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火燃桉》朦朦子纡

2、第二章 自我介绍

　　许烬阳被陆时珩那套“爱的教育”磨得没脾气，攥着那张写着“一千字检讨，放学前交”的便签纸，整张脸都皱成了苦瓜。游戏机是他攒了三个月零花钱，又软磨硬泡才从舅舅那儿讨来的限量款，要是真被没收，他能心疼得半夜爬起来哭。

　　垂头丧气地挪到楼下的图书角，刚抄起一沓沉甸甸的教辅书，身后就窜出个轻快的声音。“许哥！你咋蔫头耷脑的，被老班逮了？”

　　万柯几步凑过来，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他俩穿一条开裆裤长大，一路从小学卷到高中，连分班都撞一块儿，这份缘分，说出去都得让人羡慕。

　　许烬阳下巴往便签纸一抬，语气恹恹的：“别提了，陆阎王赏我一千字小作文，写不完，我那游戏机就得改姓陆。”

　　“嗨，多大点事儿。”万柯满不在乎地摆手，伸手想帮他分点书，“你以前写检讨不都跟吃饭似的？十篇有九篇是从网上扒的，抄都抄出经验了。”

　　许烬阳抱着书往怀里紧了紧，厚厚的纸页挡住了他大半视线，只能从胳膊肘两边的缝隙里辨方向。他侧头睨了万柯一眼，眉梢挑着点无奈：“你这是安慰我呢，还是故意揭我老底？”

　　话音刚落，他转身想往教室走，脚下步子没稳住，怀里的书又沉，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

　　“咚”的一声闷响。

　　许烬阳：“……”

　　怀里的书角硌得他胳膊生疼，更别说被撞的那个人了。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连路过的几个同学都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万柯一看这阵仗，赶紧上前打圆场，脸上堆着笑：“那啥，不好意思啊同学，他真不是故意的，你看他抱这么多书，视线都挡完了……”

　　被撞的人弓着背，半天没吭声。

　　那是个清瘦的男生，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后背被撞得微微发颤。许烬阳看清他的侧脸时，愣了一下——是他的新同桌，沈桉佑。

　　他好像疼得狠了，额角青筋都绷了起来，脸色白得像纸，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万柯见他半天没动静，伸手想去扶，刚碰到对方的校服袖子，就被猛地甩开。

　　“别碰我！”

　　沈桉佑的声音又冷又哑，带着强压的痛楚，听得人心里一咯噔。

　　万柯的手僵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的笑容都挂不住了。

　　许烬阳皱了皱眉，把怀里的书往旁边挪了挪，露出整张脸，语气难得放软：“撞到哪儿了？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沈桉佑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他转过身，那双漆黑的眼睛冷冷地盯着许烬阳，像是淬了冰。半晌，他才扯着嘴角，吐出一句：“这次算你走运。”

　　周围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谁不知道沈桉佑是这所高中里最不能惹的存在？听说他打架狠戾，下手没轻没重，以前有个不长眼的故意找茬，被他堵在巷子口，最后是被人抬着去的医院。

　　所有人都以为许烬阳今天要遭殃，说不定那张惹眼的帅脸都得挂彩。

　　结果沈桉佑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了。背影清瘦，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周围的人才敢出声。

　　“什么毛病啊这人。”万柯揉了揉鼻子，小声嘀咕，“不就撞了一下吗，至于疼成那样？还摆这么大谱。”

　　许烬阳没说话，他还盯着沈桉佑离开的方向。刚刚那一瞬间，他隐约看到沈桉佑后腰的位置，好像……隔着校服，隐约能看到一圈绷带的痕迹。

　　“校霸果然是校霸，碰一下都跟踩了他尾巴似的。”万柯还在碎碎念。

　　许烬阳收回目光，把怀里的书塞了一半到万柯怀里，语气沉了沉：“别说了，过来帮忙搬书。”

　　夕阳透过走廊的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许烬阳看着怀里的书，又想起沈桉佑那张惨白的脸，心里莫名有点发堵。
　　*
　　搬完书回到教室，喧闹声扑面而来，却在靠近最后一排时骤然低了几分。许烬阳一眼就看到了沈桉佑，他趴在桌子上，侧脸对着过道，校服的领口松松垮垮地落着，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

　　明明是睡着了的模样，眉头却拧得死紧，像是梦里都揣着解不开的烦忧。许烬阳脚步顿了顿，鬼使神差地多看了两眼。沈桉佑皮肤是那种近乎冷白的色调，衬得睫毛又密又黑，鼻梁挺直，唇线利落，合在一起竟生出一种清冷又好看的模样，和他刚刚那副拒人千里的样子截然不同。

　　窗外的太阳渐渐西斜，金色的光线恰好穿过玻璃，直直落在沈桉佑的眼睛上。那片光亮太过刺眼，他的眼睫毛轻轻颤了颤，像受惊的蝶翼，紧接着便把头往臂弯里埋得更深，连后脑勺都对着窗外了。

　　许烬阳没出声，放轻脚步走到窗边，伸手拉住了厚重的窗帘。布料摩擦的声响很轻，几乎没惊动教室里的人。他看着窗帘一点点合拢，把那道晃眼的光线彻底挡在外面，再转头看向沈桉佑时，果然见他蹙着的眉头舒展了些许，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像是终于睡安稳了。
　　——叮铃叮铃。

　　上课铃声尖锐地划破教室的喧闹，一圈圈荡开，可最后一排的沈桉佑依旧趴在桌上，连指尖都没动一下，像是陷在了深沉的梦里。

　　许烬阳原本已经收回目光，准备掏出那张一千字的检讨草稿本，眼角余光却瞥见了沈桉佑垂在桌沿的手腕。那片冷白的皮肤内侧，赫然印着一道青紫交错的红痕，像被什么东西勒过，又像是被人狠狠攥出来的。他猛地想起刚刚撞人时的画面，沈桉佑当时抿着的嘴角，好像确实隐隐泛着点肿，这些伤都藏得太隐蔽，稍不留意就会被忽略过去。

　　就在这时，高跟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唐佳抱着教案走进来，将书“啪”地一声放在讲台上，声音清亮：“书都搬完了吧？刚分完班，很多同学还不认识，咱们简单做个自我介绍。”

　　她拿起花名册，指尖划过纸页：“田菁菁。”

　　被叫到的女生应声站起来，眉眼温软，一点也不怯场。她走上讲台，声音轻轻柔柔的：“大家好，我叫田菁菁，平时喜欢看小说，很高兴跟大家成为同学。”

　　底下响起一阵稀疏的掌声。

　　唐佳翻了一页，念出第二个名字：“蒋帆。”

　　男生“噌”地一下站起来，嗓门洪亮得能掀翻屋顶：“同学们好！我叫蒋帆，相信大家对我都有点了解吧，我就是那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蒋帆！”

　　这话一出，全班哄堂大笑。

　　他的好哥们直接拍着桌子喊：“蒋帆，要点脸行不行！”
　　“快下来吧，别在上面丢人现眼了！”

　　蒋帆一脸“世风日下”的无奈，被众人七嘴八舌地催着走下讲台，还不忘回头喊一句：“哎，我就这么不受人待见吗！”

　　唐佳忍着笑，板起脸继续点名：“薛宇。”

　　一个瘦瘦小小的男生慢吞吞站起来，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大家好，我叫薛宇……”

　　几乎没人听清他后半句说了什么，唐佳笑着示意他坐下，然后继续往下念，直到翻到最后几页，她顿了顿，清晰地吐出三个字：“沈桉佑。”

　　一秒，两秒，三秒……

　　教室里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憋着一口气，偷偷往最后一排瞄。谁不知道沈桉佑的脾气？尤其是睡觉的时候，那起床气大得能掀翻教学楼，没人敢去触这个霉头。

　　许烬阳看着身旁依旧纹丝不动的同桌，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摇了摇他的肩膀：“同桌，起床了。”

　　沈桉佑的睡眠浅得很，这点动静足够把他惊醒。他皱紧眉头，缓缓抬起头，眼底还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惺忪，声音却冷得像冰碴子：“想死直说。”

　　许烬阳半点没怕，甚至觉得他这副咬牙切齿的样子有点好笑，指了指讲台的方向：“老师叫你上去做自我介绍，全班都等你呢。”

　　沈桉佑大概是没睡够，烦躁地揉了揉头发，起身时，后面那一撮头发不听话地翘起来，像顶着个小揪揪。许烬阳看得一愣，心里莫名蹦出两个字——呆萌。

　　周围的同学都替他捏了把汗，敢这么直接吵醒沈桉佑的，估计整个年级也就许烬阳一个。

　　沈桉佑站起身，脚步顿了顿，眉头又狠狠皱了一下。许烬阳看得清楚，那是扯到伤口的反应。可他什么也没说，径直走上讲台，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底下的人，薄唇轻启，冷冷地吐出三个字：“沈桉佑。”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任何表情。

　　底下的同学瞬间把头埋得更低，一个个假装忙着翻书、写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空气里的尴尬几乎要溢出来。

　　就在这时，许烬阳“啪”地一声拍响了巴掌，声音响亮：“好！讲得非常好！”

　　他没看台上的沈桉佑，鼓着掌，眉眼弯弯，像是真的在为这场简短到极致的自我介绍喝彩。

　　沈桉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顿了顿，随即面无表情地转身，径直走下了讲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