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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金蝉脱壳 ...

  •   天水碧的料子柔软光洁,像一泓初春的湖水,被春桃紧紧抱在怀里。柳如烟的手指轻轻拂过绸面,声音温和得如同三月暖风:“这颜色衬你,找个好裁缝,做身合体的春衫。”她甚至亲自挑了一对小巧的珍珠耳坠,放在料子上,“一并拿去,算是添个彩头。”

      春桃的指尖触到那冰凉圆润的珍珠,心却像被滚油煎着。柳姑娘的赏赐越是丰厚,张二那阴鸷的眼神和冰冷的威胁就越发清晰。她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谢字,只能深深埋下头,用尽全身力气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柳如烟仿佛没看见她的异样,只淡淡吩咐:“去吧,今日放你半天假,去把料子送了,耳坠也戴上让我瞧瞧。”

      春桃如蒙大赦,抱着那匹如同枷锁般沉重的天水碧,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房间。门扉合拢的轻响隔绝了内外,柳如烟脸上那层温和的面具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沉静。她走到窗边,目光落在庭院里那株刚刚抽芽的海棠树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温润的玉蝉。

      饵已投下,网已张开。接下来,只需静待鱼儿按捺不住,自投罗网。

      春桃抱着衣料,失魂落魄地穿过醉红楼喧闹的回廊。丝竹管弦声、男女调笑声灌入耳中,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模糊不清。她只觉得怀里的料子越来越沉,压得她喘不过气。后巷的阴影里,张二果然又如同鬼魅般出现。

      “如何?”他劈头就问,眼神锐利如刀。

      春桃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抱紧了衣料,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她不敢看张二的眼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柳姑娘……她今日赏了我这匹料子,还有耳坠……让我去做新衣……”

      “谁问你这个!”张二不耐烦地打断,语气带着凶狠的逼迫,“说正事!她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春桃的脑子一片混乱,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脏。她想起柳姑娘独自凭窗时深不见底的眼神,想起她对着玉蝉出神时那复杂难辨的神情,想起她低声吩咐心腹丫鬟时那不容置疑的语气……零碎的片段在脑海中翻滚,最终定格在昨夜柳姑娘看似无意的一句低语。

      “她……她昨夜好像……对着镜子自言自语……”春桃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努力回忆着,“说什么……‘徐公子那边证据确凿,扳倒一个王守仁不过是开始……’还说……‘周将军即将调任京畿,时机正好……’还有……‘三殿下那边……也该动一动了……’”

      她断断续续地复述着,真真假假,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偷听来的,哪些是恐惧之下臆想出来的。她甚至不敢提那玉蝉,只模糊地记得柳姑娘似乎说过“父亲”二字。

      张二的眼睛却猛地亮了起来,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证据确凿?调任京畿?三殿下?”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脸上露出狂喜又狰狞的神色,“好!好得很!继续盯着!特别是她说的那个‘证据’是什么,周慕白调任的具体时间,还有三皇子藏身的地方!一有消息,立刻来报!”他又掏出一个更沉的锦囊塞给春桃,“办好了,你和你家人的富贵,就在眼前!”

      锦囊入手,沉甸甸的,比上次那个更大。春桃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她看着张二迅速消失在巷子深处,抱着衣料和锦囊,站在初春微凉的阳光里,却冷得瑟瑟发抖。

      揽月轩内,柳如烟正对镜描眉。铜镜光滑,映出她毫无波澜的脸。心腹丫鬟小翠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低声道:“姑娘,春桃姐姐抱着料子往后巷去了,张二果然在。”

      柳如烟手中的螺子黛微微一顿,随即又流畅地划过眉梢。她看着镜中自己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知道了。”她放下黛笔,拿起妆台上一个不起眼的青瓷小瓶,拔开塞子,倒出两粒朱红色的药丸。药丸入口微苦,带着一股奇异的辛香。她端起温水,毫不犹豫地咽了下去。

      药效发作得比预想中更快。起初只是轻微的眩晕,如同宿醉未醒。柳如烟扶住妆台,指尖微微发颤。她深吸一口气,强撑着走到窗边的贵妃榻旁坐下。不过片刻,那眩晕便化作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头,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苍白如纸。

      “小翠……”她声音虚弱地唤了一声。

      小翠一直紧张地守在旁边,见状立刻上前扶住她:“姑娘!您怎么了?”

      “头……头疼得厉害……”柳如烟蹙紧眉头,一手用力按着太阳穴,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心口……也闷得慌……”

      话音未落,她身体猛地一歪,伏在榻边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小翠吓得脸色发白,连声惊呼:“姑娘!姑娘您别吓我!快来人啊!快叫大夫!姑娘不好了!”

      揽月轩瞬间乱作一团。小丫鬟们惊慌失措地跑进跑出,有人去禀报李妈妈,有人急着去请大夫。柳如烟蜷缩在榻上,浑身发冷,意识似乎也开始模糊,只断断续续地呓语着:“冷……好冷……”

      李妈妈闻讯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昔日光彩照人的花魁娘子此刻面无人色,冷汗浸湿了鬓发,蜷在榻上瑟瑟发抖,气息微弱。她心头猛地一沉,这可是她醉红楼眼下最值钱的摇钱树!

      “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突然病成这样?”李妈妈又惊又怒,厉声质问小翠。

      小翠哭得眼睛红肿:“奴婢也不知道……姑娘午憩起来还好好的,赏了春桃姐姐衣料,后来就说头疼……然后就……就这样了……”

      “大夫呢?大夫怎么还没来!”李妈妈急得团团转。

      醉红楼常年供奉的老大夫被连拖带拽地请了来。他搭上柳如烟的脉搏,眉头越皱越紧,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脉象浮乱,气血两亏,邪气入体……这病势来得凶猛啊!”老大夫捻着胡须,沉吟道,“姑娘这是……忧思过甚,郁结于心,又感了风寒,内外交攻之下,才骤然病倒。此乃心病,非汤药可速效,需得静心调养,远离喧嚣,否则……恐有性命之忧啊!”

      “性命之忧?”李妈妈倒吸一口凉气,看着榻上气若游丝的柳如烟,只觉得心肝都在疼。这棵摇钱树要是倒了,她损失可就大了!

      “妈妈……”柳如烟似乎被周围的动静惊醒,艰难地睁开眼,眼神涣散,声音细若游丝,“我……我是不是……不行了……”

      “胡说什么!”李妈妈强作镇定,俯身安慰,“大夫说了,你就是累着了,好好养养就没事了!”

      柳如烟却仿佛没听见,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喃喃自语:“报应……都是报应……父亲……女儿不孝……没能……”她猛地一阵剧烈咳嗽,竟咳出几点殷红的血丝,溅在素白的衣襟上,触目惊心。

      “血!姑娘咳血了!”小翠失声尖叫。

      整个揽月轩顿时陷入更大的恐慌。李妈妈脸色煞白,看着那刺目的血迹,再想起老大夫“性命之忧”的断言,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洒扫的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块沾了泥土的铜牌:“妈妈!妈妈!奴婢在后院墙角捡到这个……好像是……是姑娘的东西……”

      李妈妈一把夺过,那铜牌只有半掌大小,边缘磨损,上面刻着模糊不清的兽纹和半个“令”字。她虽不识此物,但一股寒意却瞬间爬上脊背。这绝非寻常之物!联想到柳如烟病倒前那些神秘举动,还有她口中模糊不清的“父亲”、“报应”……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李妈妈脑中炸开——这丫头,怕是卷入了不该卷入的天大是非!

      “快!快把姑娘挪出去!”李妈妈当机立断,声音都变了调,“城西!城西不是有处僻静的别院吗?立刻收拾东西,送姑娘过去养病!多派几个得力的人伺候!记住,此事绝不可声张!对外就说姑娘染了风寒,需要静养,谢绝一切访客!”

      她必须立刻把这尊惹不起的“瘟神”送走!否则,万一牵连到醉红楼,那才是灭顶之灾!

      柳如烟被小心翼翼地抬上铺着厚厚锦褥的软轿,盖上温暖的狐裘。在陷入昏沉前,她似乎极其费力地抬起手,指向妆台的方向,嘴唇翕动。

      小翠会意,连忙跑过去,从妆奁最底层取出那枚温润的玉蝉,小心地放进柳如烟冰凉的手中。

      柳如烟紧紧握住那枚玉蝉,仿佛握住了唯一的支撑,终于彻底昏睡过去。软轿被抬出揽月轩,穿过醉红楼依旧笙歌缭绕的前厅,在无数或好奇或惋惜的目光中,悄无声息地抬向后门。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早已等候在后巷。软轿被抬入车厢,车门关上,隔绝了醉红楼所有的脂粉香和丝竹声。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响,驶向城西的方向。

      车厢内,狐裘下的柳如烟,在马车驶出巷口、彻底远离醉红楼喧嚣的那一刻,悄然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深处,再无半分病弱与涣散,只剩下幽潭般的冰冷沉静,和一丝蛰伏已久的、凌厉的锋芒。

      金蝉,已然脱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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