斯帝安知道那是什么。他过去只在贫民窟的老人与深井的矿工身上见过这东西。那是析晶病,也叫黑石病。他不知道伊里斯是怎么染上这东西的,他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这个人光是站在这里,身上所背负的谜团就足以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你......”奥伯斯帝安的话卡在喉咙里。他有一千个问题想要问,但每一个都太重,不知道从何问起。这些年你在哪?你怎么变成这样?你为什么回来?你为什么要救我?
最后他问出口的却是:“你怎么找到我的?”
伊里斯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缓慢地走到那块覆盖青苔的巨石旁,伸手抚摸冰凉潮湿的石面。他的动作有种病态的迟缓,仿佛每个关节都在疼痛。
“雨林一直在说话。”他背对着奥伯斯帝安说,“只要你听得懂。这些天我一直以梦境形态在雨林活动,倒是听见了不少趣事。万圣商会的大宗货物,从港口到翠城,走的永远是那几条路。而雾沼,是最好的伏击点。”
他侧过脸,月光勾勒出他鼻梁和下巴的锐利线条。“那些人是‘灰鸮’,一个拿钱办事的雇佣兵团,在暮土和雨林边境活动。他们接活不问缘由,只要价钱够。显然,有人为你开了高价。”
“谁?”
伊里斯耸了耸肩:“这就触及我的知识盲区了。也许是你的旧仇人,也许是看中你‘特殊血脉’的收藏家,也许......”他顿了顿,“......总之,可能的理由很多。”
这句话里的信息量让奥伯斯帝安脊背发凉。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救了我。为什么?”
“为什么?”伊里斯重复,像是觉得这个词很有趣,“也许我不想让‘灰鸮’拿到佣金?也许我恰好路过?”他终于完全转过身,直面奥伯斯帝安。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火焰,是余烬最后那点暗红色的光。
“也许我需要你活着,亲爱的奥伯。”他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有些事情,只有你能帮我完成。简单来说,我需要你,而你刚才显然也需要我。这是个交易,很公平,不是吗?”
“你需要我做什么?”奥伯斯帝安问。
伊里斯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空地边缘浓雾翻涌的方向,黑袍下的肩膀瘦削得有些惊人。
“预言山谷。”他轻声说,像在念诵一个禁忌的咒语,“我要进去。而你是这些年来,少数几个活着从山谷回来的人之一。”
奥伯斯帝安的心火重重一跳。预言山谷。这个名字像一个开关,触发了记忆深处被封存的片段——刺眼的灵光、回响的低语,还有那种被彻底看透、无所遁形的恐怖感。
“为什么?山谷已经封闭多年。先知们不会——”
“我知道规矩。”伊里斯打断他,同时猛地转过身来。“我有我的理由。而你,有我需要的信息和某种程度的通行权。”他顿了顿,“战时你带难民进去过。先知们欠你一个人情。”
“那是特殊情况。而且——”奥伯斯帝安突然停住。他意识到自己正在被对方牵着走,正在考虑这个提议的可行性。他猛地摇头,“先不说这个。营地那边......”
“你的小朋友们?”伊里斯挑眉,“放心,那些人是雇佣兵。他们接了活要抓你,但雇主显然没告诉他们你身边还有别人。他们的目标是单一的,不会浪费人力去追杀无关者。现在抓你失败,死了两个伤了四个,剩下的会先撤退重整。你的朋友们应该已经安全了。如果你担心他们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回去。”
奥伯斯帝安沉默了很久。风穿过空地,吹动银色蕨类的叶片,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雾沼深处传来夜行动物的啼鸣,悠长而孤独。
“我凭什么相信你?”奥伯斯帝安抬头,尖锐地说,“你消失了三十多年,伊里斯。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或者宁愿你死了。现在你像幽灵一样出现,还变成......变成这种样子。我凭什么相信你不是另一个陷阱?”
伊里斯沉默了片刻。“你不必相信我。”他最终说,声音里那种奇怪的、空洞的平静又回来了,“你可以选择留在这里,赌自己能摸黑穿过雾沼找回营地,同时躲开可能还在附近徘徊的‘灰鸮’残党,还有雾沼夜里活动的其他东西。或者......”
他抬起右手。没有念咒,没有手势,只是简单地、仿佛拂开眼前蛛丝般,在空中轻轻一划。
空气中传来一声细微的、如同最上等的丝绸被撕裂的声音。一道裂痕出现在伊里斯面前的空气里。大约一人高,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的、幽蓝色的微光,像用夜光墨水在黑暗中写下的一笔墨痕。裂痕内部不是任何已知的地方,而是一片旋转的、深不见底的暗色,其中悬浮着几粒星光般的微小银点。
“或者,走捷径。”伊里斯的脸色在裂痕幽光的映照下更显苍白,“我维持不了太久。选吧。”
奥伯斯帝安盯着那道裂痕,又盯着伊里斯。伊里斯的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按在胸口的手又开始微微用力。这不是表演。
“带我去营地。”他终于说,“先确保他们安全。然后......我们再谈。”
伊里斯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他率先迈步,跨入了那条幽蓝的裂痕,身影瞬间被内部的黑暗吞没。奥伯斯帝安望了一眼整片林中空地,又望了一眼那道令人不安的裂痕,最后深吸一口气,跟着踏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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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裂缝的感觉,像坠入冰海。
没有温度,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有一种绝对的、剥夺一切感官的虚无。奥伯斯帝安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分解,在消散,变成无数没有质量的粒子,在某个非空间的维度中漂流。
然后,他“看见”了东西。
不是用眼睛,而是某种更直接的感知。他“看见”伊里斯就在前方——不是人形,而是一团暗淡的、随时可能熄灭的光,漂浮在世界的倒影中。那团光内部布满裂痕,裂痕中渗出黑色的物质,像是腐败的树汁从枯木中渗出。光团的中心,似乎有一点极微弱的金色火苗在挣扎燃烧。
那是心火。但和任何光之子的心火都不同——它太冷了,太弱了,而且被那些黑色裂痕死死缠绕,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碎裂。
这个景象只持续了一瞬间。
然后重力重新抓住他。光线、声音、气味一起涌回感官。他踉跄着落地,膝盖一软,单膝跪在潮湿的泥地上。
他回到了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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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一片狼藉。
篝火被踩踏得只剩零散的火星和冒着青烟的焦木。一辆推车翻倒在地,货物散落。帐篷被撕裂,睡具沾满泥污。巴恩靠坐在翻倒的货车车轮旁,左肩有一道深深的刀伤,索菈正在用撕开的干净布条为他包扎。她的额角也肿起来一大块,渗着血丝,但手上的动作依然稳定迅速。
三个孩子围在一起。瓦格纳手里紧握着一根削尖的木棍,警惕地看着四周,脸上有几处擦伤。塞莱斯塔坐在一块石头上,脸色苍白,抱着膝盖,不知道在想什么。扎迦利蹲在她旁边,眼镜碎了半边,正徒劳地试图把镜片拼回去,手抖得厉害。
当奥伯斯帝安和伊里斯从凭空出现的幽蓝裂痕中跨出时,所有人——除了低着头的索菈——都猛地看了过来。
“奥伯斯帝安先生!”瓦格纳第一个喊起来,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但下一秒,他的目光落在了奥伯斯帝安身后的黑袍人身上,愣住了。
巴恩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的表情在几秒钟内经历了多重变化:困惑、震惊、难以置信,最后凝固为纯粹的、燃烧的恨意。他握紧刀柄“噌”地站起身来,刀尖直指伊里斯的面庞。
“你......”巴恩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得可怕,“你不是死了吗?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伊里斯面对指向自己的刀尖,没有任何闪避或防御的动作。他甚至微微偏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我还活着。是的,这话我今天已经说腻了。”最后他说,语气带着一丝轻佻,“抱歉让你失望了。”
这句道歉——如果那能算道歉——像火星掉进油桶。巴恩向前踏出一步,刀尖距离伊里斯的喉咙只有半尺。“你这个屠夫。你这个......你这个怪物。”他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压抑到极点的愤怒,“你怎么敢......怎么敢还活着?怎么敢站在这里?”
“巴恩。”奥伯斯帝安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你闭嘴!”巴恩猛地转向奥伯斯帝安,眼睛里布满血丝,“你知道他是谁吗?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雷欧——雷欧他——”
“我知道。”奥伯斯帝安打断他,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我知道他是谁。我也知道他做了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营地里的每个人:索菈的眼神复杂,有警惕也有困惑;瓦格纳完全懵了;塞莱斯塔在仔细观察,试图理解状况;扎迦利似乎在拼命回忆什么历史课内容。
“但他刚才救了我。”奥伯斯帝安继续说,“而且,他需要我们的帮助。”
“帮助?”巴恩像是听到了最荒诞的笑话,他干笑两声,笑声里满是苦涩和疯狂,“你疯了吗?他要什么帮助?帮他再一次攻打霞谷?帮他把——”
“我要进预言山谷。”伊里斯平静地插话。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巴恩的怒火——至少暂时。他愣住了。
“山谷已经封闭了。”索菈虚弱地开口,她的声音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过去,“自从战争结束,先知们就断绝了与外界的常规联络。除非有重大灾厄或......”
“或者持有‘钥匙’的人请求。”伊里斯接道。他看向奥伯斯帝安,“而我们的向导先生,恰好就是其中之一。”
奥伯斯帝安没有否认,他只是盯着伊里斯:“你进去想做什么?”
“找一个人。问一个问题。得到一样东西。”伊里斯顿了顿,“细节,等我们上路再说。现在的问题是——你愿意带我去吗?”
“如果我说不呢?”
伊里斯又做出了那个近似微笑的表情:“那我现在就离开。‘灰鸮’还在附近,你的车坏了,你的两个成年队友都带伤,三个孩子吓坏了。祝你们好运。”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却也是不容置疑的事实。奥伯斯帝安沉默了。他看向巴恩——车夫的眼睛里燃烧着恨意,但也有一丝清醒的权衡。他看向索菈——女猎手在轻轻摇头,显然不信任伊里斯。他看向三个学徒——瓦格纳警惕地盯着伊里斯,塞莱斯塔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游移,扎迦利则显然还没从这个传说中的人物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冲击中恢复。
“我可以带你去。”奥伯斯帝安缓缓说。“但我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先等我们把货送到翠城。这是商会的任务,我必须完成。”
伊里斯点头:“可以。正好我有要找的人也在翠城,顺路。”
“第二,这一路上,你要保证我们所有人的安全——包括这三个学徒。他们是无辜的,不该卷入......我们的事里。”
伊里斯的目光再次扫过三个年轻人。这次,他看得更仔细,像是在评估什么。最后,他点了点头。
“可以。”他说,“但作为交换,他们得听指挥。我不希望有人因为好奇或者愚蠢,把我们所有人拖进麻烦。”
奥伯斯帝安转向巴恩和索菈:“你们的意见?”
巴恩咬紧牙关,手里的刀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最后,他像是极不情愿地挤出一句话:“如果你觉得有必要,先生。但我话说在前头——”他瞪着伊里斯,“如果他做出任何可疑的举动,我会第一时间砍下他的头。不管后果。”
伊里斯对此只是又耸了耸肩,仿佛在说“请便”。
索菈沉默片刻,说:“我们需要处理伤口,修好车,尽快离开这里。‘灰鸮’随时可能回来。”
这是同意了。
奥伯斯帝安深吸一口气,转向伊里斯:“那么,协议达成。你留在队里,带我们去翠城,路上保证安全。然后,我带你去预言山谷。”
伊里斯微微颔首:“协议达成。”
他走到营地边缘,背对众人,望向浓雾深处。黑袍裹着他消瘦的身体,在渐起的夜风中微微摆动,像一面破损的旗帜。
巴恩压低声音对奥伯斯帝安说:“你真是彻底疯了。我们真的要把这么个危险分子留在队伍里?要我说,我们应该一到翠城,就马上向守卫揭发他。”
“我没疯。”奥伯斯帝安说,声音疲惫,“但刚才你也看到了,他能用空间跳跃。如果没有他,我们不可能在‘灰鸮’合围前离开雾沼。而且......”
他看向伊里斯孤独的背影:“他现在这个样子......你觉得他还能做什么?”
巴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月光下,伊里斯的身影单薄得像一张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按着胸口的手在微微颤抖。
“也许。”巴恩低声说,“也许这才是最危险的。濒死的野兽,咬人才最狠。”
他们不再说话,开始忙碌。索菈重新点燃火堆,烧水处理伤口。瓦格纳帮忙收集散落的货物,扎迦利试图用学过的治愈魔法为巴恩止血——效果甚微,但心意可嘉。塞莱斯塔则负责警戒,她的目光不时飘向伊里斯,眼神复杂。
奥伯斯帝安走到货车旁,检查轮轴的损坏程度。还能修,但需要时间和工具。至少得撑到翠城。他工作的时候,能感觉到伊里斯的目光偶尔落在他身上。那目光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是单纯的观察,像在看一件工具是否还能正常使用。
夜深了。雾沼的雾气越来越浓,几乎要把整个营地吞没。火堆的光在雾中晕开,只能照亮很小一圈。三个大人轮流守夜,学徒们挤在勉强搭起的小帐篷里休息。奥伯斯帝安坐在火堆边,擦拭他的猎弓。伊里斯仍然站在营地边缘,背对所有人,面朝浓雾。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好几个小时,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后半夜,奥伯斯帝安接替索菈守夜。他走到伊里斯身边,递过去一块硬面包和半壶水。伊里斯没有接。他转过头,蓝紫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潭死水。
“我不饿。”他说。
“你需要吃东西。”奥伯斯帝安坚持。
伊里斯看了他一会儿,终于接过面包,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缓慢地咀嚼。他的吃相很斯文,甚至可以说是优雅,但每个动作都透着一股耗尽心力的勉强。
“你的心火。”奥伯斯帝安说,目光落在他按着胸口的手,“怎么弄的?”
伊里斯咽下面包,喝了一小口水。“我自己的一次......愚蠢尝试。”他沉默了片刻,接着说,“这是代价。使用不该使用的力量的代价......也是我活着本身的代价。”
这话说得太含糊,但奥伯斯帝安听出了其中的疲惫。他没有再问。两人就这样并肩站着,看着浓雾。远处传来不知名鸟类的咕叫声,让夜的黑暗更显空旷与寂寥。
“那些孩子,”伊里斯突然开口,“那个暗之子男孩。他是从霞谷来的?”
“是的。怎么了吗?”
“这么说,他们现在允许招收暗之子了。”伊里斯看起来若有所思,但奥伯斯帝安注意到他的语气里似乎有一种奇特的宽慰。
“他很单纯。只是个想靠努力改变命运的孩子。”
“和你我当年一样。”伊里斯转头,与奥伯斯帝安对望,“但是单纯的人总是活不长。尤其是他那样的。”
他意有所指。奥伯斯帝安还想问清楚,但伊里斯已经结束了话题。他重新变成那尊沉默的石雕,面朝浓雾,背对人间。奥伯斯帝安只好回到火堆边,再也无法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