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梧惊华》周和月

53、第五十三章 捅掉这蚁穴

　　李府。

　　刚到李府，是付月希的丫鬟在门口等凤梧的。也许刚过完年，李府依旧是张灯结彩的，但这种张灯结彩却莫名给人带来了一种诡异之感。进府的时候，一路下人们好奇地打量自己，凤梧就觉得更不对劲了。

　　丫鬟边走边解释道，为了不给造成麻烦，姨娘对外说的是，请了盛安药铺的医侍来看看，不是用的姑娘本名。凤梧点了点头，这点无论是出于谨慎还是怕引起更大误会，对她来说并不是坏事。

　　到了付月希的院子，凤梧闻到了一股浓郁的中药味，进了院子后，才发现院子里基本没什么人，再往里走，就看到付月希面色苍白地坐在桌子边，绞着手帕。

　　见凤梧来了，付月希忙让丫鬟把门带上，才哽咽道，五日前听说东宫起了温病，陛下便让文武百官都让府医检查一下，以免从宫中感染了带给更多人。

　　这一检查就查出了我早有身孕，快三个月了，但三个月前我人还在宿星楼。付月希说到这里，似乎更为哽咽了。

　　所以，你也不知道这个孩子的爹是谁？凤梧问道。

　　付月希绝望地摇了摇头，似乎又想起了那段被千人欺万人骑地狱般的日子。

　　身边丫鬟道，小姊当时求那个府医能不能别汇报上去，那个府医拿了我们的钱财后，最后还是跟老爷和公子说了。

　　后来呢？凤梧问。

　　那二人还是如寻常一样来我院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付月希道。

　　最怕的不是他们有反应，而是没有反应，还就跟没事人一样吗？凤梧敛了敛心神，问。

　　是的，付月希小声道，可怕的是，他们让人给我配了很多安胎药，而到了夜里这二人还是轮流来我房里，房事还越行越狠，我根本不知道，他们到底想不想要这个孩子。

　　从你说的这些情况来看，他们是想要这个孩子的。凤梧沉思道，对了，你有没有算一下日子，那段时间你服侍过谁？

　　付月希想了想道，和这对父子有直接关系的，就是前户部侍郎洪赟了，后来我就成了民妓，再没怎么遇到高官了。

　　凤梧也听过她和洪赟那档子事，但如今看付月希提起洪赟，好像也没什么情绪波动，应该也是走出来了。

　　付月希看出了她的疑问，说，我后来反思了那天的事情，洪赟本来也就是个来花钱买姑娘的恩客，他当时甚至不知道是我，我还扎了他一簪，这也明显是设计好的。反正跟李家这俩父子肯定有关。

　　对了，凤梧想起了什么，问，上次的假银可有线索？

　　付月希摸摸头，不好意思地说，抱歉，都讲我自己的事了。

　　她正了正心神，道，府里的用度并没有什么异常，但我发现这父子二人和樽王来往甚密，年礼都是给樽王送的最多，还有一次我经过时，偷偷听到他们提到了白马山。

　　又是白马山，凤梧想到那本想上交又不知该如何上交的账本，就觉得有些无奈。

　　对了，年夜饭的时候，李呈宪提到年后要在青龙山买个别苑，建好好让老夫人搬过去静养，也方便以后李府的人去避暑修养。付月希说完，看向了凤梧。

　　凤梧调整了下思绪，道，我听说那个洪赟老来无子，李家既然愿意留着你的孩子，肯定是会用你的孩子去交换一些利益。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付月希点点头，东家可有什么主意？

　　凤梧道，如果你能拿到李呈宪与洪赟交易的信件或凭证，我便可助你脱身。

　　脱身？我是不指望了，她惨然一笑，道，其实这几日我也想明白了，这浮萍一样的日子也过腻了，等让那李家父子下了地狱，我也好去地下陪我家人了。

　　莫要轻生。凤梧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便从李府离开了，她不多劝因为她没有立场：不知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这一次，她再看到那些人奇怪的神情，也不觉得奇怪了。明知自家姨娘怀了外面人的孩子，老爷还日日进她房内让她进补养胎，自家老爷绿帽戴在头上笑脸迎人，这让人怎么不觉得奇怪？

　　上车后，淘淘欲言又止，凤梧问她，怎么了？

　　淘淘才道，宿星楼洪赟那个事情，我知道，是叶大夫出诊把洪赟救回来的。她对这次事情印象深刻，因为当时现场混乱，甚至没人给他穿衣服，于是叶大夫拿了件挂在架子上的衣服给他包了起来，后来洪大人还亲自到药铺拜访，跟叶大夫道了谢。

　　凤梧对外面车夫道，走，去药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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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赟啊，倒是运气好的很，那簪子的熏香笼里就有檀香，剂量不多，但也能帮助止血。叶大夫一边念叨着，一边翻找着医案，把医案拿给了凤梧，道，我当时就说，他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后来隔了两日来找我，就是为了帮他看看他生孩子那功能是不是有问题。

　　嗯，凤梧也翻看起了医案，洪赟的医案不算厚，但大概也记录了他至少找了叶大夫五次，上一次就是在年前。

　　他有很长期的铅吸入并发症，这也是他常年不孕不育的原因，现在有人叫“铅中毒”，一般是采矿行业的人得的比较多，因为长期和铅这种矿物接触，就会容易出现各种生命问题，生孩子能力差还是最小的问题了。我当时建议他，不要再接触这种物质了，不然肝脏脾胃都会有损，严重者可能会猝死。

　　凤梧道，难怪那时事后他就辞官了，本来以为他是因为羞愧睡了前同僚之女，想不到最根本原因是这个。

　　不过年前他说他快要离开盛京了，要去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待着，走之前最后一件事，就是把自己在青龙山的别苑给处理了。听他的意思，这别苑，寻常人是吃不起的，所以处理起来，非常麻烦。

　　青龙山别苑？凤梧突然就想到了之前付月希提到李呈宪说的事，莫非李呈宪年后要置办的就是洪赟的别苑，还有洪赟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寻常人是吃不起的？

　　我可以去看看这处别苑吗？凤梧问。

　　东家想买别苑了？叶安澜抬头看了看凤梧，但也不想继续多问，只道，他住哪里我知道，当时还特地去他家复诊的，东家如果需要，我可以帮你去打听打听。

　　好，凤梧点了点头，也不想瞒着叶安澜，坦然地把最近查假银案的始末与她说了。

　　叶安澜思索道，假银多用铁、铅、锡浇铸，从事此业的人倒是会经常和这三种金属打交道的，对比来说铅是其中对人体危害最大的，所以开采的也少一些；相比较锡矿是最安全以及稳定的，但盛国少锡矿，北戎那边比较多，要运过来运输成本就高，所以比较来说，剩下只能选择铁、铅，这两种矿物在中原非常密集，盛京边上就是上次你们去的白马山了，也是盛京城少数已知的铁矿。

　　叶安澜继续道，如果青龙山有铅矿，还就在洪赟的别苑附近，是不是就坐实了户部参与制造假银的案底？

　　凤梧摇摇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找机会得去青龙山一趟。

　　叶安澜思衬道，若是户部如果参与了假银一事，岂不是监守自盗？

　　你听过去年中有段日子穿得沸沸扬扬的歌谣吗？凤梧跟着记忆念了起来，仓廪久无粟，户部计囊枯。民生多蹇厄，皆道天示辜。

　　叶安澜转了转眼睛，道，这倒是听过，当时并未在意，只觉得是小儿胡闹，毕竟把国运和国库空虚关联在一起，怕是容易引起一些人猜忌。

　　凤梧继续说，是的，后来就听说静皇妃祈福灵验了，西南腹地一年两熟的稻，秋收达到了往年的两倍，农民开心坏了，收成好了，税收也有了，好像突然之间，什么问题都迎刃而解了，慢慢的，这歌谣便没了。但没人怀疑，一年两熟的稻，收成真的能到两倍吗？

　　叶安澜喃喃道，我小时候听祖父说过农耕之术，收成只有通过气候和农耕技术能够改变，但去年西南秋季还有一些地方发生了洪涝，洪涝之地米质会变劣，要么难于收割归仓，要么是丰产而不能丰收，丰产而不能丰收……所以所谓的两倍，不过是借灾害现象做的假消息？

　　凤梧点头，所以盛景帝名义上是派谢樽去西南巡视，其实主要是为了带回这个假消息，好在盛京安定民心。

　　如果是这样，如果户部要讨皇帝开心，还要安抚民心，那么假银便有流通的必要了，一方面大量假银流入民间，一方面通过税收回到国库，至少能形成一段时间的虚假繁荣。但，长期也会造成商业疲软，银子贬值，物价哄抬。叶安澜叹道，最后还是百姓苦。

　　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凤梧，想让皇帝承认错误，真的是难如登天，但为今之计，便是捅掉这蚁穴，至少能做一点是一点吧。

　　想不到凤东家这么大义凛然？叶安澜笑道。

　　嘿嘿，凤梧露出一个无害的表情，她心想，怎么说，也不能让凤家资财在自己手里成为无用的白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