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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纹身 ...


  •   船舱里,一部分水兵已在谨然有序地为船只排水。

      昨晚又经了一场风雨,下层舱房被淹,但这种事情大家已经司空见惯,自有水兵轮班负责舀水。武器储存在中舱,官舱则位于最上层船中段,高于舱底水位,且因为水密隔舱的设计,通常并不会受到水淹影响。

      程归行带人检查船体后,回到官舱,一旁副官正呈上报告。

      这时外头有人通传,说昨日救的那位女子有事相告。

      程归行将桌上的文书盖好,让兵士放那杨姓女子进来。

      *

      扬铎第一次见到真实的大穆航船官舱。

      以往她只能在博物馆看看复原物,有些交互性好的博物馆,还会让游客进去体验,但也大多是一些游戏模拟,旁边还立着能止小儿夜啼的船员蜡像,颇为瘆人。

      眼前的官舱指挥区并不大,四壁为原木舱板,因刷过桐油呈深褐色。舱壁处挂着一幅航海图,下方设一桌案,案脚被木楔钉住,放了些文书、航海图、镇纸、罗盘之类的物什,案旁还有一盏熄掉的风灯,并数把椅子。角落处有一兵器架,挂着佩刀。另一端舱壁处有一矮榻,前方半垂着一幅帷幔,估计是官员平时休息之所。

      不错,活的大船。

      扬铎记得这个官员自称,好像还是个什么巡海的千户。

      不错,活的大官。

      她只当参观博物馆,但这一番打量,落在程归行眼里就完全变了味道:

      这位衣着破烂的可怜女子,除了初时行了一礼外,再没半分平头百姓见到官的局促与惧意,缚手直身而立,左瞅瞅,右看看,时不时还点点头,简直如同进了自家后花园。

      就连副官心里也开始犯嘀咕:瞧这做派,几乎把“我是奸细”写在了脸上。

      但若真是奸细,怎会如此明显!

      “咳。”千户大人清了清嗓子。

      这一声咳,也让扬铎猛然回神,马上又拜倒:“民女参见大人!”

      “你说......有关于前方航路的线报,如实告来。”

      “是,大人!民女先前便是在前方海域遭了难,那里波涛诡谲,还有一个巨大的漩涡,大人千万要避开此处啊!”

      巨大的漩涡?程归行与副官对视一眼,这可闻所未闻。

      “你在海上漂流了几日?”

      “约摸有三日。”

      “可看得懂海图?”

      扬铎硬着头皮道:“略懂一些。”

      程归行指着墙上的航海图,“这一幅呢?”

      扬铎自信抬头,却发现这一张比之昨日小兵给她看的,复杂了何止十倍!

      她的视线在那张巨大的、被标注得密密麻麻、航路纵横交错的航海图上逡巡了一圈,冷汗都快流下来了,终于找到了“泉溪”。

      她忙摁住那个地名,生怕一转头又找不到了,道:“民女记得这里!”

      程归行心道,嗯,还是个识字的、衣着破烂的可怜女子。

      “我和家人途径这一带,大约也是在这附近遭难的!”

      程归行点点头,“知晓了,你先下去吧,若情况属实,自有佳赏。”

      情况属实?扬铎心道,这要如何验证?

      见大官喜怒不形于色,扬铎知他不会立时全信,心里愈发着急,却又不敢直言“你们马上要沉船啦”,只能反复强调前方凶险,说到最后,仍是被兵士请出了官舱。

      *

      扬铎在甲板上溜达,心中苦恼。周围水兵掌舵的掌舵,刷甲板的刷甲板,瞭望的瞭望,拉帆索的拉帆索,偶尔好奇地瞅她几眼,但也没人跟她搭话。

      她连“妖言惑众”的机会都没有。

      许是看她实在无事可做,过了一会儿,便有兵士前来通报,说是奉千户之命,请她去灶上帮忙准备些餐食,又送来一套洗净的水兵衣裳,比她身上那件破烂体面得多。

      好罢,也不失为一种佳赏。

      扬铎回到舱房更换衣裳,突然发现自己肩颈处有一块污迹。

      她用力搓了搓,没擦掉,仔细一看原来是个纹身。

      她把脖颈努力往左扳,才隐约能看清是一条深蓝色小龙,张牙舞爪,活灵活现,脚踏波涛,倒是挺可爱。

      估计也是原主的。

      扬铎正要把衣服换上,手却顿住了。

      大穆朝的女子,也流行往身上纹身吗?

      而且那只小龙怎么看起来也有点眼熟?

      她脑中闪过一个画面,火光下纹了满背海龙纹的海盗奸细,被大官一刀斩落,脑袋飞起。

      扬铎飞快地转头再去看那图案,险些闪了脖子。

      这小海龙纹……

      活脱脱就是那大海龙纹的崽啊!

      *

      扬铎很绝望。

      尤其是她刚刚在程千户面前,上窜下跳地表现了一番。

      她裹紧领口,以杜绝任何被看到肩颈的可能性,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灶间。

      老灶娘热情而又充满怜惜地迎接了她。几番交谈下来,扬铎知晓了她姓徐,原是船上一名老水兵的家眷。后来那水兵战死,她又无处可去,索性便留在船上管起了灶头。

      徐娘子身形矮壮健硕,声如雷鸣。她单手抄起大铁锅时,手臂肌肉乍现,若真要较量起来,怕是两个水兵都挡不住。灶间诸人对她无不唯命是从,如臂使指,煮出了能撑起整条船的饭食。

      扬铎一边帮她择菜——这是他们试过一圈后,发现她唯一能不搞砸的厨房事务——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

      “妹子,你热不热呀,怎么领口扎得这么紧?这里头闷得很,松快松快。”

      扬铎心中一跳,忙道:“不热,不热!”

      两人围着“到底热不热”这件事来回拉扯了数轮,最后扬铎成功守护了自己的领口,并把话头转移到了海盗的身上。

      她想知道像自己这样式的,万一被抓了会怎么死法。

      *

      “作孽呐!”

      徐娘子一拍大腿,拍到了扬铎腿上,但她不敢吱声。

      “我们家老头子,”徐娘子抹着眼角,“就是给那帮贼人害了,船上没法治,人抬回来没几日就去了。你说说,原本都是一个地方出来的,咋好端端的人,往海上一跑,就变成这般黑心肠!”

      “一个地方出来的?”扬铎愣了愣。

      “可不是?都是一个村的,原本正正经经打渔、做买卖,如今当了匪了,那刀啊剑啊,一个劲朝自家乡亲身上招呼。为了钱,早都不要命了,也没良心嘞!”

      “不过那群贼人里头,”言及此,徐娘子先前还是叹息的语调变得痛恨,“也有番邦的,长得要么像罗刹,要么像倭瓜。大家本来日子就不好过,再给他们一挑唆,难怪个个都成了鬼!”

      扬铎回想了一下自己念书时学过的一些大穆历史,倒是能对上几分。

      “这帮贼人如此作恶,捉住了如何处置?”

      “捉?真遇上了直接杀将起来,最后留几个活口拷问,还要报朝廷的。”

      徐娘子挥舞着菜刀,刃指北方。

      “问完也就搁菜市口砍啦!”

      扬铎觉得脖颈发凉,“是,是不能放过。”

      “那......有没有那种......没怎么作恶,还戴罪立大功的?

      徐娘子笑着看她一眼,“你当是听说书、看话本子?一个小姑娘,对这群贼人倒感兴趣得很!”

      “可不就是偷偷看话本子?”扬铎顺着话头,“但家人管得严,不常出来,也不知道究竟怎样。”

      “那你可问对人了!”徐娘子道,“我还真知道有一位,就是我们邻村的!”

      “据说他供了三条贼人的船,蒙了特赦,金盆洗手回乡去了。不过......”徐娘子叹了口气,“没两年就给人害死了。说是以前海上的仇家,还有说是官府里的......”

      徐娘子打住话头,“也没查出来什么,日子也就这么过去了,纯当没这个人。这以后,再没见像他那样全须全尾退下来的,别说安生两年了,光逮住就要砍个手刺个字什么的。”

      “诶,你咋把菜叶子择出去了?”

      扬铎回神,定睛一看,那菜已经在自己手里死无全尸了。

      徐娘子接过她手里的盆,“行了,也差不多够了,歇着去吧。在家里不常做活吧?”

      “没怎么做过。”

      这倒是实话,在现代扬铎搁家里跟土皇帝似的。

      “唉,我一瞅这手生得金贵,就没指望你真干什么活。不过你没事坐在这儿,陪老婆子说几句闲话,我也高兴得很!”

      *

      离开灶间后,扬铎再不敢乱转了,索性回了自己的舱房。

      她感到有些头晕,便躺下休憩——不知是因为船身摇晃,还是这具身体实在羸弱,经历海难还没恢复,早晨只稍微劳作一小会儿便支撑不住了。

      但扬铎怎么也无法安睡。

      她瞅着左肩上那纹身发愁,觉得这群海盗也不大聪明,哪有做贼还给身上留记号的?这不是等着人家来抓嘛!又想到那大官也不知是否信了她的话,今日是四月二十一,再过两日自己就要变成沉船历史的一部分了。

      怎么看都是前途堪忧。

      这时有人在外头开门,见门打不开,骂了两句,索性要硬踹。

      扬铎赶紧起身,上前开门。

      门前站着一个水兵,见到她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啊,对不住!我是来取东西的,忘记现在有人住这儿,以为门又坏了!”

      扬铎指了指旁边的隔间,“没关系,东西都在这里了。”

      那水兵向她马马虎虎抱了个拳,便去一旁隔间。不一会儿,他拿了东西出来,又把隔间的门带上了。

      *

      扬铎好奇地瞅了一眼,见是一捆帆索。

      忽然脑内有机械音响起,“宿主已达成 ‘危机四伏’ 成就,现为宿主开放智库,时限一天。”

      扬铎麻木地坐在床边。

      原来倒霉也可以算一种成就吗!

      而且要在一天内学完!

      她愈发确信这个系统是专程来嘲讽自己的。

      唉,算了,有就不错了。扬铎想,就当重温一下学生时代吧,以前期末临时抱佛脚也不是没干过,正好忆苦思甜。

      她的面前出现一个全息投影,背景的蓝色海平面与波涛正好出现在她视线正前方,口鼻上方。

      “检测到关键词:帆索。”

      投影中,一段简略的示意随之展开。

      “可以把海平面下调一点吗?”扬铎忍不住道,“这样会让我觉得自己已经淹死了。”

      系统短暂地停顿了一瞬。

      “检测到关键词:海平面。宿主希望解释‘海平面’,正在从维基百科获取......”

      “海平面释义:是地球单一或多个海洋表面的平均水平,由此可以测量诸如海拔等高度,可用作判断航行.......”

      扬铎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制自己的情绪,默念:

      忆苦思甜,忆苦思甜。

      *

      扬铎花了几个时辰学习如何同智库相处,终于领略了忆苦思甜的奥义:当全身心专注于向一件事物发难时,当下所有的苦难——哪怕性命攸关——都可以暂时忘记,自然就觉出甜来了。

      她想起小时候家人提到的“忆苦饭”,大抵是这种原理。

      又到了用晚饭的时候,好在船上的饭食不至于让人“忆苦”,而且她今日参与了制作,颇有成就感。

      就当扬铎端起碗准备好好品尝时,船身猛然一晃,碗掉在了地上。

      外头传来惊雷般一声喊:

      “敌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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