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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危机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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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月轩的喧嚣如同潮水般褪去,留下满地狼藉与残酒的冷香。柳如烟脸上的笑容早已敛去,指尖抚过冰凉的窗棂,目光穿透沉沉夜色,落在不知名的远方。那抹快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散去后,只剩一片更深的寒寂。王守仁倒了,可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角落里,春桃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拾散落的梨片。果肉沾了灰,如同她此刻纷乱的心绪。方才柳姑娘那惊鸿一瞥的笑容,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毁灭感,让她脊背发凉,指尖到现在还在微微颤抖。她不敢抬头,只觉得那道无形的目光,似乎一直落在自己背上,冰冷而锐利。
“春桃姐姐,”一个相熟的小丫鬟凑过来帮忙,压低声音,“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小心李妈妈瞧见又该骂了。”
春桃猛地回神,勉强挤出一个笑:“没……没什么,许是累着了。”她胡乱将梨片拢进托盘,匆匆起身,“我去后厨看看还有没有新鲜的。”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揽月轩,穿过灯火通明的回廊,拐进通往厨房的僻静小径。夜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才让她狂跳的心稍稍平复。然而,刚走到后厨院门口,一个身影便从暗影里闪了出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春桃姑娘。”来人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沙哑,是醉红楼后巷常给她们这些小丫头跑腿送些胭脂水粉的货郎张二。但此刻,他脸上惯常的谄媚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安的阴沉。
春桃心头一紧,下意识后退半步:“张二哥?这么晚了,有事?”
张二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才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沉甸甸的锦囊,不由分说塞进春桃手里。“拿着,王大人家管事给的。王大人虽然暂时落难,但根基还在,太子爷那边不会不管。只要你肯帮忙,这点只是开胃菜。”
锦囊入手,沉甸甸的,里面显然是硬邦邦的银锭子。春桃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一缩,锦囊差点掉在地上。“我……我能帮什么忙?我只是个端茶递水的丫头……”
“别装傻!”张二逼近一步,眼神带着胁迫,“王大人想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徐子谦?周慕白?还是那个藏头露尾的三皇子?柳如烟一个青楼女子,哪来这么大本事串联这些人?她背后到底是谁在指使?她平时都跟谁来往?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尤其是最近,她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或者见了什么特别的人?”
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春桃头晕眼花。她想起柳姑娘近来越发深沉的眸光,想起她独自在窗边沉思的背影,想起她那些看似随意却总能收到奇效的吩咐,还有昨夜揽月轩里那个让她遍体生寒的笑容……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我……我不知道……”春桃的声音带着哭腔,“柳姑娘的事,我哪能都知道……”
“不知道?”张二冷笑一声,声音更冷,“那就去知道!你是她近身伺候的,总有机会。王大人在牢里说了,只要你能提供有用的消息,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还能脱了这贱籍,找个好人家嫁了。要是不能……”他顿了顿,眼神像毒蛇的信子,“想想你老家病重的老娘,还有你那不成器的弟弟。王大人就算在牢里,捏死几只蚂蚁,也费不了多大力气。”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春桃最后的防线。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老娘的咳喘声,弟弟赌输后被人追打的哭嚎,仿佛就在耳边。她死死攥着那个锦囊,尖锐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却远不及心里的绝望。
“……我……我试试……”她垂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张二满意地哼了一声,又迅速隐入黑暗。
春桃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夜风吹得她浑身冰冷,才失魂落魄地挪动脚步。手里的锦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烧着她的掌心,也灼烧着她的良心。她不敢回揽月轩,更不敢去见柳如烟,只能躲进自己那间狭窄的下人房里,蜷缩在冰冷的床铺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接下来的几日,醉红楼表面依旧歌舞升平,柳如烟依旧是那个才情冠绝、八面玲珑的花魁娘子。她照常抚琴待客,与人谈笑风生,仿佛那夜的惊涛骇浪从未发生。只有春桃,像一只惊弓之鸟,时刻绷紧着神经。
她开始格外留意柳如烟的一举一动。柳姑娘独自在窗边出神的时间似乎更长了;她吩咐小厮去城南翰墨轩买新到的湖笔,却不让小厮经手,只让把东西放在外间;她偶尔会对着妆奁里那枚不起眼的玉蝉发呆,眼神复杂难辨;昨夜,她似乎还低声吩咐了心腹丫鬟几句,那丫鬟便匆匆出了后门……
这些零碎的片段,被春桃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如同拾捡散落的珍珠。每一次观察,每一次偷听,都让她内心的恐惧和负罪感加深一分。柳姑娘待她不薄,从未打骂,月钱也从未克扣。可那沉甸甸的银子和张二阴冷的威胁,像两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这日午后,柳如烟小憩醒来,春桃端着温水进来伺候梳洗。她强作镇定,拿起梳子为柳如烟梳理那一头如瀑青丝。铜镜里,映出柳如烟平静无波的侧脸,长长的睫毛低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姑娘,”春桃鼓起勇气,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奴婢……奴婢今早去前院取月例银子,听前头的小厮们嚼舌根,说……说王大人府上好像派人去查徐公子了……”
她说完,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握着梳子的手心里全是冷汗。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传递消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前院小厮确实议论过王大人家被查抄的惨状,至于查徐子谦……是她自己编的。
镜中的柳如烟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目光透过镜面,落在春桃脸上。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仿佛能看进人的心底。
春桃只觉得头皮发麻,几乎要跪下去。
“是吗?”柳如烟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王家如今是过街老鼠,查谁都不稀奇。”她拿起妆台上的一支素银簪子,在指尖把玩着,“倒是你,春桃,脸色怎么这么差?可是最近没休息好?”
“没……没有,谢姑娘关心。”春桃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镜子。
柳如烟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追问。她将簪子插入发髻,动作优雅从容。“去把前几日李妈妈送来的那匹天水碧的料子找出来,我瞧着颜色好,给你做身新衣裳。”
春桃一愣,随即眼眶一热,慌忙应声:“是,姑娘。”她几乎是逃也似的放下梳子,转身去翻找衣料。柳姑娘的温和与赏赐,此刻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比张二的威胁更让她难受。
就在春桃心神不宁地翻找布料时,柳如烟的目光再次落回镜中,看着春桃仓惶的背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网已张开,鱼儿正在试探着触碰边缘。她端起手边的清茶,浅浅抿了一口。茶水温热,入口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危机如同水底的暗流,无声涌动,表面平静的醉红楼,已然被看不见的阴影悄然笼罩。而春桃手中那匹柔软的天水碧绸缎,此刻却沉重得如同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