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与》茉渺

2、画室里的橘子汽水

　　第二章画室里的橘子汽水

　　自那次在教学楼拐角撞破试卷的偶遇后，林薏星的校园生活里，景煜的身影就像被按下了重复键，总在不经意的角落冒出来。

　　食堂排队的队伍长得望不到头，她攥着饭卡低头数地砖时，身后忽然递来一颗剥得干干净净的橘子糖，糖纸是暖融融的橘色，还带着他指尖的温度。一回头，景煜端着餐盘笑眼弯弯，虎牙浅浅露出来：“看你背单词背得皱眉头，甜的能解乏。”晚自习的走廊晚风微凉，她抱着练习册匆匆路过，却见他斜靠在栏杆上，膝头摊着素描本，炭笔在纸上沙沙游走，走近了才看清，画纸上是她伏在课桌前刷题的侧脸，鬓边碎发被夜风撩起的弧度都被描得清晰。

　　林薏星是被成绩单和公式喂大的优等生，她的世界是规整的格子间，每一分每一秒都被试卷和计划表填得严丝合缝。可景煜不一样，他像盛夏午后穿堂而过的风，卷着颜料管里的藤黄与钴蓝，混着操场青草和阳光的味道，硬生生在她密不透风的世界里，撞开了一道细缝。她开始刻意绕开美术楼，吃饭时掐着他常去的窗口错开时间，就连晚自习下楼梯，都要等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敢迈步——她怕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怕自己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会像打翻的颜料盘，染乱她原本一板一眼的人生。

　　这样躲躲藏藏的日子过了快一个月，这天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烈日把塑胶跑道烤得发烫，八百米跑的指令刚落下，林薏星就借着系鞋带的由头，溜到了树荫下，抱着单词本往美术楼的方向走。三楼的画室门虚掩着，推开时，松节油的清苦混着橘子汽水的甜香扑面而来，像突然撞进了一个橘子味的夏天。

　　景煜正坐在画架前，狼毫笔捏在指间，却没有落墨，只是望着窗外的香樟树出神。树影透过玻璃窗斜斜打在他身上，在他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脚边的地板上，放着一瓶玻璃瓶装的橘子汽水，瓶身凝着密密的水珠，顺着瓶身滑下来，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阳光照上去，水珠像碎钻似的亮晶晶。

　　“你怎么在这儿？”景煜听见门轴转动的轻响，回头时睫毛扫过眼睑，眼睛弯成了月牙，语气里带着点意外的惊喜。

　　林薏星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单词本的边角，纸页被捏得发皱，指尖也因为用力泛了白。她把脸侧到一边，盯着墙上挂着的静物画，声音细若蚊蚋：“体育课太晒了，这儿……这儿阴凉。”

　　景煜放下画笔，朝她招了招手，指腹敲了敲画架旁的木凳：“过来坐，这儿视野好，还能吹到风。”林薏星犹豫了几秒，还是磨磨蹭蹭走了过去，目光不经意扫过画纸，瞬间愣住。香樟树的浓绿枝叶层层叠叠，在纸面上铺展开，而枝叶的缝隙里，藏着一个穿白棉布裙的女生背影，她蹲在香樟树下，手里捏着单词本，裙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脚踝上细细的银链——那是上周她在树下背单词时的模样。

　　“画的谁？”林薏星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单词本的书脊，连呼吸都放轻了。

　　景煜没直接回答，弯腰捡起那瓶橘子汽水，拧开瓶盖递过来，瓶身的凉意透过指尖传到掌心：“秘密。”汽水的甜香更浓了，林薏星接过瓶子，冰凉的触感顺着血管蔓延，一路凉到心底，却又有股说不清的暖意，从心口慢慢漾开。她抿了一口，橘子的甜酸在舌尖炸开，气泡在喉咙里轻轻跳着，像她此刻乱了节奏的心跳。

　　两人沉默地站了片刻，画室里只有窗外的蝉鸣和画笔蹭过画纸的轻响。直到林薏星把汽水瓶攥得手心冒汗，景煜才突然开口，声音低沉沉的，像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你总躲着我做什么？”他往前半步，影子将她笼罩住，“上次捡试卷，你看了我一眼就跑，鞋带开了都没顾上系；食堂遇见，你明明看见我了，却把头埋进餐盘里假装没看见；就连在走廊碰见，你都要拐进旁边的楼梯间。”

　　每一句话都戳中了林薏星的心事，她的脸瞬间烧了起来，从耳根红到下颌，连忙别过头，目光死死钉在窗外的香樟叶上，手指绞着衣角，半天憋出一句：“我……我没有。”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的辩解有多苍白，连耳垂都烫得能煎鸡蛋。

　　景煜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点无奈的温柔。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画室的窗户开着，风卷着香樟叶的碎屑飘进来，一片金黄的叶子落在他的发梢，他也没去拂。两人靠得极近，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松节油味里，混着淡淡的橘子糖气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蝉鸣都变得遥远。景煜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廓上，看了许久，才轻轻叫她的名字，声音软得像落在掌心的羽毛：“林薏星。”

　　林薏星的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膛，她攥着汽水瓶的手微微发抖，瓶身的水珠沾湿了指尖。

　　“我喜欢你。”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底掀起滔天巨浪。林薏星手里的汽水差点脱手砸在地上，她猛地抬头，撞进他的眼眸里。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半分玩笑，盛满了认真，还有快要溢出来的、藏了许久的喜欢，像橘子汽水的气泡，咕嘟咕嘟地往上冒。
　　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震耳欲聋，一声叠着一声，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燥热，都揉进这方飘着松节油和橘子香的小小画室里。香樟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阳光穿过叶缝，在两人脚下投下交错的光影，连空气里的尘埃，都好像染上了甜丝丝的橘子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