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坐在谷堆前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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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按下纷杂思绪，抬眼看向陈向川。月光下，他抱着柱子靠在凉棚边，脸上带着一种纯粹的欣赏。
陈向川长得真是很好看，身形又板正。月光下、庄稼地里、男人，还是浅浅微笑的男人。种种要素堆叠，姚棠月心里不免漾起一些别样的心思。
只是他的目光太过清白，倒显得她色令智昏了。
姚棠月别过脸去，不再看他，耳畔忽然传来孩子的嬉闹声。
“干爹！跟我玩啊！”田满仓从麦垛后钻出来，小脸气鼓鼓的，拽着陈向川的衣角不放，“你光跟小姨说话！”
陈向川失笑，弯腰一把将孩子举过头顶，让他骑在自己肩上，在月光下的麦场小跑起来。田满仓兴奋的尖叫和陈向川沉稳的笑声交织，惊起远处渠边几声蛙鸣。
夜风拂过，带着麦子的清香。姚棠月看着那一大一小追逐的身影，心里某处忽然变得很软。穿越后的种种不适似乎在这一刻被晚风和笑声轻轻拂去了些。
她安静地蹲下，将草席下的麦秸铺得更厚实，来回几趟，直到躺上去只有绵软的触感。
玩闹够了，陈向川将田满仓扛回草席。孩子意犹未尽，拽着他的胳膊不放：“干爹别走！一起睡嘛！”
陈向川下意识瞥了眼姚棠月，她正往旁边挪了挪，给孩子腾出位置。这动作落在孩子眼里成了邀请，田满仓闹得更起劲。
“干爹得看着麦子，不然被老鼠偷了怎么办？”陈向川温声解释，人却在席子边缘坐下了，“你先躺好。”
田满仓这才乖乖躺下，一手仍攥着陈向川的衣角，另一手拉住姚棠月，睡意朦胧地嘟囔：“小姨，唱歌…”
姚棠月一愣，唱歌？原身记忆里可没这技能。她下意识看向对面的陈向川，却撞进他沉静的目光里。这一次，谁也没有立刻移开。
陈向川冲她轻轻摇头，压低声音：“随便哼两句，哄睡了就好。”他的眼神里带着某种暗示——孩子睡了，他就能回到该去的位置，避免不必要的尴尬。
姚棠月懂了。她清了清嗓子，在记忆里搜寻符合这个时代、又能哄孩子的调子。外婆哼过的旋律悄然浮现，她试着轻声唱出来：
“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
歌声并不专业，甚至有些生涩，但在旷野寂静的夜里，在月光与谷地之间，却有种奇异的抚慰力量。她记不清全部歌词，便哼着旋律，又接上记得的片段：“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凉棚里静得出奇，只有风声拂过麦梢。
姚棠月正疑惑，却听见一声极力压抑的、短促的吸气声。不是田满仓——孩子已经合上眼了。她支起身，侧头看去。
月光勾勒出陈向川背对着她的轮廓。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又抬起手，很快地在脸上抹了一把。
姚棠月有些不确定地喊了一声：“陈向川？”
他没有立刻回头。片刻，才传来他有些发闷、带着明显鼻音的声音：“…没事。”
田满仓还没睡稳，又被这动静惊醒，迷迷糊糊爬起来，小手扒着陈向川的背，怯生生地问：“干爹，你怎么了？”
陈向川这才转过头。月光下，他眼眶泛红，脸上依稀还有未擦净的水痕，却努力对孩子扯出一个笑：“没事…干爹只是，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这没来由的悲伤感染了孩子。田满仓小嘴一瘪，眼泪也涌了上来：“干爹…你是不是想妈妈了？我也想妈妈了…”说着便抽抽噎噎哭起来。
姚棠月彻底慌了。她没哄过哭的孩子，更没见过男人这样隐忍地落泪。她手足无措地跪坐过去，笨拙地拍拍田满仓，又轻轻碰了碰陈向川的肩膀：“那个…你们别哭啊？是我唱得不好…我以后不唱了行不行？”
“不怪你。”陈向川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了些，看向她时，眼里还有未褪尽的水光，“你唱得很好。是这歌…让我想起太多。”
他顿了顿，将哭唧唧的田满仓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语气重新变得温和有力：“好了，不哭了。干爹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好！”田满仓带着哭腔应道，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陈向川抱着孩子往草席里挪了挪，靠上身后坚实的麦垛，调整成讲故事的舒服姿势。姚棠月也悄悄坐直了些，盘起腿，目光落在他被月光照亮的侧脸上。
“从前啊，有个小男孩，比你还小一点。”陈向川的声音低沉舒缓，目光投向远处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时空去了另一个世界，
“他出生的时候，家里开着城里一间好大的糖坊。不是供销社里那种硬邦邦的糖块，是手工熬的，有桂花香、梨花香，还有拉丝透亮的麦芽糖，裹着炒香的白芝麻…”
田满仓听得入神，忘了哭，小声问：“比大白兔还甜吗？”
陈向川笑了，眼底泛起温柔的怀念：“不一样。那种甜，是粮食和果实本身的味道，慢慢的，暖暖的。”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缓和某种汹涌的情绪。
“糖坊里总是热乎乎的，空气都是甜的。他小时候，最爱趴在灶台边看老师傅熬糖，看琥珀色的糖浆在锅里翻滚，拉出长长的、亮晶晶的丝…”
姚棠月静静听着。月光下，陈向川讲述的语调平和，却自有一种不同于普通庄稼汉的斯文与底蕴。她想到原身记忆中平日里他那些超出环境的见识，再看此刻提到糖坊时，他那种自然而然的熟稔与深藏的惆怅。
一个猜想在她心中渐渐清晰：这个被村里人叫做“软饭男”、平时抠门节俭的男人，或许真的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
陈向川的故事还在继续，“糖坊临着一条河，春天两岸开满桃花。后院里有七八口大铜锅，终年热气氤氲，空气都是甜的。”
他目光投向远处黑暗的田野，仿佛能看见那个早已消逝的景象，“那孩子从小闻着糖香长大，糖对他而言，平常得就像空气。”
田满仓听得入神，小声问：“那他一定吃糖吃腻了吧？”
陈向川低头看他，眼里有笑：“是啊。直到有一年冬天，父亲告诉他，‘糖不只是吃食，更是能暖人心的东西。’他才知道，自己习以为常的甜，对很多人来说是难得的宝贝。”
“比如我！”田满仓立刻举手，眼睛亮晶晶的。
姚棠月轻轻拍了下他的手背：“好好听故事，别打岔。”
陈向川抬眸看了一眼姚棠月，眼里亮晶晶的，复又开口：
“所以每年腊月，糖坊都会熬制一批最便宜的麦芽糖，油纸包成小份发给最困难的街坊们。那个人跟着父亲去送糖，就见到了各式各样的手。”
“有的呢，是像满仓一样脏兮兮的小手。”陈向川故作嫌弃地牵起擦了擦，在孩子调皮的笑容中又道：“还有皲裂的，布满老茧的，长着冻疮的手。”
“每一只手接过糖时都是颤抖的，可眼神都是亮亮的。”
姚棠月静静地听着。这叙述的逻辑、用词，还有对细节的精准描绘，绝不是一个普通庄稼汉能随口编出的。
“后来呢？”田满仓的睡意被故事驱散了些。
陈向川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郁：“后来…糖坊变成了大家的糖坊。他父亲把所有的东西，包括配方、账本、锅灶都交了出去。”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糖坊成了糖厂，机器日夜轰鸣。他父亲成了厂里的技术员，他也一天天长大，上了大学，学的还是和糖打交道的学问。”
姚棠月心头一震，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词——公私合营。可那都是五十年代末的事了，按陈向川的年纪…时间对不上。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他的神情不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更像在回忆什么。
“毕业那年，学校号召支援农村，他报了名。”陈向川的声音更轻了，几乎融进夜风里，“走的时候，父亲在实验室忙着改进工艺流程，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记住，糖是甜的，生活却不总是甜的’。”
故事在这里停下，陈向川低头，没再言语。
田满仓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却还强撑着嘟囔：“然后呢…那人去了农村…然后呢？”
陈向川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孩子靠得更舒服，声音压得更低：“他去了一个很苦的地方。第一年过年，看着孩子们眼巴巴望着供销社的糖却买不起，我…他、他心里难受，就凭记忆，找野蜂蜜、找山枣，真在除夕夜熬出了一锅糖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
“他没有模具…就把洗干净的鹅卵石裹上糖浆，分给孩子们。一个小姑娘舔了一半，把剩下的仔细包好，说要带回去给娘尝尝…”陈向川的声音几不可闻。
“他那时才真正懂了父亲的话。糖就像萤火虫，光很弱，照不亮整条路，但能让走夜路的人，心里有个亮，不害怕…”
田满仓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陈向川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平在草席上，盖好被子。
功成身退，陈向川支起身子坐直了，又鬼使神差地朝姚棠月的方向看了一眼。
姚棠月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睡着了，他一直盯着孩子看都没发现。
女人自然侧卧在田满仓身边，双臂上下叠放在脑袋一侧，额间碎发随意耷拉在鼻梁上。
陈向川心上一动，倾身过去，撑着手臂伏在她正上方。
她的发丝她的眉，睫毛、鼻梁，视线一一扫过最后定格在殷红色唇瓣之上，陈向川喉结一动，温热的呼吸喷洒下来，将周围的温度都带得灼热起来。
他轻抬右手，停在女人唇上仅有一厘米的距离。隔着这层无形的屏障，他的食指指腹来回摇动，仿佛这样就能磋磨到那抹湿润的柔软。大约一秒钟后，那手又向上挪了几分，将发丝从鼻梁轻轻拨到了耳畔。
陈向川没有犹豫直起身子，将被角向上扯了扯，继而利落起身朝不远处的麦垛走去。
在他脚步声逐渐远去之时，席上的女人倏地睁大眼睛，睥着他的背影嘴角噙了一抹浅笑。
“还算是个君子。”她翻了个身，这次是真的安心睡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坐在谷堆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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