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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盛夏正要灿烂 高三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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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8月,海宁。
八月盛夏的太阳就是一个火球,早早地就挂在城市的上空。路边梧桐树的叶子蔫蔫地垂着,绿得发黑,像是被火舌舔过一样微微卷着。树上的蝉声嘶力竭地叫着,一声比一声急,像是觉得夏天不够长、不够烈,要用尽力气让这夏天长些、烈些。
高三开学第一天,粟思漫吃过早饭,洗完粟丽珍留在水槽里的碗筷,正疯狂踩着单车赶往学校。她比老师早一步跨进高三(7)班的教室,匆忙间撞到旁边课桌的课本。书本应声掉落,连带着夹在书本里面的纸也掉了出来。她赶紧帮忙捡书,一眼就认出那是五月天《孙悟空》的歌词。
粟思漫起身还书,这才发现这是一张没有见过的男生的脸。他冷冷地接过书,冷冷地放回原位,冷冷地低头看着课桌的英语单词表。
“粟思漫,快坐好。”班主任何磊的催促声在背后响起。粟思漫来不及再细看那张脸,利索地从肩上拉下书包背带坐下。
“今天是高三第一天,重要性不用我多说了吧。虽然我们是市重点高中,但高考是和全省的考生竞争,所以剩下一年除了艰苦奋斗还是艰苦奋斗。另外,有位新同学转到我们班上了。今天开始和大家一起学习。来,上来自我介绍一下吧。”何磊说着朝粟思漫方向招了招手。
粟思漫见身边的男生走上讲台,说:“大家好,我叫盛灿,盛夏的盛,灿烂的灿。”他的语气也是冷冷的。
原来他叫盛灿。粟思漫坐在下面看着这位新同学,可还是没记住那张脸。她想着的是那张写着歌词的纸,新来的同桌,莫不是“同道中人”?
新学年的学习没有什么新鲜,每天来回在教室和食堂之前,符合粟思漫对高三日常的想象。非要说点不同,那就是她没想到连课间休息也没了,大家都抓紧那十分钟,可以多做一道题、多温习一遍一个知识点,多背一个单词。粟思漫偶尔从厕所回教室时会侧头看一眼教学楼前的树,想:“原来我们校园里也是有知了的。”
晚自修前,住校生回宿舍冲澡,通校生学了一天,停下来聊聊天,这已经是教室里最热闹的时候了。高三(7)班的通校生不到10个,他们围坐在一起也占不了几张桌子。一个男生先说:“盛灿,来,一起啊。”
盛灿抬头看了看他们,摇了瑶头,没有说话。
另一个男生问:“盛灿,你哪里转过来的?”
盛灿说:“嘉兴。”
一个女生问:“你怎么高三突然转学?”
盛灿说:“不想住校了。”说完,他没有更多的话。
粟思漫本想问盛灿是不是喜欢五月天,见他草草结束聊天,就把疑问留在了自己肚子里。接下来几天,粟思漫吃过晚饭后在教室都没有见到盛灿的身影。
这天,粟思漫因为前一晚没睡好头昏脑胀,晚饭后她一个人来到操场偷偷塞上耳机,听着自己人生的配乐——五月天。她在看台坐下,正准备边听歌边看音乐杂志,翻开历史课本却发现夹在里面的杂志没了,吓得她赶紧从看台上弹射起来,抖了抖课本,没有;看看走过的台阶,还是没有。“完蛋,不会掉地上被哪个老师看到捡走了吧。学校可不让带这个。”粟思漫想着,懊恼刚刚路上就塞上了耳机。
这时,粟思漫眼前出现了她的音乐杂志,侧头一看,是盛灿。他问:“你的吧?”她点头接过了杂志。他又问:“你也喜欢五月天?”
粟思漫疑惑地看着盛灿。他脸上终于闪过一丝笑意,指了指杂志的封面,说:“这期送的是他们的海报。”她“哦”了一声,微微一笑,问:“你也喜欢听他们的歌吧?”
盛夏的夕阳没有一丝温柔,照在背上还带着刺痛感。粟思漫见盛灿在自己身边坐下,说:“你的字很好看。”她的一句话,打开了他的话匣子。
盛灿嘴角轻轻一歪,说:“我初中同学都在这里,在嘉兴那两年没什么朋友,有空抄抄五月天的歌词,就当练字了。”
遇到和自己一样会抄歌词的人,粟思漫略有激动,忙接话说:“我家里也有个歌词本。有时候晚自修结束回去不想做作业,又睡不着,就会抄他们的歌词。”
那天,粟思漫第一次细看了盛灿。他嘴角轻扬,时而笑容跳跃在他唇齿间,时而因为讶异微微挑动眉头,原来他们曾在同一家书店的音像区挑选五月天的专辑,曾经在同一家报刊亭买有五月天的音乐杂志,曾经听着同一个音乐电台同一时段的节目,因为那是港台音乐时间经常会放到五月天的歌……
投机的聊天,是时间流逝的加速器。他们踩着晚自修的铃声回到教室,同学们都已经埋头作业,他们的脚步声像是扔进教室的炸弹。同学们见他们一起回来,都瞳孔地震。粟思漫低头快步到座位坐下,翻开作业本。盛灿收起了刚在操场时阳光的笑容,不紧不慢回到座位,又是冷冷的。
第二天,粟思漫吃过晚饭就急忙回了教室,有道数学题目她还没解开。她在草稿之上疯狂试算,突然间一个刻意压低了的声音问:“还没做出来?”
粟思漫一心解题,没有抬头,敷衍地说:“嗯,还没。”说完,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课桌,粟思漫这才抬起了头见是盛灿,目光又顺着他的手指回到了作业本上。
盛灿在题目的图形上指了两点,轻轻说:“试试在这两点之间加条参考线。”
粟思漫拿起尺添上参考线,马上两眼放光,茅塞顿开。她正要跟盛灿说谢谢,他已经坐回自己的课桌写作业了。
晚自修结束,粟思漫在停车棚追上了盛灿,说:“谢谢你。”盛灿冲着粟思漫眨了眨眼,疑惑让他眼神中的疲倦加深了几分。粟思漫说:“参考线。”
盛灿却问:“你……有人来接你吗?”这回轮到粟思漫冲着盛灿眨眼。盛灿说:“要是没人接你的话,一起边走边说吧,停在这边讲话也是浪费时间。”粟思漫点了点头,说:“也是。”
盛灿说:“题目是你自己证明完的,谢我干什么。”
粟思漫说:“我一直数学不太好,要不然就选理科了。”
“你可以问我,我数学倒是不错。”
“那你怎么没选理科?”
“就是因为喜欢文科。”
短短的聊天,粟思漫感觉盛灿冰冷之下的底色是温柔,只是那层冰又硬又厚。慢慢地,粟思漫和盛灿的话多了起来,他们两个人很快成了同学们八卦的中心,这些事情自然也没有逃过何磊的眼睛和耳朵。何磊见他们没有影响学习,连续两个的月考粟思漫的名次都有提升,盛灿更是全年级前三名,便没有干涉。
盛夏就这样在蝉鸣中远去了。浙江的换季,气温向来是直上直下,粟思漫患上了感冒,加上例假,她的月考名次大幅度下跌。晚自修前,粟思漫靠着桌子休息。何磊来找粟思漫谈话,她起身时忘记把腿上杂志塞回课桌,杂志就这样掉在了何磊的眼前。
“学校不能带这个,你不知道么?”何磊一声质问,威严、有力。
没等粟思漫开口,盛灿的声音先从她身后响起:“老师,这是我的。”
何磊看了看盛灿,又看了看粟思漫,收下了杂志,叫来了家长。
在办公室,粟丽珍听何磊讲完,马上冲着粟思漫说:“追星?你脑子弄不清楚了?现在什么时候你不知道?”
何磊说:“思漫妈妈,高三学习比较紧张,只要不影响学习,偶尔听听歌放松一下,我们也是不反对的,只是这次月考思漫名次下滑比较厉害。”
朱虹听了,看着盛灿说:“你这孩子,自己不专心读书也就算了,还影响同学。”
粟丽珍说:“盛灿妈妈,不怪盛灿,学习总归是要靠自己的。”
最后,粟思漫解释自己身体不好影响了考试,这才结束了这场谈话。何磊说:“既然思漫身体不好,要不今天就先回家休息。学习虽然重要,但还是先要保证身体健康。”
刚离开老师办公室,粟丽珍就拉着粟思漫说:“我一个人又要管你又要上班,你怎么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再辛苦也就最后不到一年了,到时候你考个好大学,妈妈脸上就有光了。”
粟思漫低着头,没有说话,突然听见朱虹说:“还不回教室去,不要再影响人家学习了。”
粟思漫循声抬头,看着盛灿从自己身边经过又远去,心里有些歉意。后来,当她向他道歉时,他问:“你身体好了么?”
粟思漫点了点头,说:“其实,你不用说那杂志是你的。”
“说都说了,又收不回来。以后考试别考那么惨就行了。”
“这次考英语的时候肚子痛得冒冷汗,后面作文只写了开头。”
盛灿皱了皱眉,问:“怎么,感冒还会肚子痛么?”
粟思漫一笑,说:“行了,做作业吧,不——能——影——响——学——习——”
粟思漫并不期待周末。自从小学四年级父母离婚,周末就是她和粟丽珍一起做家务的日子,打扫卫生、洗衣做饭。前几天粟丽珍摔了一跤,左小腿轻微骨裂,周末的家务就落到了粟思漫一个人身上。一大早去菜场的路上盘算着今天吃什么,又想着粟丽珍不方便下楼要多买点菜让她明天吃。等买、洗、烧、吃都忙完,粟丽珍午睡了,粟思漫才有时间赶作业。
傍晚,粟思漫正准备淘米烧晚饭,粟丽珍说:“思漫,一会你去买些水果、瓜子,这几天亲戚朋友来看妈妈,家里吃的都没有。”粟思漫插上电饭煲又赶忙去了超市、水果店……
周一,粟思漫刚到教室坐下就见盛灿看着自己,问:“我……怎么了么?”他摇了摇头,继续看自己的书。粟思漫歪了歪头,坐下看书。
吃过晚饭,粟思漫又去操场躲进了音乐里,深秋的风已满是凉意,却吹不走她的倦意。“当,我和世界不一样,那就让我不一样,坚持对我来说就是以刚克刚……”听着阿信的声音,粟思漫闭上了眼睛,这刻她可以逃离这个世界。
这时盛灿坐到了粟思漫身边,问:“怎么休息了个周末,你看着更累了。”
粟思漫拿下耳机塞回口袋,说:“我妈摔伤了腿,活动不方便,我得包下家务。”上次他们家长都被叫来学校,盛灿知道自己是单亲家庭之后,粟思漫面对他轻松了许多,家里的事可以笑着告诉他。
盛灿又问:“严重么?”
“左脚小腿有点骨裂,能下床,昨天我买好了菜,她今天不用出门。”
“晚上回去……早点睡。”他说完起身自己先回了教室。
高三一年,生活就是学校和家里之间两点一线,在粟思漫脑海中,关于那一年鲜活的记忆不多,但至今仍然清晰的,都与盛灿有关。
粟思漫看着手里的纸花,视线模糊,自言自语问道:“这些年,你有好好生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