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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悬魂梯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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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悬魂梯
落魂坡的寂静,是一种能吞噬心跳的寂静。
陈平安跟在文叔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厚厚的腐殖层上。脚下是积年累月的落叶和枯枝,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沉闷的“噗嗤”声,在这死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耳。参天古木的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将本就阴沉的天空遮蔽得严严实实,光线昏暗得如同黄昏提前降临。空气潮湿而阴冷,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吸进肺里,带着一股铁锈般的微甜,让人胸口发闷。
胸口的半块玉佩,此刻冰凉刺骨,像一块贴在心脏上的寒冰,源源不断地散发着寒意。这寒意并非单纯的低温,更像是一种尖锐的警示,直刺灵魂深处。陈平安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他们的深入,玉佩的寒意越来越重,甚至开始微微震颤,仿佛在恐惧着什么。
“文叔……”陈平安忍不住低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有些突兀。
“噤声!”文叔头也没回,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他脚步不停,但每一步都踏得异常谨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手中的罗盘指针疯狂地左右摇摆,根本无法稳定下来,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干扰着。
陈平安立刻闭嘴,紧张地攥紧了手中的砍刀刀柄。他学着文叔的样子,努力调动起这些天跟着文叔学到的那点微末本事,集中精神去感知周围的环境。起初只觉得一片混沌的阴冷,但渐渐地,他感觉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那不是风,也不是温度的变化。而是一种……“气”的流动。极其微弱,极其混乱,像无数条冰冷的、带着恶意的细蛇,在空气中无声地游弋、缠绕。它们无处不在,从脚下的泥土里渗出,从腐朽的树干中逸散,甚至从头顶浓密的枝叶间滴落。这股阴冷污秽的气息,正是让罗盘失控的元凶。
“感觉到了?”文叔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低沉,但似乎缓和了些。
“嗯,”陈平安点点头,声音干涩,“很乱,很冷,让人……很不舒服。”
“这就是‘地煞’。”文叔解释道,“落魂坡死气淤积千年,早已形成天然的凶煞之地。这里的‘气’混乱污浊,对活人有害,对邪物却是滋养。小心点,别让这些阴煞之气侵入体内。”
两人继续前行,按照袁枚提供的地图和文叔的罗盘(虽然指针乱晃,但文叔似乎能通过某种方式解读其混乱的轨迹)指引,艰难地在密林中穿行。四周的景象越来越诡异。树木扭曲变形,枝干虬结如鬼爪;地面上不时能看到一些散落的、风化严重的白骨,不知是人还是兽;偶尔一阵阴风吹过,带来若有若无的呜咽声,分不清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
走了约莫一个多小时,前方豁然开朗。一片相对平坦的洼地出现在眼前,洼地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土丘!土丘呈不规则的圆形,高约七八米,上面寸草不生,只有暗红色的泥土裸露在外,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凝固的血液。土丘周围,散乱地堆砌着一些巨大的、刻满模糊符文的青石条,有些已经断裂倒塌,更添几分破败和阴森。
一股远比林中更加浓郁、更加粘稠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浓烈的土腥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陈年棺木的腐朽气味。胸口的玉佩猛地一颤,寒意骤然加剧,陈平安甚至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就是这里了。”文叔停下脚步,神色凝重到了极点,他指着土丘底部一个被乱石和藤蔓半掩着的、黑黢黢的洞口,“那就是墓道入口。袁枚给的图上标记的没错。”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里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洞口周围的石壁上,依稀可见一些模糊的刻痕,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咒,但大部分已经被岁月侵蚀得难以辨认。
“文叔,我们……真要进去吗?”看着那幽深的洞口,陈平安心里直发毛。玉佩的警示前所未有的强烈,仿佛在尖叫着阻止他靠近。
文叔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洞口前,蹲下身,仔细检查着洞口边缘的泥土和石壁。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暗红色的粉末在掌心,然后对着洞口轻轻一吹。粉末飘散开,在接触到洞口附近空气的瞬间,竟发出极其微弱的“滋滋”声,仿佛冷水滴入热油,同时泛起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淡淡的黑气。
“尸气混杂着阴煞,浓度很高。”文叔脸色更加难看,“里面的东西,确实醒了,或者快醒了。”他站起身,看向陈平安,“平安,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你留在外面等我。”
陈平安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但父母的音容笑貌,爷爷临终的嘱托,以及玉佩中传来的、仿佛血脉相连的呼唤,最终压倒了恐惧。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眼神变得坚定:“不,文叔,我要进去。我要知道真相。”
文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更多的是担忧。他不再多言,从背包里取出两个强光手电,递了一个给陈平安:“跟紧我,一步也别落下。记住我教你的东西,感觉不对,立刻出声!”
两人打开手电,两道雪白的光柱刺破了墓道口的黑暗。文叔率先弯腰钻了进去,陈平安紧随其后。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土腥、霉烂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恶臭的气味瞬间涌入鼻腔,呛得陈平安差点呕吐。墓道狭窄而低矮,仅容一人通行,脚下是湿滑的泥土和碎石。手电光下,可以看到墓道两壁是粗糙的夯土,偶尔能看到镶嵌其中的青砖,上面同样刻着模糊的符文。空气异常沉闷,带着浓重的水汽,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走了大约十几米,墓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越来越陡。脚下的泥土也变得泥泞起来,踩上去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陈平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电光紧张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生怕黑暗中突然窜出什么东西。
“停!”走在前面的文叔突然低喝一声,猛地停下脚步。
陈平安差点撞到他背上,连忙稳住身形,手电光顺着文叔的指向照去。只见前方几米处的地面上,赫然躺着几具尸体!正是照片上那几具干尸!
近距离看,景象更加触目惊心。尸体一共五具,穿着破旧的迷彩服,散乱地倒在泥泞中。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黑色,紧紧包裹在骨头上,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血肉和水分,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皮。眼眶深陷,嘴巴大张着,露出焦黄的牙齿,脸上凝固着极度惊恐和痛苦的表情。最诡异的是,他们的指甲都变得乌黑尖长,像是某种野兽的爪子。
“别靠近!”文叔一把拉住想要上前的陈平安,神色凝重,“尸体上有尸毒,而且……他们的魂魄被强行抽走了,怨气极重,随时可能尸变!”
他小心翼翼地绕过尸体,手电光仔细扫过尸体周围的地面。陈平安也强忍着恶心观察,发现尸体周围的泥土颜色更深,像是被某种液体浸透,散发着一股更加浓烈的腥臭味。其中一具尸体的手,还死死地抠进泥土里,似乎在临死前拼命挣扎过。
“是被吸干的。”文叔沉声道,“看这爪痕和气息,是成了气候的‘黑僵’所为。动作要快,这东西吸了活人精血,只会越来越凶。”
两人加快脚步,继续向下。墓道越来越深,空气也越发稀薄阴冷。胸口的玉佩寒意更盛,几乎要将陈平安的胸口冻僵。他能感觉到,黑暗中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着他们,带着贪婪和恶意。
又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狭窄的墓道尽头,连接着一个相对宽敞的空间。手电光照射过去,可以看到那是一个方形的石室,大约二十平米见方。石室中央,有一个用青石板垒砌的方形石台,石台上空空如也——正是照片里那个应该放置阳玉的空盒子所在的位置!
石室四壁不再是夯土,而是打磨光滑的青石,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复杂无比的符文!这些符文比墓道里的清晰得多,线条扭曲盘绕,透着一股邪异的力量。石室的地面上,同样刻着一个巨大的、由无数同心圆和诡异符号组成的图案,图案的中心,正是那个石台。
“聚阴锁煞阵!”文叔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好狠毒的手段!这藩王不仅把自己葬在阴煞眼上,还用这阵法将整个落魂坡的地煞之气强行汇聚于此,滋养他的尸身!难怪能养出黑僵这种凶物!”
他快步走到石台前,仔细检查那个空盒子。盒子是青铜所铸,造型古朴,内部凹槽的形状,正好与陈平安胸口的半块玉佩吻合。盒子边缘,还残留着几滴暗红色的、早已凝固的血迹。
“阳玉被拿走了。”文叔的声音带着一丝焦虑,“看这血迹,拿走它的人恐怕也凶多吉少。但玉应该还在墓里,黑僵那东西只吸血,对玉石没兴趣。”
他用手电光仔细扫视石室四周。石室除了他们进来的墓道,另外三面墙上,各有一个黑漆漆的拱形门洞,不知通向何方。每个门洞上方,都刻着一个不同的古篆字,分别是“生”、“死”、“绝”。
“三才凶门阵!”文叔的眉头拧成了疙瘩,“生门未必生,死门未必死,绝门更是十死无生!这藩王真是把奇门遁甲的凶局用到了极致!袁枚给的图上,可没标注这个!”
陈平安的心沉了下去。三个门,选哪个?选错了,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文叔,怎么办?”他紧张地问。
文叔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似乎在感应着什么。片刻后,他睁开眼,指向刻着“死”字的那个门洞:“玉佩的感应……在那边。阳玉的气息,虽然微弱,但确实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死门……哼,置之死地而后生?好算计!”
他不再犹豫,率先走向“死”门。陈平安紧紧跟上。
穿过“死”门,眼前并非预想中的墓室或甬道,而是一段向下的阶梯!阶梯同样是青石砌成,盘旋着向下延伸,手电光只能照亮前方几级台阶,再往下就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阶梯很窄,仅容一人通行,两侧是冰冷的石壁。
“跟紧!”文叔叮嘱一声,率先踏上阶梯。
陈平安紧随其后。阶梯盘旋向下,仿佛没有尽头。空气中那股阴冷污秽的气息越来越浓重,几乎凝成了实质,像冰冷的湿毛巾一样贴在皮肤上。胸口的玉佩剧烈震颤着,寒意刺骨,同时,一种奇异的、仿佛来自血脉深处的微弱呼唤感,断断续续地从阶梯下方传来,与玉佩的震颤隐隐呼应。
走了大概五分钟,陈平安感觉有些不对劲。这阶梯……是不是太长了?而且,他感觉自己在原地打转!
“文叔!”他忍不住喊道,“我们是不是……”
“别说话!”文叔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集中精神,盯着脚下的台阶,一步也别错!这是‘悬魂梯’!”
悬魂梯?陈平安心中一惊。他在《三清书》的奇门杂篇里似乎看到过这个名字,是一种极其恶毒的迷魂阵法,利用特殊的空间结构和阴煞之气干扰人的感知,让人永远在原地打转,直至力竭而亡,魂魄也被困住,成为阵法的一部分!
他立刻屏住呼吸,强迫自己集中全部精神,不再去看周围无尽的黑暗,只死死盯着脚下文叔踩过的台阶,亦步亦趋。文叔的脚步也变得异常缓慢和谨慎,每一步踏出,都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仿佛凝固了一般。陈平安感觉自己走了很久很久,体力在快速消耗,精神也因高度集中而开始疲惫。更可怕的是,他感觉周围的黑暗似乎在蠕动,耳边开始出现细碎的、如同指甲刮擦石壁的“沙沙”声,还有若有若无的、如同女人低泣的呜咽。他知道,这是阴煞之气在侵蚀他的感官,试图扰乱他的心神。
“抱元守一!默念净心神咒!”文叔低喝一声,如同惊雷在陈平安耳边炸响。
陈平安一个激灵,立刻在心中默念文叔教他的《净心神咒》:“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随着咒语的默诵,一股微弱但清凉的气息从丹田升起,缓缓流遍全身,暂时驱散了部分阴冷和幻听的干扰。
但好景不长。又走了几分钟,前方的文叔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文叔?”陈平安紧张地问。
文叔没有回答,他的手电光直直地照向前方台阶的下方。陈平安顺着光柱看去,顿时头皮发麻,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只见下方几级台阶上,赫然散落着几件东西——一个破旧的帆布背包,一个摔碎了屏幕的强光手电,还有……半截乌黑干枯的手指!那手指的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硬生生撕扯下来的!
而在那堆东西旁边,湿漉漉的台阶上,印着几个清晰的、带着泥泞的脚印!脚印不大,看起来像是个女人或者孩子的,但诡异的是,这些脚印只有前半截脚掌!仿佛有什么东西踮着脚尖站在那里!
“是那个拿走阳玉的人……”文叔的声音低沉而压抑,“他(她)没能走出去……被拖走了……”
陈平安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膛。他感觉到,那断指和脚印处散发出的怨毒气息,比周围的阴煞之气更加浓烈!同时,胸口的玉佩感应到的、那来自血脉深处的呼唤,似乎也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仿佛就在……下方不远处?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从他们下方的黑暗中传来。那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用指甲……或者别的什么尖锐物体,一下,一下,缓慢地刮擦着台阶的石面,并且……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