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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正月二十三,春寒料峭,京城傅府正堂内。

      “这回公爷得胜归来,老夫人可算是能安心了。”

      “是呀,眼下京中谁不夸一句公爷骁勇善战,短短三年从南姜手里抢回五座城池,还生擒了南姜军队的首领,狠狠替我们大魏出了口恶气。”

      “公爷得胜归来,璟哥儿也已经娶亲,只等不久后春闱一朝中选呢,还是老夫人有福气,再没什么可愁的了。”

      谈到这里,便有人问道:“二公子成亲这么些日子了,什么时候能再听见国公府的好消息啊?”

      话语间提及的“璟哥儿”母亲李氏闻言扯了扯唇角,顺着她们的话道:“璟哥儿夫妇还年轻,可不急着这些。再说这马上春闱了,也没时间分心想这些。”

      坐在李氏身后,傅家新妇虞江月只垂着眼睑,双手交握放在膝头。她素来嘴笨,在这种场合插不上话,只会呐呐无言做个听众。

      虞江月是大半年前嫁入傅府的,在此之前,她不过是个乡野孤女,一朝跃上枝头得此富贵,谁听了都得酸溜溜说她一句命好。

      虞江月来傅府两年常听见傅临的名字,这是傅府现任家主,也是她丈夫的哥哥。

      傅临,傅家长房之子,承袭祖父国公之位,在父亲和二叔去世后以一己之力扛起门楣,没让偌大的国公府就此没落下去。
      三年前,恰逢南姜来犯,他便主动请缨去了南边一直没有回京城,也因此虞江月只在旁人口中听过他的名字。

      如今大胜而归,年纪轻轻就荣膺满身,都说他即使没有国公的位置也可以凭自己闯荡出来。

      听着众人的讨论,虞江月对这位大魏的英雄也不免生出两分敬佩。

      “公爷回来了——”门帘外一小厮扯着嗓子激动地喊着。

      下一瞬,厚实的门帘被掀起,刺骨的寒风随着来人一道卷入室内。

      虞江月看见一个高大壮实的男人阔步走入室内,肩背挺拔,身上轻甲还泛着寒霜,显然是一到府上便来拜见老夫人,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傅临生得高,走路带风,虞江月只见了他的背影。随着他的走进,原本宽敞的屋子都开始逼仄起来。

      只见傅临走到老夫人座下,啪的一声跪下,“不肖子孙傅临,给祖母请安。”

      老夫人来不及等下人搀扶就颤颤巍巍走下来,热泪盈眶,她抓住傅临的手一连说了数个“好”字,忙不迭让傅临坐在她身侧。

      主角到场后,屋内的气氛愈加热烈,祝福的话说了一箩筐。

      忽而,虞江月听见老夫人唤了自己的名字,她紧忙抬头看去,众人的目光正集中在她身上。

      “月娘,快来见一见你大哥。”老夫人慈爱地朝她招了招手。

      虞江月下意识朝李氏望了一眼,而后才走上前。

      老夫人牵着虞江月站到另一侧,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吟吟道:“璟哥儿从小就跟着临哥儿屁后头跑,兄弟俩感情好,日后这便也是你的大哥了。”

      虞江月顺势福了福身,“见过兄长。”

      直到此刻,虞江月才真正发现傅临长相十分优越,窄脸淡唇,灯光在他眉下笼出一片阴影,长睫盖住一双凤眸,下巴处因连月奔波冒出一层浅浅的青色胡茬。

      傅临淡淡应了一声,同老夫人说了几句话便道声“失陪”离开此处。

      见傅临离开后,虞江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轻轻松了口气,紧攥的手心已经薄薄出了一层汗。

      “说起来公爷和月娘也是有一段缘分在啊,若是当时公爷在京城,成亲的可就是你们两咯!”

      这话一出,堂内的氛围霎时间冷却下来。

      老夫人脸色沉下:“胡说什么呢。璟哥儿和月娘两情相悦结的亲,和临哥儿有什么关系?”

      那夫人讪讪一笑,打了两下嘴“哎呦”一声,“是我多嘴,老夫人、二夫人莫怪。”

      此事被轻轻揭过,没有人再提及角落里因这话白了脸色的虞江月。

      *
      虞江月跟着李氏告退后往后院走去。

      “今天璟哥儿休假回府,你必须得好好抓紧时间,这都成亲大半年了还没动静,旁人都不知道心底怎么想你。”李氏絮絮叨叨。

      虞江月脚步滞住,肩背像是有无形的石头沉沉压着,她低低应了一声:“儿媳知晓了。”

      李氏回头一瞧,见虞江月又是一副低着头的模样,胸口一阵憋闷。

      两年前虞江月来傅宅时,李氏觉得她身世凄苦,年幼就没了爹娘,被亲戚当个皮球似的踢来踢去,好不容易长大又让自己叔母许给了一个打死发妻的鳏夫。

      一个十六岁的孤女自个儿求生路,傅府家大业大,当一个远房亲戚养着也无妨。

      可李氏的怜惜,是建立在与自己利益无关的前提下。

      谁知老夫人见了虞江月身上的那块玉佩后,失神许久,拍下板称虞家祖父和老公爷曾给子孙定过婚事。

      李氏一听老夫人的话脸刷的就白了。
      本家年岁合适的除了傅临便只有她的儿子傅璟,傅临是公爷,他的婚事定然是自己做主。果不其然,老夫人给傅临去了一封家信后,这婚事便落在了二房头上。

      若虞江月是个好人家便也罢了,偏偏是个平平无奇的孤女,对傅璟的仕途毫无帮助。

      更何况李氏去年便同娘家婶婶私下谈过傅璟的婚事,如今也黄了,直到现在娘家那边都对李氏颇有微词。

      每每想到这事,李氏都得让侍女给她顺半个时辰的气。

      李氏侧身,握住虞江月冰冷的手。

      “月娘,你莫怪母亲逼你。只是你父亲在璟哥儿十岁就战死,子嗣单薄,就指着璟哥儿留后。旁人家男子这个岁数孩子都不知道几个了,我们璟哥儿连通房都没有,一心就想着读书。他在外争气,你在家也不可拖他后腿啊。”

      虞江月感觉手上传来暖融融的温度,望着李氏殷切的眼神,她点了点头:“谢谢母亲,我会好好喝药,尽快怀上孩子。”

      李氏勉强满意,“前厅的宴席约莫快散了,你便在此处等着璟哥儿吧,夫妻俩一道也好培养感情。”

      眼下正是冬雪消融、寒意刺骨的时节,连壮年男子稍微吹下风都受不住,更何况是女子。

      李氏从婢女手里拿过手炉放入虞江月手上,又给她拢了拢披风,叮嘱道:“我们女子最是畏寒,要做好保暖,否则便是有九条命也扛不住这折腾。你现下还年轻,但也不可忽视。”

      这细致的嘱咐让虞江月眼眶一热,想起了她的阿娘。自从阿娘去世后,就再也没有人会给她穿衣裳担心她生病。

      只是李氏保养得宜的手比绸缎还要丝滑,完全没有虞江月阿娘手上因为农活而长出的厚厚的茧子。

      虞江月很感激傅府,在这里她再也不会饿肚子,也不用担心在睡梦中被叔母骂醒去照顾年幼的弟妹,就连八岁的堂弟都会拿着竹条打她,只要她敢抢走竹条,等待她的便是叔父的毒打。

      虞江月不敢反抗,只有忍耐。她想只要嫁了人,她就可以有自己的家,不用被随意打骂了。

      可是叔父收了两吊钱,要把她嫁给一个打死发妻的鳏夫。

      虞江月不想死,她记得阿娘去世时的叮嘱,带着那块玉佩和自己靠挖野菌攒的铜板,趁着送堂弟去镇上上学的时候偷偷逃走了。

      这是顺从了十几年的虞江月第一次反抗。

      虞江月想在傅家谋一份差事,同村的阿菊便是在镇上的富户家做事,逢年过节还可以得一些主家的赏赐。

      若是自己也可以这样,说不定能攒些体己钱,运气再好些便嫁个管事,日后自己出府再盘个小铺子,慢慢的日子总能好起来。

      可进入傅府后一切像是脱了缰的野马。
      虞江月还没反应过来就稀里糊涂地成了傅府二房的儿媳,嫁给了一个不敢奢望的举人老爷——虞江月的阿爹至死都只是个童生。

      自嫁进来后虞江月心每日都像是被放在火上烤,愈发兢兢业业地喝着李氏送过来的苦到喉咙里的汤药,期冀着早日为傅府诞下曾孙来报答他们的恩情。

      “弟妇,你怎么在这里?”

      乍然响起的声音吓得虞江月双手一抖,手炉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撞上一双枣青色的长靴。

      虞江月不敢去捡手炉,快速看了一眼来人就垂下头福身:“见过兄长。我在这里等璟郎。”

      傅临脚步未动,任由手炉躺在原处。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新来的弟妇。

      虞江月习惯垂着头,方才在前堂里暖黄的灯光模糊了她的脸,傅临并未多加留意,现在才看清楚这是一张十分寡淡的脸,五官普普通通,像是画师不加用心随笔勾勒,穿着一身与年纪十分不相称的墨绿袄裙,一眼看过去很难让人印象深刻。

      唯一可以称道的是虞江月的皮肤十分白皙,找不出瑕疵。

      她垂着头,细腻的后颈下方凸出一块小小的骨节,而后没入衣领。眼睫轻轻颤动,脚步无意识地向后方挪动。

      收到家信时正是边关战势最紧急的时候,傅临来不及插手管家中的事,便让祖母做主。

      征战沙场多年,傅临向来不惮以恶意揣测旁人,即使是看似柔弱的菟丝子。

      或许是傅临沉默了太久,他看见虞江月身体微不可察地抖动了一瞬,又很快逼着自己稳住。

      傅临从虞江月藏入衣领的后脖颈处收回目光,大发慈悲地放过了这个已经感到不安的女人,“天寒地冻,弟妇先回去吧,我会让玉安早些回去。”

      傅临俯身捡起脚边的手炉,需要虞江月两只手捧着的手炉到了他手掌里仿若小儿玩具,一掌便足以包裹。

      他递上前,虞江月不敢看他,伸手小心避开傅临触碰的地方,握住一角迅速卷走手炉。

      衣袖轻轻从傅临的指尖带过,他用拇指按住那片肌肤,深沉的眼眸凝着女人消失在月亮门后的急切的背影,淡声道:“调查一下她的身世。”

      想起方才离开内堂时听见的那句话,心下嗤笑:缘分?
      若是当时自己在京城,定不会让这种来历不明的女人进入家门。隔了数十年突然拿着一块玉佩上门,不过是想攀上高枝,无非仗着祖母重情义。

      他的妻子哪怕不是高门贵女,也不会是这种软弱的、妄想攀龙附凤的心机妇人。

      属下领命要离开,又闻傅临道:“去前院让傅璟滚回他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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