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偕行》竹子想躺平

45、第 45 章 江烽赔罪

　　江烁回到镇国公府，先去了母亲苏氏院中请安。
　　苏氏正与管事嬷嬷说着什么，见他回来，立刻拉着儿子坐下，细细端问了回京一路是否辛苦，宫里见驾情形如何。江烁一一答了，又取出父亲写给母亲的家书递过去。
　　苏氏接过信，递给丫鬟收了起来，目光又落回儿子脸上，温声问：“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年前应当都在京中。”江烁笑着答道，“边关眼下还算太平，父亲让我过了年暖和了再回去。”
　　“那就好，那就好。”苏氏连连点头，红了眼圈，“你呀，又瘦了一圈，这次说什么也得在家好好养养，娘让厨房变着花样给你补补。”
　　苏氏拉着儿子的手，斟酌着开口：“烁儿，你寄回来的那份婚书，娘收着呢。可……那‘陈景宇’是三殿下。你与他，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江烁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垂下眼：“儿子与他，已说清楚了。他是皇子，我是臣子。桥归桥，路归路，断无可能。”
　　苏氏听了，眼中欣慰：“你能这样想，娘就放心了。那婚书上写的是‘陈景宇’的名字，如今他既然不是那个人，这婚约自然也就不作数了。他当初隐姓埋名，骗了你，也骗了咱们家，这桩事本就荒唐。你莫要心里还存着什么念想，耽误了自己。”
　　江烁点了点头：“儿子明白。”
　　苏氏见他神色虽有些低落，但态度坚决，便放下心来：“明白就好。你年岁也不小了，既然与三殿下已无瓜葛，那亲事也该相看起来了。你这次回来正好多住些日子，娘和你大嫂替你好好张罗张罗。”
　　江烁含混的“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母子俩又说了一会儿话，多是苏氏问，江烁答，直到窗外天色渐暗，苏氏才放他回自己院子歇息。
　　回到阔别近一年的小院，江烁沐浴更衣，坐在桌边慢慢用了晚饭。连日奔波紧绷的心神松懈下来，便觉出几分无所事事的空茫。
　　思茗在一旁伺候，见他吃完饭对着窗外发呆，便从柜子里取了个小陶罐，献宝似的捧到江烁面前，揭开盖子：“二爷，您瞧！今年夏天收的杏子，我按您说的，挑了饱满的制成了杏脯，一直给您收着呢，您快尝尝。”
　　罐子里是色泽金黄的杏脯，肉质厚实，散发着淡淡的果香。江烁看了一眼，却没伸手去拿。去年他曾叮嘱思茗好好守着这棵杏树，等他回来尝这杏脯。如今回来了，杏脯在，人却……他垂下眼，只“嗯”了一声，道：“先放着吧。”
　　思茗觑着江烁的脸色，见他兴致不高，没敢再多话。
　　江烁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出神。正有些昏昏欲睡，院外却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女子清亮的嗓音和男子无奈的低声应答。
　　帘子一掀，秦月瑶率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江烽。秦月瑶脸上带着笑，手上没闲着，正把江烽往屋里带，口中道：“快点，磨蹭什么？自己做的糊涂事，还想躲着不成？”
　　江烽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又纵容的笑意，由着妻子将自己推到江烁面前，见江烁看过来，抬手摸了摸鼻子。
　　江烁站起身叫了一声：“大嫂。”直接忽略了江烽，扭过头，没叫他。
　　秦月瑶按着江烁坐回椅子上，自己也在江烁身旁坐下，拍了下他的手臂：“阿烁，我把人给你押来了。这个做大哥的，忒不像话！这么大的事，居然帮着外人糊弄自家弟弟，真是岂有此理！今日我非得押着他来给你赔个不是不可！”
　　江烽也顺着妻子的话，对着江烁温声道：“阿烁，这事确实是大哥不好。当初三殿下身份特殊，我有我的顾虑，没早些告诉你，才惹出后面这许多误会和烦忧，是大哥不对。”
　　江烁听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眼睛瞥向一边，仍旧没搭理江烽。
　　秦月瑶瞧出江烁这态度分明是闹别扭多过真生气，心里便有数了。她笑着起身，一把拉过还杵着的思茗，又对屋里另外两个丫鬟使了个眼色：“你们也都跟我出去，让这哥俩自己说说话。阿烁，你大哥今日任你打骂，随你处置，只别气坏了自己身子。我们啊，就不在这儿碍眼了。”
　　说着，她便带着几个下人出了门，临走前还贴心地把房门给带上了。
　　屋里顿时只剩下江烽、江烁兄弟二人。江烽走到江烁对面坐下，拿起茶壶，给江烁和自己各斟了一杯热茶，将一杯茶推到江烁面前。
　　江烽：“当日，是你将三殿下带到边关的第一个夜里——”
　　***
　　那日吃完晚饭，江烽回到自己院中，挥退了下人。他没进卧房，径直去了书房，点起灯，在书案后坐下，静静等着。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江烽沉声道。
　　门被推开，许珩闪身进来，又反手将门掩好。他走到书案前几步远站定，对着江烽拱手一揖：“学生许珩，见过老师。”
　　江烽看着许珩，并没有起身，开门见山问道：“不知三殿下……怎会和阿烁一道来赤焰关？”
　　许珩直起身，迎着江烽审视的目光，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
　　从前一年奉旨前往黄河沿岸赈济灾民治理水患，到顺藤摸瓜揪出贪墨大案，再到归京途中遭遇埋伏，护卫拼死相护，自己坠崖重伤，最后被江烁所救……桩桩件件，说得条理清晰。
　　许珩：“我二哥许琛和四弟许珏，与我的明争暗斗早已不是秘密。眼下京中，许琛笼络了京兆尹和不少勋贵，许珏则把手伸进了吏部和工部。我此前在黄河揪出的那些蛀虫，背后少不得与他们有些盘根错节的牵扯。遭此暗算，我一时也难以断定究竟是谁的手笔。因此，才选择暂不现身，只令几个信得过的暗卫查探。他二人若以为我已死，难免会放松些，也更容易露出马脚。”
　　江烽：“查得如何了？”
　　许珩道：“暗卫在京中行动多有不便，尚未查明。”
　　江烽：“既然暗卫行动不便，为何不回京向陛下禀明，查出害你之人，反而……来了这边关之地？”
　　许珩：“老师，在京中，免不了要与他们周旋算计，靠的更多是权术与制衡。我只是受了些伤，即使查明真相，父皇对他二人也至多是不痛不痒的罚一罚，不能奈何他们。我若想真正在朝堂站稳，让更多人心服口服，单靠这些……不够。我需要实打实的功绩。”
　　许珩：“还有什么功业，比跟随老师与江家，在这赤焰关外，一寸一寸收回我大烨失去的土地，更得民心军心？”
　　江烽站起身，走到许珩面前，带着怒气道：“殿下！你这是……你这是把我整个江家都绑在了你的船上！我江家世世代代镇守边境，从不参与储位之争，三殿下怕是打错了算盘！再者，你可知，你若是在赤焰关有个好歹，我江家便是万劫不复！”
　　许珩看着江烽，忽然撩起衣摆，单膝跪了下去。
　　江烽一惊，伸手去扶许珩：“殿下，你这是做什么！”
　　许珩却执意不起：“学生知道此举冒险，亦知让老师为难。但请老师……帮学生这一次。白日里，老师见到学生时并未点破学生身份，学生便知……老师心里，是向着学生的。”
　　江烽扶着他的手臂僵在那里，定定地看着跪在眼前的许珩。良久，他才下定决心，手上用力，将许珩扶起：“三殿下，你可知战场绝非儿戏？刀剑无眼，流矢难防。我祖父便是在赤焰关外中了埋伏，马革裹尸……我父亲、阿烁，还有这赤焰关上下的将士，哪个身上没有几道伤疤？你……还是回京城去吧。今日之事，我只当从未见过你。”
　　许珩摇了摇头：“老师放心，此番前来，除我之外，再无人知晓‘三皇子许珩’的行踪。我的暗卫只知我前些时日藏身镇国公府养伤，离京前，我也只告诉他们我去寻线索，他们并不知我具体去向。即便……即便我当真死在了关外，也只是一个无名小卒，与天家、与江家都无干系。”
　　江烽闭上眼，转身走回书案后：“我父亲与阿烁，长年驻守边关，并不识得三殿下容颜。三殿下既以陈景宇之名投军，那在我这里，便也只是听说二弟带回来的一个身手不错的朋友。今日……我亦并未在书房见过什么三殿下。”
　　许珩闻言，再次拱手深深一揖：“学生多谢老师。”
　　江烽挥了挥手，没再看他。
　　许珩转身，走向门口，正欲开门离开时，身后传来江烽的声音：“三殿下。”
　　许珩停住脚步，转身看向江烽。
　　“万事小心，在这里，无人知晓你的真实身份，也不会有人对你另眼相看，更不会以自身性命护你周全。一切都要靠你自己，保重。”
　　许珩在门口静立了一瞬，轻轻“嗯”了一声，随即拉开房门，身影迅速没入外面沉沉的夜色中，悄无声息。
　　书房内，江烽独自站在灯下，望着重新关上的房门，许久未动。

　　回忆至此，江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继续说道：“我回京这些时日，并非只在营中料理军务。许珩离京前，曾在京中留有一些绝对信得过的亲卫，暗中查访他当初遇刺的线索。我回京后，与他们有了联系，行了些方便。”
　　“就在你二人定亲那段时间，我们拿到了确凿的证据。四皇子外祖家的一名心腹管事，与当初袭击三殿下的杀手头目，有过数次秘密联络。银钱往来、藏匿地点的密信，我们已经掌握了。此外，我们还截获了他们新近传递的消息——他们计划在赤焰关返京途中，再次组织人手，务必令三殿下殒命。”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只等待一个合适的契机，抛出证据，彻底扳倒四皇子一党，永绝后患。”
　　江烽将这番谋划说完，静静看着江烁。
　　江烁垂着眼，半晌才道：“大哥既已安排妥当，一切依计行事便是。这些朝堂倾轧之事，我不懂，也不想掺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