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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幕:野猫 The W ...

  •   箭矢破雾的尖啸声几乎与奥伯斯帝安侧身躲避的动作同时发生。黑色的箭杆擦着他的耳际飞过,“夺”地一声钉在身后的货车轮毂上,箭尾剧烈震颤。

      世界在瞬间陷入诡异的寂静。

      然后,袭击者从雾中现身。

      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十几个。他们像是从浓雾本身凝结而成,穿着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深灰近黑的装束,脸上蒙着只露出眼睛的布巾。动作整齐划一,无声无息地呈扇形散开,将营地完全包围。他们手中握着各式武器:短弓、弯刀、带倒钩的网枪,还有几人拿着前端分叉、显然用于制服而非杀伤的长杆。

      “敌袭!”巴恩的怒吼撕裂了寂静。他几乎在箭矢飞过的瞬间就拔刀在手,侧身挡在索菈和货车之间。

      索菈已经翻身滚到火堆另一侧,短弓在手,三支箭同时搭上弓弦。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犹豫。

      三个学徒的帐篷被猛地掀开。瓦格纳第一个冲出来,手里抓着当枕头用的行囊——那里面塞满了衣物,勉强算个软盾。塞莱斯塔紧随其后,短匕出鞘,瞳孔在火光下微微收缩。扎迦利最后一个出来,眼镜歪在脸上,手里还下意识地抓着那本厚笔记本。

      “围拢!背靠货车!”奥伯斯帝安低吼,同时从箭袋中抽出三支箭,一支咬在齿间,两支搭上弓弦。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包围圈,计算着距离、角度和突破口。

      但对方没有立刻进攻。

      蒙面人中,一个身材格外高大、肩背宽阔的人向前踏出一步。他的眼睛在布巾上方露出来,是一种冰冷的浅褐色。他没有看巴恩,没有看索菈,目光直接锁定奥伯斯帝安。

      “佐里利亚。”那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刻意掩饰的口音,“放下武器。跟我们走。其他人可以活。”

      奥伯斯帝安没有回答。他缓缓拉开弓弦,箭尖对准那人的眉心。

      浅褐眼睛的男人似乎笑了一声——从肩膀轻微的耸动能看出来。他抬起右手,做了个手势。

      四张用暗色金属丝编织、边缘缀着沉重铅坠的大网从不同方向撒来,目标明确——奥伯斯帝安和货车之间的空地,要切断他的移动空间。

      奥伯斯帝安向侧后方疾退,同时松开弓弦。一支箭射向最左侧的撒网者,那人闷哼一声,网撒偏了。但另外三张网已经罩下。

      巴恩怒吼着挥刀,刀刃砍中一张网的边缘,金属丝摩擦爆出火花,但网太重,只被劈开一角。索菈连射三箭,逼退两个试图从侧翼包抄的蒙面人。瓦格纳举起行囊试图挡住一张网的边缘,却被铅坠的力道带得一个趔趄。

      塞莱斯塔动了。她的动作快得不合常理,仿佛能预判网的落点。她矮身从两张网的缝隙间滑过,短匕向上斜挑,割断了连接铅坠的一根主索。那张网半边塌下,露出一个狭窄的缺口。

      “奥伯斯帝安先生!”她尖叫。

      奥伯斯帝安毫不犹豫,从缺口处滚出。但就在他起身的瞬间,第二波攻击到了。

      是那些长杆。四根前端分叉的长杆从不同角度刺来,不取要害,只锁关节——肩膀、膝弯、肘部。这是活捉的架势。

      奥伯斯帝安以猎弓格开一根,侧身避开第二根,但第三根精准地卡住了他的左膝弯。一股大力传来,他单膝跪地。第四根紧随而至,直取他持弓的右手手腕。他松手弃弓,左手从靴筒抽出短刀,一刀斩在杆身上。刀锋砍进木头,但没能斩断。持杆者发力下压,要将他彻底按倒。

      “奥伯斯帝安!”巴恩想冲过来救援,却被三个持弯刀的蒙面人缠住。刀光交错,巴恩的刀法凌厉,但对方配合默契,只守不攻,显然意在拖延。

      索菈的箭囊空了。她抽出腰间的猎刀,与一个试图绕后的袭击者近身搏斗。瓦格纳捡起一根燃烧的木柴胡乱挥舞,逼退了一个敌人,但更多蒙面人围了上来。

      扎迦利缩在货车轮子后面,脸色惨白如纸,手里的笔记本被捏得变形。

      奥伯斯帝安咬紧牙关,左膝被杆子压得生疼。他试图用短刀刺持杆者的手,但对方迅速松手后退,另一人立刻补上位置。这些人的轮换无缝衔接,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队伍。

      浅褐眼睛的男人终于动了。他缓步走向被困的奥伯斯帝安,手中没有武器,只有一副暗沉沉的手铐——不是普通金属,表面有细微的符文刻痕。

      “放弃吧。”他说,声音冰冷异常,“我们不想杀你。但你得跟我们走。”

      奥伯斯帝安抬起头,透过被汗水和雾气打湿的额发盯着他。“为什么?”

      “有人想见你。”男人简单地说,弯腰要来铐他的手。

      就在手铐即将触碰到奥伯斯帝安手腕的瞬间,异变陡生。

      一道黑影从奥伯斯帝安身侧的雾中扑出——是塞莱斯塔。她不知何时摆脱了纠缠,像一只发怒的野猫直扑浅褐眼睛男人的面门。短匕直刺眼睛。男人反应极快,仰头避过,同时一拳砸向塞莱斯塔的肋部。女孩闷哼一声,被击飞出去,摔在泥地里翻滚几圈,不动了。

      “塞莱斯塔!”扎迦利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奥伯斯帝安感到后颈一痛——不是击打,是某种细针的刺痛。麻痹感瞬间从注射点扩散,沿着脊椎向上爬升。他的视野开始模糊,四肢变得沉重。

      是麻醉针。

      他最后的意识,是看见巴恩怒吼着砍倒一个敌人,却被两张网同时罩住;索菈被人从背后用刀柄击中后脑,软软倒下;瓦格纳被两个蒙面人按在地上;扎迦利被人从货车后拖出来,笔记本掉进泥泞的火堆余烬里。

      然后,一张厚重的、浸过药水的布蒙住了他的口鼻。

      黑暗吞没了一切。

      ✧

      苏醒的过程像是从深水底部艰难上浮。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有规律的、沉闷的拖拽声,还有粗重的呼吸——不止一个人。然后是触觉:他的双臂被反绑在身后,手腕被粗糙的绳索勒得生疼;整个人面朝下,被拖行在潮湿的泥地上,后背和腿不断撞击凸起的树根和石块。每一次颠簸都带来新的疼痛。

      最后是嗅觉。浓雾的湿气、泥土的腥味、还有……血的味道。他自己的血,从额角的伤口流下来,混进泥土里。

      他勉强睁开眼。视野颠倒晃动,只能看见前方拖行他的两个人的靴底——厚实的皮靴,沾满泥浆,步伐稳健。周围是快速倒退的树影和翻涌的浓雾。他们还在雾沼区深处。他数了数脚步声。至少六个人,可能更多。行进速度很快,显然对这片区域极其熟悉。

      “他醒了。”拖行他左臂的人说。声音像是个年轻人。

      “剂量不够?”另一个声音——是那个浅褐眼睛的男人,“再补一下?”

      “别。”第三个声音,苍老些,“过量伤脑子。雇主说了,要完好的。”

      雇主。完好。

      奥伯斯帝安屏住呼吸,继续装昏迷。他需要信息,需要知道这些人是谁,为什么要抓他。

      “到底为什么抓他?”年轻的声音问,“一个过气的向导?值得动用‘灰鸮’全员?”

      “过气?”苍老的声音嗤笑,“小子,你入行晚,不知道他是谁。奥伯斯帝安·佐里利亚,人称‘黑箭’,雨林一带最顶尖的猎手和向导。死在他箭下的通缉犯,比你吃过的饭还多。”

      “那他现在……”

      “现在躲起来了。但有些旧账,不是躲就能清的。”浅褐眼睛的男人接口,“有人出高价,要活的。具体为什么,不该问的别问。”

      旧账。奥伯斯帝安在心里咀嚼这个词。他的“旧账”太多了。旧政权时期的追捕、战后清算时的边缘参与、还有那些他不愿回想、却从未真正摆脱的往事……

      “话说回来,”年轻声音的好奇心还没消,“他那额头……鼓包是什么?某种旧伤?”

      “不是伤。”苍老声音压低了些,“听说过‘龙裔’吗?”

      短暂的沉默。拖行的速度似乎都慢了一瞬。

      “……你是说,那些传说里有黑暗血脉的杂——”

      “闭嘴。”浅褐眼睛的男人厉声打断,“做好你的事。再多嘴,回去自己领罚。”

      队伍重新陷入沉默,只有脚步声和拖拽声。

      龙裔。这个词像一根冰锥刺进奥伯斯帝安的心脏。他们知道。或者至少,怀疑。这就能解释为什么抓活的——对于某些势力来说,一个活着的、可能拥有龙裔血脉的混血儿,价值远大于一具尸体。

      他必须逃。现在。

      奥伯斯帝安开始悄悄活动手腕。绳索绑得很专业,但拖行过程中的摩擦让绳结有所松动。他一点点扭动手腕,用骨节最突出的部分去磨蹭绳索的薄弱处。疼痛尖锐,但他咬紧牙关。

      就在他感觉绳索快要被磨断的瞬间——

      雾中传来一声吼叫。

      那不是任何已知雨林生物的叫声。不是遥鲲,不是鹿,也不是熊。那是一种低沉、浑厚、充满原始威慑力的兽吼,仿佛从大地深处传来,震得空气都在颤抖。吼声中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智慧的怒意。

      拖行的队伍骤然停下。

      “什么声音?”年轻声音紧张地问。

      “不知道。”浅褐眼睛的男人迅速抽出腰间的弯刀,“保持阵型!警戒四周!”

      所有人都拔出了武器。奥伯斯帝安被扔在地上,他趁机继续磨手腕上的绳子。

      兽吼再次响起,这次更近,而且移动——从左前方迅速绕到右侧。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在上面!”有人尖叫。

      奥伯斯帝安抬头。一道黑色的影子从浓雾笼罩的树冠间扑下。

      那是一只大猫。体型比雨林豹更大,流畅的肌肉线条在幽暗的光线下勾勒出力量的美感。皮毛是深邃的黑,但在某些角度,会流转出幽暗的蓝紫色光泽,如同深海中漂流的石油。它颈侧有蓬松的长鬃毛,随着扑击的动作向后飞扬。最震撼的是它的眼睛——鸢尾花般的深蓝色,在雾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大猫的目标明确:拖行奥伯斯帝安的两人。

      它扑倒年轻的那个,利爪划过对方的肩膀,撕开皮甲和血肉,却没有下死手。同时尾巴如钢鞭般扫向另一个的膝弯,那人惨叫一声跪倒。

      浅褐眼睛的男人挥刀砍来,大猫轻盈地后跃避开,落在奥伯斯帝安身边。它低头看了奥伯斯帝安一眼——那双蓝眼睛里的情绪复杂难明,但奥伯斯帝安读懂了其中一个:

      快。

      绳索终于断了。奥伯斯帝安挣脱双手,一个翻滚起身。麻痹感还没完全消退,动作有些踉跄。

      “抓住他!”浅褐眼睛的男人怒吼。

      剩下的四个蒙面人同时扑上。大猫发出一声威胁性的低吼,挡在奥伯斯帝安身前。它没有硬拼,而是以不可思议的敏捷在几人之间穿梭,利爪每次挥出都精准地破坏对方的平衡或武器握持。奥伯斯帝安趁机捡起地上掉落的一把短刀,他深吸一口气,强迫麻痹的身体进入战斗状态。

      第一个敌人冲到面前,弯刀劈下。奥伯斯帝安侧身,短刀上挑,架开攻击,同时一脚踢中对方腹部。力道不足,但足够制造空隙。他补上一记肘击,击中太阳穴,那人软倒。

      第二个和第三个同时攻来。奥伯斯帝安后退,背靠一棵大树,利用地形抵消人数劣势。短刀格开一记劈砍,顺势下滑,削中对方手腕。那人吃痛松手,武器落地。

      但第三人的刀已经到了肋侧。奥伯斯帝安来不及回防——

      大猫从侧面撞来,用身体撞偏了刀锋。刀刃擦着奥伯斯帝安的衣服划过,割开一道口子,但没伤及皮肉。大猫顺势一口咬住那人持刀的手臂,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惨叫声中,最后一人——那个苍老声音的主人——没有进攻,而是掏出了一个金属哨子,放进嘴里。尖锐的哨声响彻雾沼。他在召唤援兵。

      大猫松开嘴里的手臂,转身看向奥伯斯帝安,眼神急切。它用头拱了拱奥伯斯帝安的腿,然后朝着雾沼深处某个方向低吼。

      跟上来。

      奥伯斯帝安没有犹豫。他看了一眼地上呻吟的袭击者,又看了看哨声传来的方向——更多的脚步声正在逼近。他转身,跟在大猫身后,冲进了浓雾。

      大猫的引领毫无犹豫。它在错综复杂的雾沼地形中穿梭,避开泥潭和毒藤,选择最隐蔽也最快捷的路径。奥伯斯帝安紧随其后,肺部火辣辣地疼,腿上的伤也开始渗血,但他不敢停下。身后的追兵声音渐渐远去。要么是被甩掉了,要么是雾沼的地形让他们迷失了方向。

      终于,大猫的速度慢了下来。它穿过一片垂挂着发光苔藓的低矮灌木丛,跃过一条狭窄的溪流,来到了一小片林中空地。

      这里仿佛是雾沼中的一个奇迹——雾气稀薄了许多,月光得以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在地面铺开一片片银白色的光斑。空地中央有一块平坦的巨石,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青苔。周围生长着一些罕见的银色蕨类,在月光下微微发光。

      大猫走到巨石旁,停了下来。它转过身,面对奥伯斯帝安。

      奥伯斯帝安也停下脚步,喘着气,手按在肋部的伤口上。他盯着这只救了他的大猫,盯着那双深蓝色的、过分智慧的眼睛。

      一段漫长而沉默的对视。

      然后,大猫的身体开始变化。

      那过程优雅得近乎诡异。黑色的皮毛如同融化的影子般流动、褪去,身形拉长、重塑。骨骼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肌肉线条重新分布。几秒钟内,站在那里的不再是一只野兽,而是一个裹在破旧黑袍里的男人。

      他个子很高,但瘦削得厉害,仿佛黑袍下只是一副骨架在勉强支撑。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巴和毫无血色的嘴唇。一缕苍白干枯的头发从帽檐漏出。他站在那里,微微佝偻着背,一只手按在胸口下方,似乎在忍受某种持续的痛苦。然后,他抬起头,掀开了兜帽。月光照亮了他的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奥伯斯帝安的呼吸停滞了。他认出了那双眼睛——即使已经从兽瞳变回人形,那种独特的、蓝紫色中沉淀着无尽复杂之物的眼神,他也不会认错。还有那道隐藏在刘海之下、从左颧骨斜划至耳际的疤痕。

      以及……那种整个人仿佛从内部被掏空、只剩下一层薄壳在勉强维持站立的破碎感。

      “……伊里斯(Iris)。”奥伯斯帝安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黑袍男人——伊里斯·诺兰迪亚——微微牵动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只是肌肉的轻微抽搐。

      “好久不见,奥伯斯帝安。”他的声音比记忆中更沙哑,更轻,仿佛多说一个字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看来想找你叙旧的……不止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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