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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饥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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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夏天,军营附近的农田,包括不远处其他军队的屯田都遭了蝗灾,加之天旱异常,连林间的野物都活得辛苦。军营因为有些存粮,一开始还有些吃的,但是每人的份额都有所减少。龚杜二人吃一人的量,时常觉得腹中空空。
好在明月整天在林子里觅食,偶尔也能抓住些小兽小鸟,采些果子松仁之类。每每有所收获,净松都会把明月夸得心花怒放。二人凑在一起共食,开心得像吃糖一样。
附近城镇因为饥荒比军营更是贫困,净松便更不敢送走明月。可到了今天,饥荒已经一年,补给还是遥遥无期。士兵不再操练只躺在帐里,每日分一碗糜子粥和一块饼。大帅派出几轮高阶将领,甚至悄悄和附近的牧民农民交易,用军衣换了一点点吃食。最后无奈,魏军师都派去了京城求助。
这些天净松也没力气去练武,不过念书还是不许懈怠。这日大帅进得帐来,见儿子双目深陷面色青黄,心中恻然,坐到他念书的案前,塞给他半块干巴巴的饼,轻声道,"今天多吃一点。"
净松憨憨一笑。咬了一大口,把剩下的揣进怀里,模模糊糊地道,"谢谢大帅!"
"今日军中要杀老马充饥。"大帅说着避开净松的眼睛。"你从家里带来的马已经八岁了。而且你年幼时给你这匹马是因为它性情温顺跑得也慢,本不该作战马的。这回难免..."
净松呆在一旁,嘴半张着,舌头上还蘸着饼渣,消瘦的脸上眼睛张得大大的,一脸的不可置信,"吃...吃我的入境?"
"也不只是你的。衰老的马都没有办法。不然人和马都要饿死,我知你爱惜它,但情非得已,你莫要太伤怀了。"
净松心中掠过少有的怒意,想要发作却又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他知道大帅即这样说,就是已经没有了转还的余地.而且如今的饥荒他作为火头兵最是知道厉害.看看父亲也明显瘦了许多,他不忍在这个时候惹父亲心烦。过了半晌,只得轻轻说了句,"我可否亲手送它一程?"
大帅看了他一眼,颔首道,"我知你向来最是明理。"语毕拍拍他的手走出了营帐。
之后他再看不进去什么经史,只觉一腔愤怒自己都不知是冲着谁。虽说饥饿体乏,还是跑到军营外的空地上挥着剑撒气。
一遍一遍舞着父亲教他的剑式,心中却在颠来倒去地想,当年离京时,自己只顾高兴,如若想得再周全些,就不该骑入境北上,选一匹年轻体状的战马带出来。他早该想到这马是给小孩子玩儿的,不善征战。
虽说这两年因为军营里过得比从前欢快,但两年里寸功未立,居然如今还害死了陪伴自己多年的马儿。越想越觉得自己无能,羞愤难当,眼前模糊,流下泪来。
这时明月见他饿着肚子舞剑,一脸关切,净松心中温暖也不愿小妹妹担心,便停了剑,牵着她的手,到一块避风的大石后面靠着坐了,把大帅和他说给明月听,说着说着又难免哽咽。
"唉,松哥心善我也知道,不过这些马儿本也活不了人这样久。"明月安慰道。
"它若在家中,如今我弟弟杜洛六岁,妹妹杜华也有五岁了,都可以陪它玩耍安度晚年。洛儿自幼爱护家中母鸡黄狗,对马儿也很好。华妹虽然张扬跳脱,但也是锄强扶弱的性格从不欺负弱小。马儿落到他们谁手里都比让我带出来被分食的下场强上百倍。"
"松哥这么说就见识短了。我在林子里住了这许久,哪种死掉的畜生没有见过?到最后还不都是被林子里的小虫小鸟小兽分食?我家当年也有匹骡子,行走到了北方半路就死了。我们怜惜它,挖了坑埋在里面。还给它包了糕点放在身边。后来我爹娘死在北方,我没有饭吃便跑回去骡子的坟地想挖那包糕点来吃,却发现不但糕点没有了,连骡子也被地里的鼠虫咬了."
"照你这么说,被分食都是天注定的了?"
"我想是。我将来死了只要死前吃顿饱饭我便高兴,也不用什么棺材,死前还得花钱去打,多麻烦。"
"棺材打得结实些,兴许就不会被吃了呢。"杜净松虽是兄长,却觉得脊背发凉,没有明月这般想得开。
"哥哥若担心,等你死了,我给你的棺材外面包好几层油纸皮草,也真没准儿就没人吃得着你。放心吧!"
净松哭笑不得,虽不怎么信服明月这套说辞,但心情确实稍好了些。
"唉,但愿如你所愿!我这也该回营做事了,晚些出来砍柴时再找你玩儿,你快回帐里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